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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拜师 沈棠宁在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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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宁在飞剑上哭了大概半个时辰。
然后她饿了。
那碗粥她只喝了大半,剩下的在起飞时洒了一小半在沈崇远袖口上,一小半洒在了飞剑上。安明远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的粥渍,面无表情地掐了个诀,一道清光闪过,剑面恢复如新。
沈棠宁抽抽搭搭地看着这一幕,心想:这比洗洁精好使多了。
“安叔叔。”
“嗯。”
“有吃的吗?”
安明远沉默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枚青色的果子递给她。果子只有拇指大小,表皮微微透明,里面隐约能看到一缕流动的光丝。沈棠宁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酸甜,汁水很足。
然后她注意到自己的手不抖了,眼泪也不流了,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洗了一遍似的,清清爽爽。
“这是什么?”
“清心果。”安明远言简意赅,“入门弟子长途跋涉时用的,安定心神,补充体力。”
沈棠宁把剩下半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还有吗?”
安明远又摸了一颗给她。
飞剑飞行了大约两个时辰。沈棠宁吃完了两颗清心果,哭意彻底没了,开始有心情打量四周的风景。飞剑已经穿过了云层,下方是一片连绵的青山,山间隐约能看到几处建筑的飞檐翘角,被云雾半遮半掩,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那是青云宗?”
“外门。”安明远道,“你拜入的是内门,还在更深处。”
飞剑越过几重山峰,在一座形如笔架的山峰前放缓了速度。山腰处有一片开阔的平台,铺着青石砖,边缘立着一块丈许高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抱朴峰。
安明远御剑降下。
平台上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了。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拄着根歪歪扭扭的藤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松树。他身后站着两个少年,一男一女,都是十几岁的模样,穿着统一的青色袍服,正好奇地打量着沈棠宁。
安明远落地后,先向那老者行了一礼:“师叔。”
老者摆摆手,目光落在沈棠宁身上。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亮,像两颗被磨光的黑石子。他上下打量了沈棠宁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娃娃哭过了?”
沈棠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确实还有点肿。
“哭过好。”老者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沈棠宁听不懂的意味,“知道哭,说明心里有牵挂。有牵挂的人,修炼才有根。”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姓周,单名一个庭字。往后你叫周师叔祖便是。”
沈棠宁乖乖喊了一声:“周师叔祖。”
周庭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少年:“这是你三师兄温衍,四师姐叶青鸾。你师父门下原本有四个弟子,你大师兄在外游历,二师姐在闭关,回头再见。”
沈棠宁又乖乖喊了人。
温衍是个面容温和的少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想起邻居家养的大金毛。他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她:“小师妹,吃糖。”
沈棠宁接过来。是桂花味的,很甜。
叶青鸾则是冷着一张脸,只淡淡点了点头。她长得极好看,眉眼精致得像画上去的,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不过沈棠宁注意到,叶青鸾的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偏开了头。
安明远等她认完了人,才开口道:“棠宁,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门下第五名弟子。青云宗规矩不多,但有三条你须记住。”
沈棠宁站直了身体。
“第一,尊师重道,不可欺师灭祖。第二,同门之间,不可相残。第三——不可堕入魔道。”
沈棠宁用力点头。她不懂什么魔道不魔道,但“不可相残”这条她觉得特别好。不打架,不杀人,安安静静地修炼,然后回家看爹娘。完美。
“行拜师礼吧。”
沈棠宁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石砖上,凉丝丝的。安明远伸手扶她起来,指尖依然是那种清晨露水般的微凉。
礼毕之后,周庭拄着藤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老头儿身上的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
“娃娃,老夫多嘴问一句。”他的语气不像刚才那么随意了,“你可知我青云宗为何收徒?”
沈棠宁想了想,老实回答:“因为我有灵根?”
周庭笑了一声。“有灵根的人多了。这天下有灵根者万中一二,虽不算多,但也不少。我青云宗立派一千三百年,收徒从来不看灵根好坏。”
“那看什么?”
“看心性。”周庭的拐杖在地上点了点,“灵根好坏只决定你能走多快,心性决定你能走多远。而老夫说的心性,不是天赋,不是聪慧,是——”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是你心里装着什么。”
沈棠宁没太听懂。但她乖乖点头,记住了这句话。
那天晚上,沈棠宁住进了自己的院子。屋子在抱朴峰山腰南侧,一排青瓦白墙的小院子中最靠边的那间。推开窗能看见一片竹林,风过的时候竹叶沙沙响,像下小雨。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衣柜。她把海棠帕子从衣襟里取出来,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竹叶声细细碎碎地灌进来,和宣城沈家后院的蝉鸣一点都不像。她想了一会儿爹娘,想了一会儿那碗没喝完的粥,没想出什么结果,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修炼是从“呼吸”开始的。
沈棠宁原本以为修仙嘛,打坐、运气、吸收天地灵气,然后就能飞了。事实证明她想得太美了。第一天,安明远把她带到竹林里,让她盘腿坐下,然后说:“呼吸。”
沈棠宁:“?”
“用你的身体去感受。不要用脑子想,用身体感受。风从哪里来,竹叶往哪里动,地气从哪里升。感受到了,告诉我。”
沈棠宁闭上眼。她感受到屁股底下的石头有点硌人,感受到有只蚂蚁爬上了她的脚踝,感受到肚子有点饿。至于风从哪里来、地气从哪里升,她一概感受不到。
一个时辰后,安明远问她:“感受到了什么?”
“……屁股疼。”
安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道:“明天继续。”
这一继续,就继续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里沈棠宁每天的任务就是坐在竹林里感受,从一开始什么都感受不到,到后来能察觉风的来向,再到能感知脚底土壤里若有若无的一丝温热,最后——她感受到了灵气。
那是一个清晨。竹林里起了薄雾,沈棠宁照例盘腿坐着,百无聊赖地“感受”。然后她忽然察觉到了。一种比视觉和听觉更底层的感知——空气里忽然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光,细密地、温柔地流动着。它们从竹叶间穿过,从泥土里升起,从晨雾中渗透出来,汇聚成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缓慢地、安静地流淌过她的身体。
她猛地睁开眼。
安明远正看着她。
“感受到了?”
沈棠宁使劲点头。
安明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大概是三个月来沈棠宁在他脸上见过的最接近笑的表情。“很好。从今日起,我教你引气入体。”
引气入体比“感受灵气”难了不止一个档次。如果说感受灵气是学会看水,那引气入体就是学会游泳——而且是在没有任何浮具的情况下被直接扔进河里。沈棠宁花了整整两个月才成功将第一缕灵气引入丹田。
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不亮,但很暖。那盏灯安静地待在她小腹的位置,微微发热,像冬天抱着的手炉。安明远检查了她的丹田情况后,难得说了句长一点的话:“根基打得不错。你虽然资质只是中上,但心性沉稳,不急不躁,反而比那些天资聪颖却心浮气躁的孩子更适合修炼。”
沈棠宁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心性沉稳不是因为她天生厉害,纯粹是因为她内里是个成年人。让一个二十六岁的人跟真正的六岁小孩比耐心,那不是欺负人吗。但她没有解释,只是认认真真地点头:“是,师父。”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规律得像一张Excel表格:卯时起床练引气入体,辰时吃早饭,然后跟着温衍学识字和基础知识,午时打坐,下午跟着安明远修炼术法基础,酉时吃晚饭,戌时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看竹子,亥时睡觉。
她发现当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修炼中的时候,想家的时间就会少一些。不是不想,是没空想。偶尔她会在夜里拿出那块海棠帕子看一看——柳氏绣的海棠花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都不太一样——然后叠好压回枕头底下,闭眼睡觉。第二天卯时,照常起床修炼。
在抱朴峰的头一年,沈棠宁跟着温衍做过不少简单的宗门任务。给药田除草、帮丹房分拣灵草、去藏经阁整理书架。都是些不需要动脑子也不需要动武的活计。
就是在整理书架的时候,她第一次看到了那本书。
《修真界简史》。
书脊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她把它从架上抽出来的时候,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翻开封皮,扉页上是一行工整的楷书——“夫修真者,逆天而行也。”她当时觉得这话说得挺有道理,毕竟修仙确实是跟天争命。但她没有继续往下翻。因为那一架的书还没擦完,温衍说擦完了才能吃饭。她把书塞回架上,转头就忘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本书里写了什么。
一年后,沈棠宁七岁,突破练气二层。
“练气期共有九层。”安明远在课上说,“前三层为初期,中三层为中期,后三层为后期。九层圆满之后可尝试筑基。筑基成功,才算真正踏入修仙之门。”
沈棠宁掰着手指算了算。她现在练气二层,离筑基还有七层。按照一年两层的速度,大概需要三年半。加上已经离家一年,总共四年半。嗯,比预想的十年要快。她把这个计算成果告诉了安明远,安明远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道:“修炼之事不可急功近利。”
“我就问问。”沈棠宁说,“筑基以后能回家探亲吗?”
安明远看了她一眼。“宗规允许。”
沈棠宁放心了。
关于魔修,沈棠宁起初并没有什么概念。安明远在拜师时说的“不可堕入魔道”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她当时只觉得那是一条跟她没什么关系的规矩——她连架都不想打,堕什么魔道?
直到那天,温衍带她去山下的小镇采买。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只要半盏茶的工夫。温衍要去药铺买几味炼丹用的辅料,沈棠宁就蹲在街边等他。等得无聊了,她沿着街边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子边缘。
那里有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草丛中立着几块木牌,歪歪斜斜的,有的已经倒了,有的还勉强立着,上面刻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木牌后面是一片微微隆起的土包,大大小小,长满了青苔。
沈棠宁站在草丛边,数了数那些土包。很多。多到她数到一半就不想数了。
“那是什么?”她问走过来的温衍。
温衍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坟。”
沈棠宁又问怎么那么多。
温衍说:“二十年前,有一伙魔修路过。不是针对这个镇子,就是路过。顺手。”
顺手。
沈棠宁把这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凉。
那天回山之后,她没怎么说话。晚上躺在床上,她把海棠帕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盯着房梁,很久没有睡着。竹叶声细细碎碎地灌进来,和宣城后院的蝉鸣不一样。她想起那些歪歪斜斜的木牌,想起木牌后面大大小小的土包,想起温衍说“顺手”时的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惨事,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久到不值得再提起的事。
她把帕子贴在脸上。桂花香早就没有了,只有宣城沈家的味道,被她反复闻了一年,已经很淡了。她忽然很想去宣城看看,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又过了些日子,温衍带她去藏经阁整理书架。
她站在那排书架前,又看到了那本深蓝色书脊的《修真界简史》。书还是那本书,布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她伸手把它抽出来,吹了吹封面上的灰。
这次她翻开了。
书里说,魔修并非一开始就存在。上古之时,天地灵气充盈,修仙者与凡人杂居,相安无事。后来有人发现,吞噬他人的修为可以让自己快速破境,比吸纳天地灵气快了十倍不止。这便是魔修之始。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走火入魔的修士,后来渐渐成了气候。他们不再满足于吞噬修士的修为,开始对凡人下手——修士的修为虽精纯,但凡人基数庞大,积累起来同样可观。一整个村子的凡人,抽干精血,足够一个筑基期魔修突破一个小境界。
看到这里的时候,沈棠宁把书合上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书里那行字——“一整个村子的凡人”——让她想起了那个小镇边上的坟包。她想起那些歪歪斜斜的木牌,和木牌后面大大小小、长满青苔的土包。
一整个村子。
她忽然想,宣城有多少人?沈家所在的巷子里有几十户,加上周边几条街,大概就是书里说的“一个村子”的规模。如果有一天,也有一伙魔修路过宣城——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她把书放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整理书架。那天晚上,她把海棠帕子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突破练气三层那天,温衍给了她一颗芝麻糖。突破练气四层那天,温衍给了她一颗花生糖。沈棠宁有时候觉得,温衍口袋里那些永远吃不完的糖,大概是抱朴峰上最稳定的东西。
有一回她忍不住问:“三师兄,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给人发糖?”
温衍想了想,笑着说:“小时候我娘就是这样哄我的。后来习惯了,就觉得给人发糖的时候,自己也开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提到“小时候”三个字时,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沈棠宁看到了。
她没有再问。
楚历286年春天,沈棠宁九岁。
四月的一个清晨,她在竹林里打坐时,丹田里那盏灯忽然亮了一截——不是变亮了,是变得更“稳”了。原本偶尔会微微晃动的光焰安静下来,像一根被扶正的烛芯。练气五层,成了。
安明远检查过后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中期的门槛跨过来了,后面会顺一些。”
沈棠宁也很高兴。倒不是因为修为精进本身,而是因为练气五层意味着她终于可以接外出的任务了。三年来她像一棵被种在抱朴峰的小树,根扎得很深,但叶子已经开始渴望看看外面的天空。
当天下午温衍就踩着竹梢从远处掠了过来,落地时带起一阵风,险些把她掌心上悬浮的竹叶吹飞。
“小师妹,”他笑呵呵地说,“有个好差事。青崖山那边有片灵田,种了一批十年份的玉髓芝,该采收了。四师妹点名要带你去。”
沈棠宁立刻收了竹叶:“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卯时。”
温衍说完正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递过来——这回是麦芽糖,用糯米纸包着,半透明的糖块里嵌着一小粒红枣。沈棠宁接过糖的时候心想,四师姐大概只是懒得爬竹林来通知她。叶青鸾就是这样的人,入门三年,沈棠宁从没见过这位四师姐主动跟谁套近乎。她说话永远简洁得像在发电报,表情永远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但沈棠宁注意到很多小事:叶青鸾会在她修炼到很晚的时候,默不作声地在院子门口挂一盏灯笼;会在她生病时往窗台上放一碗还温热的姜汤,然后敲门说“温衍让我送的”——虽然温衍事后一脸茫然。
所以当温衍说“四师妹点名要带你来”的时候,沈棠宁心里悄悄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