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沅头逢枳处》寺逾

27、第二十六章 树下长谈 “季延

　　“季延，季延！”

　　宋祁不敢相信般伸出手去探季延的鼻息，把摸季延的脉搏，人一旦离开了，即使再尝试多少次都没有用。

　　沾染了血渍的草药跟着季延一同被带离开了这座屋舍，宋染坐在马车上久久不能回神，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清泪。

　　一到客栈，宋染脚步一刻都没有停歇地写信给池秣，告诉他发生的种种事情。

　　宋染托人快马加鞭将信寄往京城，盼池秣能早日看到信件。

　　“此事，与明琼兄有关？”

　　送信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宋染回身望向站在身后默默看着她的宋祁。

　　“兄长……。”

　　几杯酒水饮尽，宋染把从头到尾所有事情娓娓道来，从初遇池秣到季延和她说的那些话。

　　宋祁仰头狠狠灌了一口酒，拍了拍宋染的肩膀，缓声道：“此事与你无关，莫要自责了。只是不知明琼兄知道后，是否还能保持理智。”

　　两人连喝了好几壶酒，宋染越喝心里越难受，只是她说不准究竟具体是因为哪些事，又或许都有一点吧。

　　视线从桌上的酒杯向上移到喝得瘫在桌上睡过去的宋祁，恰巧外面传来了凌七说话的声音。

　　“凌七，帮我把兄长送回去吧。”

　　门猛地打开，露出一张喝得双颊泛红的脸，凌七只匆匆看了一眼就移回视线，依言把倒在桌子上的宋祁抬了起来。

　　“谁啊？别动我！”

　　“兄长，你要回去睡觉了。”

　　靠在凌七肩膀上的脑袋不住地摇头，慢吞吞开口.“我又不困，为什么不找我？”

　　为什么不找我，这句话宋祁说了三遍，声音越来越小。

　　指的是池秣的事吗？

　　宋染走近一步，她亦不知为何池秣要越过宋祁来选择她。

　　她咳嗽了两声，尽量扮演着池秣的角色，低声说道：“那是不愿你参与进来。”

　　几人认为神志不清的宋祁并不能听懂，谁料宋祁不仅听懂了甚至还出声反驳：“那又为何要拉我妹妹下水？她还那么小，那么单纯。”

　　难得几次饮酒的宋祁在醉酒后，亦会挂念着自己的妹妹。

　　宋染眨眼压下眼中的水汽，挥手让凌七把宋祁送回去。

　　门缓缓合上，屋内只剩下宋染一人扫视着桌上的一片狼藉。

　　上天究竟要给她安排几次跌宕起伏的经历，又要给她轮换多少重身份？

　　爱她吗？

　　那又为何要让她在两个时空出现，让她不知自己是谁？

　　恨她吗？

　　又为何要给予她纯粹的亲情，让她感受到温暖？

　　是非真假，当真要凭心而论吗？

　　宋染想按往常一般装糊涂，就这么糊弄过去。可季延的死就像当头一棒。

　　上天是要让她继续自愿蒙上面纱还是强硬地逼迫她从这团迷雾中醒来？

　　夜深人静，宋染趁屋外无人走动，一人悄悄出了客栈。

　　在下一个拐角口左拐，继续走一段时间就可以看到一条溪流，旁边种着一颗树。

　　初看到这棵树时宋染就记下来这条路了，当时想着定要来这看看这棵树。

　　观它春季的枝叶茂密，念它冬日时展露出的枝干。

　　一片树叶就这么滑落到衣袖边缘菡萏花瓣处，宋染并没有将这片叶子拂走，这让她想到了那个梦境。

　　那个似乎在告诉她事实真相的梦境。

　　只是梦境里的是枯叶，而衣袖上的这片叶子绿意是那么浓，生机盎然。

　　事实真假，真的重要吗？

　　若是梦境是假，那她所感受到的情感，所拥有的家人朋友，是谁为了捉弄她而捏造出来的吗？

　　“岁沅。”

　　纠结到快要疯魔，一声岁沅唤回了她的神智。

　　回身看去，笔挺站在那的正是去处理县令事件后刚回来的沈闫。

　　宋染闭了闭眼睛，调整好心态，一副粉饰太平的样子：“将军怎么会来这？”

　　季延去世后，沈闫就觉察出宋染的不对劲。

　　回到客栈时恰巧碰到宋祁喝得醉醺醺从宋染房中出来，他放心不下，又不好贸然去宋染屋子，就只好努力倾听隔壁的动静。

　　怎知宋染的房门就这么开了，沈闫在人出去不久后，就起身跟了上去。

　　没想到她竟来到了一颗树下，垂眸看着衣袖入神。

　　害怕会想不开，于是沈闫自作主张出声打断了她，听到人声音中压不住的沙哑，压下担忧回声道：“路过。”

　　沈闫这么回答，可宋染分明记得他早就回了客栈，又有什么理由走到这么个地方。

　　不过看到沈闫，宋染忽想到梦中那个幼时的沈闫，她情不自禁向沈闫那走了一步，问道：“有个冒昧的问题，想问问沈将军。”

　　“岁沅直说便可。”

　　得到许可，宋染没有绕关子，直接道：“不知沈将军第一次见到我时，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

　　是熟悉吗？

　　这个问题倒让沈闫乱了阵脚，不敢再直视宋染。

　　第一次见到宋染是在那日何家，原本打算随意找个由头退拒了，可在最后时刻又换了主意。

　　按照规矩，应该及时赶到的。只是中途有事情需要处理，就这么晚了时辰。

　　这一晚，就碰到了出来透气的宋染。

　　冬日的夜很凉，月光很冷，随意一瞥，时间猝然静止。

　　冷白的月光照在了那张微微苍白的脸上，五官又不讲道理般浓艳，仅美人如画一词可形容。

　　而真正让沈闫驻足的是比清冷气质先出现的天真，声音不大，足以回荡在整个心房。

　　“这月亮，可真像个烧饼啊。”

　　沈闫在这边回忆，而另一边的宋染见人沉默了这么久，清醒过来后发觉自己有些冒昧：“将军，不……。”

　　还未说完，沈闫就抬眼应声，只是那眼神里的东西宋染捉摸不透。

　　思来想去，沈闫说出了见到宋染后最强烈的感受：“第一次见到岁沅时想着，让你脸上有血色。”

　　怜她的病态。

　　宋染刹那间无话可说，没曾想沈闫第一次遇到自己时，竟是这种想法。

　　万分忐忑自己说错话了，沈闫试探性叫了一声：“岁沅？”

　　叶子无声无息地从袖间滑落，宋染注视了沈闫许久，有些话就这么借着情绪说了出来：“沈将军，你可愿听听我说话？”

　　沈闫怔住了，随即产生了一种名为受宠若惊的情绪，他毫不犹豫地应道：“岁沅愿意，我自然愿听。”

　　树下有一片空地，宋染随意拍了拍就坐了下。看着旁边有些错愕的沈闫，困惑道：“怎么了？坐下更舒服些。”

　　沈闫立刻反应过来，把控好距离坐在了地上，侧目看着宋染，等着人说话。

　　“其实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总有些问题在我的脑海里打转。”

　　“岁沅可以慢慢组织语言，我在一旁等你。”

　　周围慢慢安静下来，只余两人的呼吸声，沈闫静静凝视着宋染的面庞，数她浓密纤长的睫毛有几根。

　　在数到第二十根，宋染望了过来，斟酌说道：“沈将军认为是事实真假更重要还是内心感受更重要？”

　　不知这样用词是否恰当，但据沈闫的表情多半理解了自己所说这句话的意思。

　　“虽不知岁沅问这话有什么含义，但我可以告诉岁沅我的答案。

　　在我看来，后者更为重要。”

　　是这样吗？

　　宋染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经此一事，她亦不知之前是否正确。

　　“但当然，前提是在你内心的感受不是受人蒙蔽的。”

　　“什么叫受人蒙蔽？”

　　沈闫注视着宋染的眼睛，耐心回应道：“比如你觉得一个人对你好，那你要知道他的好是否心甘情愿，不是为了伤害你而对你好。”

　　一段时间下来，宋父宋母对她自然是真诚的，是打心眼里爱着她的，更别说宋祁了，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

　　“分不清事实真假也不重要吗？”

　　“岁沅说的是哪方面的真假呢？”

　　真实的经历太过离奇，不敢确定沈闫能否理解与接受，宋染试着换了个语境回答：“就是一个人让你从小孤苦长大，而另一个人能给予你全部的爱。你不清楚你究竟是谁的孩子。

　　如果这样，你会选择继续去纠结，还是安心呆在对你好的人身边？”

　　这个问题让沈闫安静了一会，他眸色渐沉，缓缓说道：“自然是呆在对我好的人身边。”

　　宋染不敢多言，话刚说完她想到了沈闫的身世，那个曾经孤苦无依的孩子。

　　不出一会儿，沈闫又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解释起来：“与其纠结你是谁的孩子，还不如好好呆在对你好的人身边。

　　真假与否，若真的到来时自然会面对。可在那之前，为什么不好好感受爱？”

　　一句反问，让宋染整个人醍醐灌顶，纠结会浪费时间去寻找一个自己暂时得不到的答案，错失了爱，又费了心神。

　　“感受到的情感，温暖都是真的，又何必想着另一个人身边冷冰冰的日子？

　　所有的一切都等到来的那天，再说吧。”

　　溪流潺潺流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是为宋染解谜的音符。

　　“有些溪流或许会想着自己的来源与去处，有些溪流则会仔细体验一路的景色。

　　可汇集的那一天，纠结的溪流只余忐忑接受结果，而体验的那条则会满揣着一路上拥有的一切接受结果。

　　结果都在那，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是这样吗？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