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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抬头看星星 ...

  •   1

      我是在把匕首捅进符九昭心口第三寸的时候,才发现他根本不会死。

      雨水把刑场上的血冲成淡粉色,我跪在他跟前,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刻着“祭”字的墨玉。他胸前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呻吟都没有,只垂着眼看我,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孩童。

      “羌左伊,”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你捅偏了。”

      我气得发抖,抬手又要刺,却被他攥住手腕。他掌心烫得惊人,那温度顺着经脉往我骨头里钻,我忽然想起七年前在祁连山脚,他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教我辨认星图。

      “松手!”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反而靠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扫过我耳畔:“你以为毁了玉就能杀我?左伊,这玉本就是你我的契。”

      我狠狠咬他手腕,直到尝到铁锈味。他终于松开,我却没再动手,只是把玉狠狠砸在他脚边。玉碎成两半的瞬间,天边滚过一声闷雷,像谁在云端摔了只青铜钟。

      后来我常想,要是那天雨再大些,把我们都冲进忘川,是不是就没有后来那些剖心蚀骨的纠缠。可符九昭偏偏弯腰捡起碎玉,用指腹抹去上面的泥,对我说:“碎了也好,省得你总想着祭天。”

      他转身就走,玄色衣摆扫过积水,我盯着他背影,忽然发现他后颈有道新伤,皮肉翻卷着,像条蜈蚣——那是我昨夜在他书房外,被结界弹开时划的。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道伤会要了我的命。

      2

      符九昭把我锁在观星台的那七天,我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琉璃盏青铜壶甚至墙角的玉磬,碎片铺了满地。他却每日准时来,带一壶杏花酿,坐在窗边慢慢喝,看我闹。有次我抄起茶盏砸他,他偏头躲过,瓷片擦着他脸颊飞出去,划出一道血痕。

      “够了?”他抹了下脸,指尖沾着血,却还在笑。

      我冲过去揪他衣领,他却忽然攥住我后颈,力道不重,却让我动弹不得。“羌左伊,”他眼底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你可知祁连山下的星轨为何逆乱?”

      我当然知道。十七年前,巫祝占出“荧惑守心,祭玉祸世”,要选一名女婴活祭。我娘抱着我跳进冰河,却被符家的人救上来——条件是,我得做符九昭的“祭玉”。

      “你们符家要的不是祭玉,”我冷笑,“是要我的命填那破星轨的窟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又下。最后他松开手,从袖中取出卷泛黄的帛书,摊在我面前。帛书上画着扭曲的星图,旁边小楷写着:“玉碎则星坠,玉祭则魂归。”

      “我找了你十七年,”他声音很轻,“不是要你祭天,是要你把碎掉的命数,重新拼起来。”

      我盯着他眼尾那颗痣,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他把我从冰河里捞上来,也是这样蹲着,用体温焐着我冻僵的手。那时候他眼尾也有颗痣,在雪光里亮得像星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抬脚踩碎他脚边的玉碎片,听见自己说:“拼不起来,就一起碎。”

      他没拦我,只在走出门时,轻轻说了句:“三日后,星轨会动。”

      那天夜里,我撬开观星台的锁,沿着回廊往祁连山跑。风里带着雪粒,刮在脸上生疼。我摸了摸怀里的半块碎玉——是趁他不注意偷藏的。玉很凉,凉得像我娘跳河那天的冰。

      跑到山脚时,天忽然亮了。不是日出,是星轨在动。漫天星辰像被谁推着,往同一个方向倾塌,我听见虚空里有声音在笑,说“祭玉归位,万事皆休”。

      然后我就被符九昭按在了雪地里。他玄色大氅裹住我,我挣扎着咬他肩膀,他却突然闷哼一声——我摸到了他后颈的伤,那蜈蚣似的伤口,正渗着黑血。

      “你疯了?”我愣住。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呼吸里带着血腥气:“星轨动了,你的命数也动了。羌左伊,你逃一次,我就追一次,直到你肯信我。”

      雪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化成了水。我忽然想起他说的“契”——从七岁那年起,我的命早就和他缠在一起了。

      3

      我们是在第三十七次争吵后,找到玉矿的入口的。

      祁连山深处的矿洞黑得像巨兽的喉咙,符九昭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火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岩壁上,像某种古老的图腾。我攥着碎玉跟在后面,听见岩缝里有细碎的呜咽声,像无数亡魂在哭。

      “别碰岩壁,”他忽然停住,“这矿里的玉,都吸过血。”

      我当然知道。十七年前,符家为找“祭玉”,挖空了半座山,死了三百多矿工。那些人的血渗进玉里,成了玉的魂。我娘当年就是矿里的采玉女,她跳河前,把半块玉塞给我,说“别让符家找到你”。

      可现在,我们站在这玉矿的最深处,看着岩壁上嵌着的整块墨玉。玉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山壁,表面刻着和我那半块一样的“祭”字,只是更清晰,更狰狞。

      “这就是你要找的‘契’?”我冷笑。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抚上玉壁。指尖触到刻痕的瞬间,整座矿洞突然震动起来。岩缝里的呜咽声变成了尖叫,我看见玉壁上浮现出无数人脸——有我娘的,有矿工的,还有我七岁时的。

      “左伊,”符九昭的声音在抖,“这玉不是祭器,是囚笼。”

      我还没反应过来,玉壁突然裂开一道缝。黑雾从缝里涌出来,缠上我的脚踝。我拼命挣扎,却听见雾里有个声音在笑,是我娘的声音:“左伊,别信他……”

      符九昭猛地把我拉到身后,用身体挡住黑雾。我看见黑雾腐蚀他的衣服,在他背上烧出一个个血洞。他疼得发抖,却还是死死护着我,直到我把碎玉砸向玉壁。

      玉碎的瞬间,黑雾散了。我跌坐在地上,看见符九昭后背的血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是半块和我怀中一模一样的玉,嵌在他骨头里。

      “你……”我喉咙发紧。

      他转过身,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在笑:“现在你信了?我不是要你祭天,是要把这囚笼砸了,和你一起逃。”

      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他从冰河里捞起我,后背也是这样,被冰棱划得全是血口子。那时候他说:“左伊,我背你回家。”

      从那时候起,他就把半条命系在我身上了。

      4

      星轨彻底崩塌的那天,符九昭把玉从我胸口取了出来。

      那玉已经和我长在了一起,取出来的时候,血顺着衣襟往下淌。他捧着玉,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把它扔进了祁连山的冰渊。

      “祭玉已碎,星轨当复,”他念着,声音被风刮得破碎,“巫祝骗了所有人。”

      我靠在他怀里,感觉力气一点点流走。取玉的伤口不疼,只是冷,像回到七岁那年的冰河。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左伊,这次换我背你。”

      我们沿着冰渊往回走,雪下得很大,把我们的脚印都盖住了。我数着他心跳,一下,两下,像当年在观星台,他教我数星轨的频率。

      “符九昭,”我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他低头看我,眼尾那颗痣在雪光里亮得惊人:“后悔什么?”

      “后悔找了我十七年,后悔替我挡了那么多刀,后悔……”我顿了顿,“后悔把命分了我一半。”

      他笑了,胸腔震动着我的后背:“羌左伊,你记不记得七岁那年,你问我为什么要救你?”

      我当然记得。那时候我缩在他大氅里,牙齿打颤,问他:“你是不是要拿我祭天?”

      他当时没回答,现在却说:“因为星轨说,你会是我唯一的归处。”

      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那些年的追杀囚禁争吵,都是他在笨拙地靠近我。我捅他的那刀,他心口的伤,都是他给我的“契”。

      走到山脚时,天晴了。星轨重新亮起来,不再逆乱,像一条温柔的河。符九昭把我放在雪地上,自己却跪了下去。他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滴在雪上,红得像那年我砸在他脚边的碎玉。

      “左伊,”他声音很轻,“我可能要睡一会儿。”

      我伸手去扶他,却摸到了他后颈的玉——那半块嵌在他骨头里的,正慢慢变凉。我忽然明白,碎玉不是囚笼,是符九昭的命。他把命分了我一半,现在要收回去了。

      我把他抱在怀里,像他当年抱我那样。雪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化成了水。我听见虚空里有声音在笑,这次不是亡魂,是星轨在说:“契成,魂归。”

      后来我常坐在祁连山脚,看星轨慢慢移动。有人说符家少主疯了,有人说他死了,只有我知道,他只是把半条命留在我这里,换我余生,不再孤身一人。

      有时候风大的时候,我会听见他叫我:“左伊。”

      我就抬头看星星,看哪颗最亮,就像他在对我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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