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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的决意 1. 执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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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良转身离去,背影依旧孤傲,却没再像从前那般带着全然的冷漠,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最后消失在茂密的林间深处。常乐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短匕微凉的触感,方才那句掷地有声的承诺,还在胸腔里反反复复震荡,久久不曾平息。
那不是一句随口的赌气,也不是一时冲动的逞强。
那是他活了十几年,第一次,真正从心底里,生出想要站立、想要抬头、想要不再被踩在脚下的念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以往充斥全身的自卑与怯懦,像是被那点突如其来的不甘一点点灼烧、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过往的十几年里,他永远想着逃避,永远想着蜷缩在无人的角落,拼尽全力压制着体内那股令人恐惧的力量,从不敢有半分逾矩,从不敢有半分奢望。他活着,就像一株长在墙角阴影里的草,风一吹就弯,雨一打就抖,连阳光都不敢去触碰。
可此刻,他第一次生出想要掌控力量、想要变强立足的念头。
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怨恨,只是为了——不再任人践踏。
只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那些站在光里的人面前,不用低头,不用躲闪,不用害怕。
体内那股常年狂躁不安、动辄横冲直撞的力量,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心境的变化,不再像以往那般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反倒渐渐温顺了些许,缓缓顺着他的血脉静静流淌,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暖意。常乐心头一动,下意识屏住呼吸,试着静下心去感知、去触碰这股力量。他闭上眼睛,摒除周遭一切声响,试图抓住那股在血脉里游走的气息。可他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指引,只凭本能去摸索,就像一个双目失明的人,在漆黑的屋子里摸索一扇不存在的门。
折腾了片刻,依旧毫无头绪,那股力量依旧若即若离,温顺归温顺,却依旧不属于他,依旧不受他掌控。
常乐轻轻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眼底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近乎木然的坚持。
他早就习惯了一事无成,习惯了笨拙,习惯了做什么都做不好。
可这一次,他不想就这么算了。
他不再徘徊,沿着铺满落叶的林间小路慢慢往回走。以往总是佝偻着脊背、刻意缩小自己身影的少年,此刻竟不知不觉挺直了脊背。哪怕身形依旧瘦弱,哪怕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怯懦,哪怕脚步依旧轻缓,可眉眼间,已然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与韧劲。
他清楚地知道,变强从不是一句空话。
从今天起,他不能再任人欺凌,不能再永远活在旁人的嫌恶与偏见里,不能再一辈子顶着“怪物”“废物”的标签,活在无尽的黑暗中。
他要握住自己的人生。
哪怕起点低到尘埃里,哪怕前路一片漆黑,哪怕他连第一步该怎么迈都不知道。
常乐在林间寻了一处格外僻静的空地。四周古树参天,草木茂密,枝叶交错,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空,平日里极少有人会来到这里,恰好能让他安安静静地练习,不用被人看见,不用被人嘲笑,不用被人指指点点。他背靠粗糙而坚硬的树干,感受着树皮硌在后背的真实触感,握紧手中那柄恒良留下的短匕。
匕身冰凉,刀柄被人握过许久,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强者的余温。
常乐指尖反复摩挲着刀柄上细微的纹路,目光直直落在前方一棵粗壮的树干上。他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白日里恒良掷刀的模样——姿态、眼神、手腕的力度、腰胯的沉稳、气息的运转。他记不清全部细节,只能抓住零星碎片,笨拙地模仿。
没有师父指点,没有章法可循,没有口诀,没有心法,甚至连最基础的站姿都不懂。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重复。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抬手、凝神、沉腰、振腕,将手中的短匕朝着前方的树干狠狠掷出。
“笃——”
一声沉闷的声响,匕身歪斜着扎进树皮边缘,晃了几晃,堪堪挂在树上,力道轻浅,毫无准头,看上去既可笑又无力。
常乐快步走上前,用尽几分力气将短匕拔下来,匕身带着木屑,冰凉依旧。他回到原地,站定,调整呼吸,再次抬手,凝神,掷出。
一次,不准。
两次,严重偏斜。
三次,力道太轻,甚至没能扎进树干,直接掉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手臂渐渐泛起酸涩,从肩膀一路蔓延到手腕,每一次挥臂,都带着细微的钝痛。掌心被坚硬的刀柄磨得泛红发烫,甚至隐隐有了刺痛的感觉,皮肤下像是有细小的针在扎。可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放弃。
他没有资格放弃。
一旦停下,就意味着他又回到了过去,回到那个任人宰割、连反抗都不敢的自己。
夕阳一点点向西边沉落,将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红色,云层被镀上一层金边,光线穿过层层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时光一点点流逝,暮色渐渐漫延开来,将整片树林笼罩其中,风开始变凉,虫鸣渐渐响起,天色越来越暗。
可他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抬手。
凝神。
掷出。
捡起。
再掷出。
沉默、专注、机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执着。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手中这把短匕,只剩下眼前那棵树干,只剩下“变强”这两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只知道手臂酸麻到快要失去知觉,双腿也站得发僵,脚底发麻,每一次挪动都带着酸胀感。汗水从额角滑落,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地面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衣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微凉的风一吹,泛起一阵寒意。
可每一次掷出,都比上一次多了一点点进步。
或许只是准心偏得少了一点。
或许只是力道重了一分。
或许只是匕身扎得更深了一寸。
微乎其微,小到几乎看不见。
可对常乐而言,这一点点,就是全部的希望。
就在他沉浸在练习中,整个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短匕上时,几道刻意放轻、带着恶意的脚步声,从树丛后慢慢靠近,打破了林间的安静。
脚步声很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像毒蛇游走在草丛里。
常乐动作一顿,心脏猛地一沉。
他太熟悉这种气息了。
熟悉到不用回头,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还是之前那几个总爱欺辱他的少年。
他们早就看常乐不顺眼,平日里闲着无事,便以欺负他为乐,看他惶恐、看他躲闪、看他沉默忍受,便能获得一种卑劣的满足感。白日里在村口,被那位红发大人不动声色震慑,心里憋着一股气,不敢发作,又不敢去找村长的麻烦,只能把所有的怨怼,全都算在了常乐头上。
他们一路打听,一路寻找,终于在这片偏僻的林间,找到了孤身一人的他。
几人躲在暗处看了许久,看着他一遍又一遍笨拙地掷刀,看着他瘦弱而固执的身影,看着他明明狼狈不堪,却依旧不肯停下的模样,心底的恶意越发浓烈。
一个人人嫌弃的怪物,也配执着,也配努力,也配想着变强?
简直可笑。
确认常乐孤身一人,身边没有任何依靠,那位来历神秘的强者也不在附近,几人才慢悠悠地踱步出来,呈扇形将他团团围住,脸上满是戏谑与刻薄,眼神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小怪物吗?”为首的少年抱着手臂,挑眉看着常乐,脚步步步紧逼,语气里的讥讽像针一样扎人,“居然躲在这种地方练刀,真是笑死人了。”
常乐握着匕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他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后背再次抵上树干,退无可退。他垂眸抿紧嘴唇,没有躲闪,也没有争辩,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人。
可周身紧绷的姿态,微微颤抖的指尖,发白的唇,全都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不怕疼,不怕打,怕的是无休止的纠缠,怕的是日后变本加厉的欺辱,怕的是一旦反抗,就会引来更可怕的后果。
另一个尖脸少年见状,更是得寸进尺,上前一步,伸手就狠狠推在常乐的肩头。力道大得猝不及防,常乐本就身形单薄,又疲惫不堪,根本无力抵挡,踉跄着后退,重重撞在身后的树干上。
后背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像是骨头都被撞得发疼。
手里的短匕也险些脱手,他慌忙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装什么哑巴?跟你说话呢,听不懂吗?”尖脸少年嗤笑一声,语气刻薄,“怎么,被人叫怪物叫多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看他就是皮痒了,白日里有贵人护着,没人敢动他,现在贵人不在,看谁还能来救他!”
“一个没人要的怪物,也配拿着刀练来练去,我看这刀也是偷来的吧?”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什么货色,也想学人家变强?做梦呢!”
你一言我一语,污言秽语与恶意的推搡接踵而至。
有人推他的肩膀,有人撞他的胳膊,有人抬脚踢他的腿,有人伸手扯他的衣衫。
常乐被几人围在中间,身形瘦弱的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默默承受着。
他死死攥着手中的短匕,那是他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光,唯一的希望。
他不能丢,不能被抢走,不能被折断。
眼眶渐渐泛红,心底的委屈与恐惧翻涌而上,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十几年的压抑,十几年的委屈,十几年的不公,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
他很想嘶吼,很想反抗,很想把手里的短匕挥出去,很想告诉他们,他不是怪物,他不是废物。
可他不敢。
他怕力量失控,怕伤到他们,怕引来更大的灾祸,怕给整个村子带来麻烦,怕自己体内那股恐怖的力量,一旦爆发,就再也收不回去。
他只能忍。
死死忍着,咬着牙,忍着所有疼痛、所有恶意、所有屈辱。
嘴唇被咬得微微发白,渗出血丝,他也浑然不觉。
就在几人愈发嚣张,伸手就要去抢夺常乐手中的短匕,甚至有人已经扬起手,想要狠狠扇在他脸上时,一阵轻缓而从容的脚步声,从林间的小道缓缓传来。
脚步声不慌不忙,没有丝毫急促,没有丝毫戾气,全然是路人随意途经、散心漫步的姿态,没有任何刻意奔赴的痕迹。
可就是这样平淡的脚步声,却让在场所有喧闹,瞬间僵住。
围堵常乐的少年们动作瞬间一顿,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住了一般,齐齐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暮色深深,浸染了整片林间,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光线昏暗,一切都显得朦胧而压抑。
就在这样的昏暗里,一道红发身影缓步走来。
少年身着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在昏暗的林间格外醒目。如火的红发在暮色中微微晃动,像是一簇不会熄灭的光。一双全然雪白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冰冷,没有威压,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周身没有刻意释放出半分气息,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令人不敢直视、不敢靠近、不敢冒犯的强大气场。
那是一种站在顶端的人,与生俱来的从容与威严。
周遭原本喧闹的氛围,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都似是停住了,连虫鸣都淡了下去。
正是那位来自雾之国的大人。
他本是在林间散心,不愿被随从跟随,不愿被村里的规矩束缚,不愿面对村长无休止的客套与奉承,只想寻一处清净之地,平复心境。恰好途经此处,撞见了这场欺凌闹剧,自始至终,都只是偶然路过,无心插手,也无意多管。
可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瘦弱的少年,被人围在中间,默默忍受,攥紧手里的短匕,倔强地不肯低头,不肯落泪。
那几个少年一眼便认出了他。
白日里,他不动声色震慑众人、一句话便让村长脸色惨白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深刻在心底。那是一种他们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强大,是高高在上、不可冒犯的存在。
几人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发颤,双腿发软,刚刚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连句狠话都不敢说,连道歉都不敢,慌慌张张地松开手,转身就四散逃窜,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不过片刻,就消失在了林间深处,再也没了踪影。
林间瞬间重归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轻响,与篝火即将燃起前的静谧。
黑暗与昏暗,仿佛都被那一道红发身影,轻轻隔开。
常乐扶着身后的树干,慢慢站直身体。
后背的疼痛依旧清晰,手臂酸麻,掌心发烫,衣衫凌乱,头发散乱,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衫,将眼角的涩意强行压下,抬眼看向面前的红发少年。
灯光昏暗,火光未起,可那双白色的眼眸,依旧清晰而平静。
常乐声音轻哑,带着几分难掩的局促与真切的感激,微微低头:“多谢大人。”
红发少年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依旧是那副平淡疏离的模样,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像山间泉水:“没什么。”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常乐紧攥着短匕、微微泛红的手腕上,又扫过他略显凌乱的衣衫与泛红的眼眶,看过他苍白的脸,看过他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脊背。
语气平静地发问:“方才他们肆意欺你,你明明有闪躲的余地,为何不反抗?”
常乐指尖微微一颤,垂落的眼帘遮掩了眼底的怯懦与无奈。
他沉默片刻,声音轻而涩,带着十几年的妥协、十几年的恐惧、十几年的无可奈何:
“我怕……我怕我一旦反抗,他们会更加生气,日后会变本加厉地找我麻烦,我躲都躲不掉。”
他怕的不是眼前的殴打,是无尽的、看不到头的欺凌。
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摆脱不掉的阴影。
红发少年看着他,白色的眸子里没有波澜,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带着过来人的笃定,带着历经世事的透彻:
“一味的忍让,换不来丝毫安宁,只会让恶人得寸进尺。”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常乐的心口。
他一直都懂,却一直不敢承认。
承认了,就意味着他必须站起来,必须反抗,必须面对自己一直逃避的一切。
红发少年话音落下的同一瞬,伸手轻轻接过常乐手中的短匕。
常乐没有反抗,顺从地松开手。
五指握住刀柄,身姿站得笔直,没有任何多余的准备动作,没有凝神,没有蓄力,甚至没有看向前方。
只是手腕轻轻一振。
刀光如流星般划过暮色,带着凌厉却不张扬的破空声,快到几乎看不见轨迹。
精准无比、稳稳当当钉入前方树干的正中心位置,入木三分,深而稳固,力道与准头都堪称完美。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不过一瞬便完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尽显强者风范。
常乐抬眼看着这一幕,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崇拜,怔怔地看着红发少年,语气里全是敬佩与向往:
“大人,您好厉害……我练了很久,却始终做不到这样。”
他练了整个黄昏,手臂酸痛,掌心发烫,换来的不过是歪斜、无力、不准。
而对方随手一掷,便是极致的精准与力量。
这就是差距。
如同天堑。
他脸颊微微发烫,心底的渴望翻涌,像火一样烧着心口。
他犹豫了片刻,心脏怦怦直跳,紧张到指尖发麻,还是鼓起全部的勇气,抬头看向红发少年,声音小声却带着恳切,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大人,我知道自己资质愚钝,但我真的很想变强,您、您能稍微指导我一下练刀吗?拜托您了。”
他不敢奢求太多。
不敢求收徒,不敢求长久,不敢求倾囊相授。
只求一点点,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姿势,一个指点。
对他而言,都是天大的恩赐。
红发少年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期许与坚定,看着他眼底的光,看着他瘦弱却不肯弯折的脊梁。
沉默片刻,轻轻颔首,算是应下了他的请求,声音清淡:
“可以。”
简单两个字,却让常乐整个人都僵住,随即涌上难以言喻的欢喜。
像是黑暗里,突然被人点亮了一盏灯。
说完,他转身走到一旁,一棵不知何时倒伏在地的粗壮树干旁,随意落座,身姿舒展闲适,没有半分架子,没有半分居高临下。周身的疏离感,也在不知不觉间淡了几分。
常乐心头一喜,立刻收敛心神,乖乖站在空地之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红发少年,认真听着他的每一句指点,生怕错过一个字。
少年的话语简洁,没有多余的废话,却句句都点在关键之处。
从站姿重心、腰胯发力、手腕角度、呼吸节奏,到心神与匕的契合、气息的运转、眼神的专注,都讲解得精准到位,浅显易懂。
常乐学得格外认真,一遍遍调整自己的姿势,纠正错误的发力方式,感受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过腰胯,传至手腕,最后凝聚在匕尖。
从最初的笨拙生涩,渐渐有了几分模样,每一次掷出,都比之前进步了些许。
准心越来越稳。
力道越来越沉。
匕身扎入树干的声音,越来越沉闷,越来越深。
时光缓缓流淌,夕阳彻底沉入天际,暮色四合,林间的温度渐渐降低,泛起丝丝凉意,露水开始凝结。
常乐练了许久,终于有些疲惫,停下动作轻轻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眼底发亮,满是充实的欢喜。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在一点点变强。
红发少年起身,迈步走到不远处的小河边。身姿轻盈,脚步平稳,弯腰间便徒手捉住两条鲜活的鱼,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丝毫拖沓。他又拾来一旁干枯的树枝,拢成一堆,指尖轻捻,一缕淡金色的火苗悄然跃动,轻易便点燃了柴火。
篝火冉冉升起,橘黄色的火光驱散了林间的黑暗与凉意,暖意漫漫散开,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他安静地处理好两条鲜鱼,用树枝串起,放在篝火旁慢慢烤制。
不多时,鱼肉的鲜香便在林间弥漫开来,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诱人,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常乐呆呆站在一旁,看着少年有条不紊的动作,看着他平静从容的模样,心底一片安稳。
他连忙上前一步,小声问道:“大人,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不必,坐着等就好。”红发少年头也没抬,语气平和,没有丝毫架子。
没过多久,两条鱼便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
他将其中一条递给常乐,自己也拿着一条,两人并肩坐在篝火旁,安静地进食。
晚风轻轻拂过,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息与草木的清香,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格外温暖,格外平和。
这是常乐记事以来,吃过最安稳、最温暖的一顿饭。
没有旁人的冷眼,没有刻薄的排挤,没有“怪物”的辱骂,没有小心翼翼的惶恐,没有担惊受怕的紧绷。
只有难得的平和与温柔,让他心底泛起阵阵暖意。
常乐小口小口吃着鲜香的鱼肉,鱼肉细嫩,味道鲜美,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他犹豫了许久,还是轻轻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好奇,一丝羡慕:
“大人,像您这样身份尊贵、实力又如此强大的人,身边怎么没有保镖、没有随从跟着呢?按理来说,您这样的大人物,本该是众人簇拥的。”
红发少年咬了一口鱼肉,语气平淡自然,没有丝毫刻意:“村长为我安排了客房,我的随从都以为我在房内休息。只是屋内太过憋闷,规矩又多,我待着浑身不自在,便独自出来散心,无需他们跟在身边,反倒自在。”
常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他也想自在,也想不用看人脸色,也想不用害怕,也想随心所欲。
可他做不到。
他攥紧了手中的鱼串,低头看着跳动的篝火,火光映在他的眼底,明明灭灭。声音低低的,带着长年累月积攒的自卑与心底最深的渴望,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
“大人,我到底要多久,才能变得像您一样强大?我从小就被所有人嫌弃、排挤,他们都说我是没用的废物,是不祥的怪物,我真的……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我好想变强,好想不再被人欺负。”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满是迷茫与落寞。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走。
红发少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白瞳中泛起一丝极淡的光。
那目光平静,却像是能看透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恐惧、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不甘。
常乐被他看得有些无措,也有些紧张,便慢慢将手中吃了一半的烤鱼,轻轻放在身边干净的地面上,坐直了身子,安静地等待着少年的回应,不敢有丝毫打扰。
红发少年见状,也缓缓将自己手中未吃完的烤鱼,轻轻放在一旁,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急促。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微微收拢,掌心向上,一缕柔和却异常浑厚、蕴含着强大力量的白光,在他的掌心里缓缓凝聚。
白光温润不刺眼,没有半分暴戾之气,没有半分攻击性,却带着能轻易冲破层层枷锁、唤醒沉睡本源的力量。
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干净、纯粹、温暖。
常乐怔怔地看着他掌心的白光,满眼茫然,还没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只是乖乖坐在原地,没有丝毫动弹。
红发少年眼神平静无波,手臂轻轻抬起,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预兆,稳稳一掌,轻轻拍在了常乐的心口之上。
没有丝毫痛感,也没有强烈的冲击。
只有一股温润而磅礴的力量,顺着心口瞬间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流遍全身经脉,渗透进每一寸骨血。
常乐浑身猛地一震,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只听见体内深处,传来一连串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
轻微、密集、连绵不绝。
那是尘封、禁锢了他十几年的层层封印,在这一刻,层层崩解、彻底消散。
压在他身上十几年的沉重感、窒息感、麻木感,以及那股始终无法掌控的狂躁力量的压制感,在一瞬间,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脑海前所未有的清晰。
五感被无限放大。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风声、虫鸣、树叶摇晃、远处河水流动、甚至草木生长的细微声响、泥土下虫子爬行的动静,都前所未有地清晰传入耳中。
体内沉寂已久、属于他自己的灵气、天赋、本源、力量,缓缓苏醒,顺着血脉温和地流淌,整个人都变得通透轻盈,像是卸下了一座压了十几年的大山。
他不是没有天赋。
不是没有力量。
不是天生废物。
不是天生不祥。
只是从出生起,就被人下了层层封印,锁住了他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天赋、所有的可能。
才让他一直懦弱、一直无力、一直被人欺凌、一直活在阴影里。
常乐怔怔地站起身,下意识朝着河边踏出一步,脚尖轻轻点在冰凉的水面上。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他没有丝毫下沉,就那样稳稳地站在水面之上,水波微微荡漾,衬托着他的身影,格外神奇,格外不真实。
僵在原地的常乐,眼眶猛地一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水面上,泛起圈圈涟漪。
不是懦弱,不是委屈,不是痛苦。
是释然。
是重获新生。
是十几年的黑暗,终于照进了光。
十几年了。
十几年的嘲笑、排挤、欺凌、辱骂。
十几年的自卑、委屈、恐惧、绝望。
十几年被人称作“废物”“怪物”的日子。
十几年蜷缩在阴影里,不敢抬头,不敢奢望,不敢相信自己。
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废物。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天生不祥。
原来他也可以拥有力量,拥有天赋,拥有站在阳光下的资格。
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有委屈,有释然,有庆幸,更多的是重获新生的感动。
他快步从水面上走回岸边,脚步平稳,身姿轻盈,再也没有往日的佝偻与怯懦。
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面前的红发少年,重重跪了下去。
脊背挺直,泪水还挂在脸颊,眼神却无比坚定,带着此生最恳切的渴望,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大人……谢谢您,谢谢您愿意出手为我解开封印,谢谢您让我知道,我从来都不是废物。”
“我想变强,我想掌控自己的力量,我想再也不被人欺凌,我想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一切。”
“求您收我为徒,我一定会拼命修炼,拼命学习,再苦再累都不会退缩,绝不会辜负您的教导,求您……教我!”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亮少年泪流满面却异常坚定的脸。
林间风声轻缓,夜色温柔。
囚笼破碎,封印解开。
旧的常乐已经死去。
新的少年,自此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