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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忘川 桐花半落( ...

  •   桐花半落(续)

      壹·黄泉路

      元稹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条河。

      河水是浑浊的黄色,缓缓地流着,没有声音。河对岸开满了花,红得耀眼,像是谁把一整片晚霞铺在了地上。他站在河边,看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已经死了。

      大和五年,武昌,他死在节度使任上。死前最后一眼,看的是窗外的桐花。那时他想,越州的桐花开了,杭州的桐花也该开了。乐天在洛阳,洛阳有桐花吗?

      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人握着他的手,喊他“微之”。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他想应一声,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如今他站在黄泉路上,低头看水中的倒影。水里的自己年轻了许多,没有白发,没有皱纹,穿着长安时最常穿的那件青衫。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像三十岁那年的春天。

      “原来死后是这个样子。”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黄泉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鬼魂从他身边经过,都低着头,匆匆地走,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他站在那里,忽然有些茫然。该往哪里走?乐天呢?乐天在哪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笑了。活着的时候想他,死了还在想他。二十多年了,这念头像是长在了骨头里,剜都剜不掉。

      他沿着河岸走。岸边长满了彼岸花,红得像血。他想起乐天写过的一句诗:“花非花,雾非雾。”那首诗是写给谁的,他不知道。他只记得那诗写得极好,好到他读了一遍就再也忘不掉。

      走了不知多久,他看见一座桥。桥是石头的,很旧了,桥头站着一个老婆婆,手里端着一碗汤。孟婆汤。过了桥就是忘川,喝了汤就忘了前尘往事,投胎转世,重新做人。

      他没有过桥。他在桥边坐了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鬼魂,看着他们喝汤,过桥,消失在对岸的花丛里。他在等。等一个人。

      他知道他会来的。乐天比他小七岁,但乐天身体不好,四十岁的时候就老眼昏花,五十岁就掉了牙,六十岁大概就……他不敢想下去。

      他只知道,他会来。他会在黄泉路上等他,就像活着的时候,他在长安等他,在江陵等他,在通州等他,在每一个他能去到的地方等他。

      他等了很久。黄泉路上没有日夜之分,天永远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有下。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也许更久。他只是等。

      终于有一天,他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走来。

      那人穿着一件白衫,走得很慢,边走边看两边的花,像是在赏景。他走路的姿势元稹太熟悉了,微微驼着背,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踏得不紧不慢。

      元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喊他的名字。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那人走近了。近了,更近了。元稹看清了他的脸——年轻的,干净的,没有皱纹的,三十岁的脸。剑眉,星目,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是乐天。是他的乐天。

      白居易走到桥边,忽然停住了。他转过头,看见了元稹。

      两个人隔着几步路的距离,互相看着。

      黄泉路上没有风,彼岸花静静地开着,一动不动。河水无声地流着,桥头的孟婆百无聊赖地打着盹。一切都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不,他们没有心跳了。他们已经死了。

      白居易先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张开嘴,喊了一声:“微之。”

      那一声“微之”,喊得和四十三年前在长安时一模一样。

      元稹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

      “乐天。”

      两个字而已。可这两个字里装着的,是四十三年,是九百首诗,是无数次离别和重逢,是一个人整整一生的分量。

      白居易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们一般高,年轻的时候是这样,如今在忘川里还是这样。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看着对方眼里自己的倒影。

      “你老了。”元稹说。说完才想起,他们现在是年轻的模样。

      白居易笑了:“你也老了。”他顿了顿,“不,你没老。你还是从前的样子。”

      元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是凉的,和他自己的手一样凉。两个死人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可是他们都没有松开。

      “走吧。”元稹说。

      “去哪里?”

      “不知道。先过桥?”

      白居易看了一眼那座石桥,摇了摇头:“不急。我走了很远的路,累了。坐一会儿。”

      他们在桥边坐了下来。肩并着肩,像年轻时在曲江池边坐着看水一样。彼岸花在他们脚边开着,红得像火。

      “你等了多久?”白居易问。

      “不知道。这里没有日子。”

      “我让你等了很久。”

      “不久。”元稹说,“我等了你一辈子,不差这一会儿。”

      白居易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花,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微之,你在信里说越州的桐花开得很好,可惜你一个人看。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杭州的桐花也开了。我也是一个人看的。”

      元稹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他忽然想起那年曲江边,他在慈恩塔下等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来了,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乐天。”他说。

      “嗯?”

      “那年你在杭州问我,还记不记得在长安说过什么。我没想起来。现在我想起来了。”

      白居易转过头看他,眼里有一点点光。

      元稹说:“那天我们在曲江边喝酒,你喝醉了,说如果有来生,想做一只鸟,飞到天尽头去看看。我说如果有来生,我也做一只鸟,和你一起飞。你说好。”

      白居易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你记得。”

      “我记得。”元稹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他们不再说话,就这样坐着,肩并着肩,手握着手的,看着忘川的水缓缓流过。

      贰·忘川

      忘川很大。

      过了桥,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原野。原野上没有草,没有树,只有花。彼岸花,开得到处都是,红得像血。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香气,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是花香,又像是酒香。

      元稹和白居易在忘川住了下来。

      他们在花丛中找了一处空地,搭了一间小屋。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元稹说太简陋了,白居易说没关系,比江州司马的官舍好。

      元稹笑了。江州司马的官舍是他这辈子住过的最破的房子,屋顶漏雨,墙壁透风,他在那里住了两年,得了风湿,一到阴天就腿疼。乐天去看他,看见他在漏雨的屋子里写诗,心疼得直掉眼泪。

      “那时候你哭什么?”元稹问。

      “你屋子里长蘑菇了。”白居易说,“我从来没见过人住在长蘑菇的屋子里。”

      “那是灵芝。”

      “那是蘑菇。”

      他们笑了起来。笑声在忘川的原野上飘得很远。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日夜,他们就用漏壶来计时。元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漏壶,摆在桌上,水滴一滴一滴地落,时间一点一点地走。

      他们像在长安时那样过日子。早晨起来,白居易煮茶,元稹磨墨。然后他们坐在桌前,一个写诗,一个看书。写完了互相看,看完了互相改。有时候为了一句话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读着读着就笑了。

      “这句不好。”白居易指着元稹的诗稿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太绝对了。世间好女子多的是,何必非她不可。”

      元稹看着他:“你明明知道这不是写女子的。”

      白居易的手顿住了。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那行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我知道。”

      那是元稹为韦丛写的悼亡诗。可韦丛去世的时候,元稹正在江陵,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是白居易替他写的墓志铭。他写“夫人姓韦氏,讳丛,字茂之”,写“其孤女某,幼未齔”,写着写着,眼泪落在纸上,墨迹洇开了。

      他哭的不是韦丛。他哭的是元稹。他哭他在千里之外,孤零零的一个人,连妻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他哭他这一生,颠沛流离,仕途坎坷,连一个安稳的家都没有。

      他哭的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乐天。”元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抬起头,看见元稹正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乐天,”元稹说,“那些诗,你到底是为谁写的?”

      白居易沉默了一会儿:“为你。”

      元稹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白居易。窗外是漫无边际的彼岸花,红得像是谁的心头血。

      “我知道。”他说。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花。可那三个字里装着的,是整整一辈子的心照不宣。

      有时候他们出去走。

      忘川很大,走不到尽头。他们沿着河岸走,看彼岸花,看忘川的水,看偶尔经过的鬼魂。鬼魂们都很安静,低着头走路,谁也不看谁。只有他们两个,边走边说,边说边笑,像是来踏青的。

      “你看这花。”白居易蹲下来,拈起一朵彼岸花,“花叶永不相见。开花了就没有叶子,长叶子的时候不开花。佛经里说这叫‘曼珠沙华’,是天界的花。”

      “你信佛。”元稹说。

      “活着的时候信。现在不信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见到了你。”白居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佛说众生皆苦,说要放下执念才能解脱。可我放不下。我念了一辈子佛,抄了一辈子经,到头来,还是放不下你。”

      元稹看着他。风吹过来,彼岸花轻轻摇摆,花瓣擦过白居易的衣摆,像是不舍,又像是告别。

      “那就不要放下。”元稹说。

      白居易笑了:“不放下了。反正都死了,再执着一辈子也无所谓。”

      他们继续走。走了很远,看见一座山。山不高,长满了树,树都是白色的,叶子是白的,枝干也是白的,像是被雪覆盖了一样。

      “那是什么山?”白居易问。

      “不知道。”元稹说,“去看看?”

      他们爬上山顶。站在山顶上看忘川,整个忘川尽收眼底。红色的花海,黄色的河水,灰色的天。远处有一座城,城里有楼台殿阁,金碧辉煌,像是仙境。

      “那是酆都。”元稹说,“听说好人才进得去。”

      “我们是好人吗?”白居易问。

      元稹想了想:“你是。我不是。”

      白居易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我做过很多错事。”

      “我也做过。”

      “我依附过宦官。”

      “你那是被逼的。”

      “我……”

      “微之。”白居易打断他,“你再说,我就从这山上跳下去。”

      元稹笑了。他笑着笑着,忽然伸出手,揽住了白居易的肩膀。白居易没有躲,反而靠了过来。两个人并肩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的酆都城,看着近处的忘川河,看着脚下的彼岸花。

      “乐天。”元稹说。

      “嗯。”

      “如果有来生,你还愿意遇见我吗?”

      白居易沉默了很久。久到元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地说:

      “我愿意。哪怕还是这样,只能看着,不能说,只能想着,不能碰。我还是愿意遇见你。”

      元稹的手收紧了。

      “我也是。”他说。

      有时候他们不出门,就在屋子里待着。白居易写诗,元稹就坐在旁边看。看着他运笔,看着他皱眉,看着他写完了自己摇头。

      “不好。”白居易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元稹捡起来,展开来看。纸上写的是:

      “忆君无计写君诗,写尽千行说向谁。”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小心地折好,收进袖子里。

      “你做什么?”白居易问。

      “留着。”

      “那是废稿。”

      “我要留着。”

      白居易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如果忘川也有夜的话——元稹躺在床的一边,白居易躺在另一边。床很小,他们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元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稳的,均匀的,像是睡着了。

      他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想了很多事。想他们这一辈子,想那些信,想那些诗,想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忽然翻身,侧过身来看白居易。白居易也没有睡着,正睁着眼睛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里相遇。

      “微之。”白居易轻轻地说。

      “嗯。”

      “你说,如果当初我们都勇敢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元稹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元稹和白居易。”他说,“我们不只是我们自己。我们是元白,是诗坛的双璧,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我们有妻子,有儿女,有仕途,有抱负。我们不能只为自己活。”

      白居易苦笑:“是啊。不能只为自己活。”

      “你后悔吗?”元稹问。

      “不后悔。”白居易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我只是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没有早点遇见你。”他说,“贞元年间我们才认识,太晚了。如果能早几年,在考进士之前就认识,我们就能多几年在一起。”

      元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在这个冰凉的世界里,互相取暖。

      “不晚。”元稹说,“一辈子,够了。”

      白居易没有说话。他反握住元稹的手,握得很紧。然后他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落在枕上,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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