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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羁绊 从前,此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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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未消,又一仗银白的细雪簌簌飘落。
隆冬的天,宫殿沉浸在薄暮中。殿宇的檐角刚刚露出个头来,就又被新的落雪掩盖。
御书房的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房中的暖光透出窗棂,烛焰安宁。
内侍平稳地抬着轿辇,缓缓在宫道上前进,踩在新落下的、松软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轿帘半拢,暖香轻溢。高欢尔身披厚厚的裘狐,手捧暖炉,坐在软轿上眼皮不耐烦地耷拉着。
宫人捧着餐食跟随,靴底碾过薄雪,裙裾轻扫积雪。
行至御书房外,高欢尔改了颜色下轿。摒退随行大半宫人,亲手捧着保温食盒踏入殿中,鞋尖沾的点点细雪遇上房内的暖气即刻便融。
她脸上的嫌恶地凝固了一秒,在内侍迎上来前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
轻声示意对方不必惊扰,缓步走到御案旁,掀开盒盖,饭菜的香气徐徐散开。
“皇上,政务是处理不完的,先吃点东西吧。”语气温婉又体贴。
赵璟琰指抵眉心,“不吃,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高欢尔的面具又碎了一瞬,想起母亲的话和白日里太后的敲打,她强撑着伪装。
一脸痴迷和伤感,攀上他的胳膊,“皇上,你许久未到凤仪宫了,臣妾很是想你,这才……”
赵璟琰嫌恶地甩开,厉声道,“朕叫你滚出去。”
高欢尔被猛地甩在地上,手及时撑在地上才没摔得太难看。
狼狈和不堪占据她的脑子,愤怒燃烧着她的理智。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尖用力掐在掌腹的软肉上,试图用刺痛提醒着自己不要乱了方寸。
她本就不愿意来热脸贴冷屁股,但她依附于他,这宫里的人皆是看人下菜碟的,她不得宠,就算是皇后也免不了要遭人苛待。
但今日受的已经足够她回去消化几天了。泄气起身,低垂着头不让他看见眼里的情绪,又放松牙关,让语气听起来沮丧。
“那臣妾就不扰皇上了。”
还没等她走出房门,远处陡然传来一阵凄厉急促的警钟,一声紧过一声,撕碎宫中静谧。
内侍面色惨白,横冲进御书房,滑跪在地,颤着声报,“皇上!不好了!有逆党攻入皇城!”
赵璟琰“腾”地站起,“你说什么?”
内侍又再重复一遍,赵璟琰此刻已反应过来,搁下笔,“可有看清为首的是何人?”
“没有。”内侍匍匐在地,止不住地抖,“但逆党举的是……”
“是什么?”
“开平旧朝的军旗。”
“前朝?”赵璟琰眉紧紧蹙起,“对方大约多少人马?”
“约莫十万。”
赵璟琰冷静下来,安排对策,“传朕旨意,即刻调动羽林军!严守宫门与宫城四面角楼,封堵逆贼进路;余下分队沿街布防,驰援各处溃散禁军,务必守住内城!传令各坊守军互相接应,不许私自溃逃!”
内侍领命,跌跌撞撞奔出去传旨。
赵璟琰瞥向一旁疑似吓傻了的高欢尔,“皇后,为朕披甲。”
高欢尔回神,“好。”
殿角常年立着鎏金战甲,高欢尔心绪不宁,缓步上前。指尖微颤,仔细为赵璟琰系紧肩甲束带,扣好腰侧革带,铁甲微凉,透过衣料沁入指尖。
窗外风雪不止,厮杀声愈近,一室烛火,映着二人沉静肃穆的身影,反倒显得温情。
或许是大敌当前,她脸色沉静,不复之前那般惺惺作态。赵璟琰看她顺眼许多,温柔地捏了捏她的手,软声安抚,“你躲进殿中,不要乱跑。”
她抽出手胡乱点头,向内间走去。
赵璟琰看她魂游般离开,稳住心神,抽出长剑迎着风雪去了。
京州城外的林子里,寂静无声。
刘止煜众人藏于其中,暗色是天然的屏障,隔远了看不出异象。城中的厮杀顺着风飘来,火光划破黑夜。
“妹妹,怕不怕?”刘止煜问。
刘长歆手掌摊开,任偏偏雪花融在手心,满面盛气,“雪宵仗剑平烽乱,胜券终归巾帼身。”
凌厉紧绷的氛围被她的豪言打破,听得懂的赞她说得好,听不懂的抓耳挠腮问身旁的人。
刘映就是个没听明白的,“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刘晰敲敲他的头盔,“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沈棋通见赵璟熙被刘长歆桀骜的模样迷得找不着北,轻笑着点头,“飒爽英姿,难怪王爷如此倾慕。”
游琊和雷弋与有荣焉,挺直腰板,“那是,我们王妃多厉害。”
刘易“啧”一声,不满地瞥他们,“我家小姐还不是王妃的时候就很厉害了。”
“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啊。”游琊听出他话中深意,认为他找茬,语气不好。
“你们这……”
“对对对。”这个雷弋不想惹事,笑眼乐呵地打圆场,“行伍之人脑筋直,易兄莫怪。”
刘易“哼”一声坐直,也不便再计较。
刘止煜眉眼意气风发,骄傲地拍了拍刘长歆的肩,“真有样!”瞥见一旁的赵璟熙,轻声问她,“待一切事毕,你有何打算?”
刘长歆无视侧面炙热的注视,没回头,坐得板正,正视着前方,“我会打算回甘州。”
“那你呢?阿兄?”她回问,“你也回甘州吗?”
刘止煜抬头看看天,高空乌压压一片,什么也没有,“应该不回了。”
“应该?你的意思是你要留在京州?”
刘止煜摇头,刘长歆不解,“那还能去哪?岁昭和你一起吗?”
不待刘止煜应答,火光勾勒的城墙中飞出一枚信烟,林中众人霎那间正襟危坐,敛息蓄势。
“出发。”
伴随着刘止煜一声令下,隐在草丛中的疾翼军变戏法似的窜出来。
队伍集结完毕,兄妹二人和赵璟琰交换眼神,带着疾翼军先行出发。
“岁昭姐,你说咱们能赢吗?”
秋余和聂显荧留守庄子,实在是不放心,大敞着门,盯着远处的火光看。
“能,放心吧。”
聂显荧并不担心这一仗的胜算,上一世光是刘长歆和陈未渊两个人都能打赢。这一世刘止煜没死,赵璟熙身体康健,有他们两个加持,只会是如虎添翼。
刘长歆抵京后,将陈未渊留下的信息告诉了他们。
信中陈未渊对刘长歆坦白了他的真实身份以及提出想与她合作,交代了他的打算。
陈未渊跟慕无澜进宫,取了赵璟琰的性命后,会放出信烟。让她带人佯装救驾,趁机杀了慕无澜,事成之后他会主动举荐赵璟熙任新帝。
“陈掌柜为什么要绕个弯子找小姐合作?”秋余对陈未渊的印象还停留在沉央堂的掌柜,觉得不对劲,“疾翼军听令于侯爷,最终受益方又是睿安王,怎么看找小姐都不是良策。”
聂显荧不赞同地摇摇头,“陈未渊这么做才聪明,他只有找的是咱家小姐,才能同时借到王府和侯府的力。”
换句话说,侯爷和王爷彼此互不信任,而且陈未渊也不信他们二人,能将这两方势力凑到一起只有刘长歆。至于陈未渊为什么能想到这一点,或许是他足够敏锐,也或许是他知晓了些什么。
一切等事成之后再问吧。
“有道理。”秋余明白了点。
灌进来的寒风吹得聂显荧头疼,坐到桌前,揉了揉太阳穴。
秋余看到她脸色不好,问道,“岁昭姐,你又头疼了?”
“不要紧,最近没休息好,我坐会儿就好。”
秋余把门窗闭紧,也跟着坐回房中。
“我看你气色越来越差了,你当真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这段时间她和秋余天天见面,秋余老是见她头晕,脸色越来越白,劝道,“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我阿娘就是小病拖久了去的,本来两副药就能救活的,但家里穷,这才拖成大病,大夫也束手无策。”
“所以,你可别这样啊。”秋余牵上她苍白的细指,凉得她一惊,“怎么会这么冷?”
“真没事,冬天手凉是正常的。”聂显荧捏捏她,“在合州生病了还没好全,不用大惊小怪的。”
“这也夜还长着呢,我去叫人热点红枣姜汤,给你暖暖身子。”
“好。”
秋余一溜烟就跑了,房间归于宁静。
从合州起身时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跟雪涧堂的二位师叔交代,便留了字条。
季堂主回信说他们二人会先去天绝峰求药,让她安心做自己的事,结束后再前往与他们会合。
聂显荧活动冻得发僵的指关节,摩挲双手,告诉自己,快了,就快回家了。
心中又有些怅然,目光流连于房屋里的成设,简单得一眼就能看完。没有电灯、没有空调、更没有网络。这里的生活原始又枯燥,取暖要靠炭盆,照明只有蜡烛,明明她才来这庄子没几天,却好像已经十分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其实这里也没这么遭,一开始觉得难熬,但遇到了很多有意思人,和朋友做做手工,听听戏,嘻嘻哈哈的一天也能很快过去。见识到了天涌江从东到西的百姓如何生活,发现各地的人们都认真对待每一个节日,对神明、对生命敬畏常怀敬畏。
被迫背负了谎言,让她明白真心的可贵。在经历分别之后,又让她感悟当下的珍贵。
这里的生活没那么糟,她在这里的人都很好很好。
她有点舍不得了。
也许,也可以慢点,再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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