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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梦蝶 浮生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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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显荧没有跟随赵璟熙出宫,她一路跟随小宫女出了宣政殿,穿过御花园,来到朝阳宫。
小宫女回头左右观察后,确认没人才进去。
聂显荧站在红墙间,一股眩晕感袭来,有些害怕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没过一会儿,小宫女就出来了,站在聂显荧身边探头探脑看夹道上没人路过,一溜烟跑开。
聂显荧握紧双拳,呼了口气,鼓起勇气走进去。
穿门而入,殿内不甚明亮,只窗边一盏羊角宫灯,漫出一圈朦胧柔光。
“小姐,怎么了?信上说了什么?”
隔着罩门听见秋余熟悉的声音,聂显荧的猜想得到证实,抿了抿唇,绕进内间。
刘长歆眼神空洞地看着刚才宫女送来的纸条,扯过秋余的胳膊。
“信上说……说……说阿兄……”
刘长歆哽咽起来,语不成句。
“侯爷?!侯爷怎么了?小姐你别吓我!”
“阿兄在合州病逝了……”
秋余怔愣一瞬,然后紧紧拥住刘长歆,主仆二人在微光中相拥而泣。
聂显荧心碎得疼,想要上前拥住她们,说些安慰的话,错身的瞬间,她又回到了宣政殿。
刘长歆与陈未渊并肩而立,一众义士压阵,雀蓝宫裙破损,珠钗散落大半,青丝凌乱。
单手紧握长剑,刀刃寒光凛冽,抬眼怒视赵璟琰。
“外敌压境,烽烟四起,百姓流离,饿殍遍野!你们高居庙堂,遇事推诿迟疑,不思救民于危难!”
“想我刘氏一族,父兄披甲戍边,浴血厮杀,世代戍守疆土,为国倾尽所有,反倒毁在你们母子二人的构陷之下!”
剑尖向前一指,她声音凄厉而决绝。
“今日,我便要除此无德昏君、失德太后!以告慰我父兄在天之灵!为天下苍生讨一个公道!”
说罢提刀便向前冲杀,足尖蹬地,如矫鹤掠出,手中长剑传出破风锐响,直扑御阶。
两侧禁军瞬息合围,数十柄铁戟齐齐刺来,刘长歆不闪不避,手腕翻飞出凛冽剑花,长剑贴着兵刃削过,接连炸开铮铮脆响。
她沉腰侧身,精准避开右侧禁军猛劈来的长刀,同时反手,用剑脊重重劈落,力道沉猛,直接将人震得踉跄跪地。
不等旁人补位,她踩上那人肩膀,借势腾空一跃,破开护卫的防线,层层禁军尽数被她击溃倒地,再无人敢上前拦阻。
踏阶而上,站在御阶之下,满身薄血,长剑垂落,剑尖滴落点点猩红,脊背挺得笔直,声线冰冷:“去死吧!”
“大胆刘长歆!你这是造……”
剑尖径直割破吕映蓉的颈部,她强撑的说辞被截断,长剑一挥鲜血喷涌而出。
血珠落在刘长歆的脸上,像泪水凝成的冰花。
赵璟琰身子后仰,瘫软在地,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嘴唇不住哆嗦,完全吓傻了。
刘长歆剑锋一转,下一个目标就是他。王屿举着剑,突然蹿出偷袭,眼看就要落在刘长歆身上。
聂显荧大喊“当心”,可惜刘长歆听不见。
“当心!”吕清婵的声音同时响起。
刘长歆得以侧身躲开,回身将手中的剑一甩,长剑也飞插进王屿的喉咙,力气之大,连人带剑钉在柱子上。
可惜这个空档足以让赵璟琰回神,极致的恐惧逼出了他骨子里的狠戾,求生的本能压住了所有慌乱。
他双目赤红,面色惨白如纸,抽出腰间贴身的短刀,蓄力一举,然而不待他靠近,陈未渊的箭凌空划出,直穿赵璟琰的太阳穴。
伴随着赵璟琰、吕映蓉和王屿三人的死亡,大殿之内死寂沉沉,禁军不再挣扎,主动放下兵刃。
刘长歆满身是血,提线木偶般一步步走出巍峨沉重的殿门。正午炽烈的日光倾泻,落在她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脸上。
她微微仰头,抬眼望向辽阔的天穹。正午秋阳,天光澄澈,烈日高悬,刺得她眼眶发涩。
聂显荧一个眨眼,烈阳的强光转弱,宣政殿中文武井然分列,一片肃然。
先帝子嗣单薄,赵璟琰倒台,赵璟熙又体弱多病,陈未渊顺理成章登临新帝之位。
乱世余波渐渐平息,看似风平浪静,朝堂之内众人又开始各怀心思,暗流悄然翻涌。
百官表面恭顺朝拜,私下却各怀盘算,派系渐渐割裂。
一些恪守旧礼的老臣固守宗族正统之说,认为血脉是最重要的,即使赵璟熙缠绵病榻,也应有他来执掌江山。
在他们看来,皇权传承必先论血脉,帝位理当出自皇室正统宗支。且陈未渊性情暴虐,缺少帝王该有的宽厚仁心,难当大任,对他颇有不满。
另一派别则早已厌弃了赵璟琰及吕家独断专行、祸乱朝纲的行事作风。他们深知乱世需强人坐镇,认为陈未渊有勇有谋,敢破旧弊,敢定乱局。于他们而言,只要能安定四海,重整山河,由他执掌天下也未尝不是大巍新的转机。
议论不休之际,京州忽然传出流言,新帝陈未渊,是前朝二皇子陈岘遗落在民间的骨肉。
消息传遍京州,朝野震动。
那些宗族派大臣听闻,惊疑不定,既不敢全然相信,又不能直接驳斥,朝堂之上的争执反倒愈发胶着。
御座之上,不等诸位老臣再度出言发难,陈未渊神色平静,当着满朝文武,举起陈岘的私印,坦然认下此事。
“坊间传言,并非虚言。”声音清晰,响彻大殿,“朕确为先朝二皇子陈岘之子。”
一语落地,殿中哗然。
陈未渊本就是起兵平定祸乱,安定社稷之人,如今再加上皇室血脉加持,那群死守宗族正统、屡屡上书质疑的老派大臣纵然心中依旧存有芥蒂,却不敢再公然反对,只得偃旗息鼓。
宗族派的猜忌和堤防并未真正消散,不过他们再挣扎也终究是徒劳。
皇权更迭,年末将近,本是万象更新之际,赵璟熙却病得愈发严重。
窗外大雪漫卷,室内光线幽微,赵璟熙气息奄奄躺在床上,刘长歆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
“别哭……”赵璟熙嗓音破碎,目光牢牢锁着她,眼底盛满不舍,“我……怕是撑不住了。”
“别胡说。”
“原本我以为,这份心意只能死死埋在心底,无人知晓,最后跟着我一起埋进黄土里。”
他气息顿了顿,一阵轻咳过后,眼底漾开浅淡的暖意,又裹着化不开的愧疚。
“许是老天自知薄待了我,能让我在临死之前与你相知。短短一程,能得你真心相待,此生无憾。”
眼帘轻轻垂了半分,“只是……我要先走一步,徒留你一人伤心难过。一想到这里,又满心悔疚。”
泪水顺着刘长歆的下颌不断滚落,她紧紧贴着他的手,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不想……不想就这样看着你离我而去,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不想连你也失去。”
他艰难地微微摇头,眼底含着一抹极浅的苦笑:“欠你的……只能等来生再偿还了……”
声音轻若游丝,郑重许下约定,“下辈子,我一定健健康康,早日与你心意相通,长久相伴,再不叫你承受这般离别之痛。”
朔风乍起,碎雪随风飞舞,层层叠叠,天际灰白一片。
沉甸甸地压在王府上空,寒风穿过长街,卷起漫天白雪与纸钱碎絮,在空中盘旋飞升。
睿安王府处处缟素,长长的白幡沿着府门一路垂落,哀乐低徊呜咽,百官分列两侧垂首,鸦雀无声,唯有风吹灵幡发出簌簌的哀响。
刘长歆一身素白丧服,静静立在灵堂之外。
这孤寂的背影聂显荧似曾相识。
她们二人大婚之日,聂显荧站在侯府目送刘长歆,那时她一身红衣,为未知的婚姻而忧愁,而今她素衣素衫,是在悼念永远错过的爱人。
聂显荧犹记得那时那喜庆的红幡、红喜服和红轿撵是如何的刺眼。
如今屋檐、高墙、长街尽数被白雪覆盖,整个世界都褪尽了原本的颜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素白,却依旧有化不开的哀恸压在她的心头,钝钝地疼。
寒雪倾落不断,模糊了岸与江的边界,远山隐在风雪深处,只剩一道淡淡的灰影。
合州城中隐约传来零星爆竹之声,隔着风雪遥遥传来,热闹却像是隔了一重厚厚的屏障,落不到江岸之上。
陈未渊独自站在岸上,出神地凝着手中的长鞭和皮革护腕,手指关节冻得通红肿胀,脚下落雪已经薄薄埋住靴边,不知站了多久。
对面番塔下,几个顽童裹着厚厚的棉袄,冒着风雪放炮仗。火星短暂炸开,亮起一瞬,孩童嬉笑喧闹的声音,顺着冷风飘来,将他唤醒,然后又陷入更长久的怔忡。
周遭只有江水缓缓流动,聂显荧感觉不到寒冷,但等得时间太长,便蹲在一旁,时而看看身侧的雕塑,时而望望对面的小孩们,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而一直到小童唱着童谣回城,对岸归于平静,陈未渊还是一动不动。
西城墙内腾空飞起一簇簇烟花,姹紫嫣红的火光照亮苍茫黑夜。
忽的,“扑通”一声。
聂显荧呆愣着侧头看去,岸上只剩风雪簌簌落下,转瞬便抹去了浅浅的脚印。
她心中百转千回,这些场景转啊转,已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岁昭去世之后会发生的事。
倘若没有她的意外穿越,这将是所有人的故事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