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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夙念逢川 叶霁川,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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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画舫静得彻底,落针可闻。
沈瑜脸上的哭腔骤然僵住,双眼猛地睁大,全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四个字。
家夫?
这个穿着大红喜服、把他揍得胸口剧痛的少年,竟然是太子的夫?
周遭围观的百姓、歌姬与龟奴尽数倒抽一口冷气,方才细碎的窃窃私语瞬间掐断,人人屏息敛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谁也不曾料到,这个在风月画舫动手打人的桀骜少年,竟是今日奉旨嫁入东宫的永宁侯府嫡少爷,叶霁川。
叶霁川自己也彻底愣了。
他下意识侧头,怔怔看向身侧之人。
姜溯白身形极高,挺拔的身姿往那一站,几乎将他大半身影都笼在身后。银白长发顺着肩背垂落,几缕发丝随晚风轻轻晃动,冷白的侧脸线条温润柔和,纤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所有情绪,看着当真如同不染尘俗的仙人,半分盛气凌人的架子都无。
可方才那句轻飘飘的话,分量重得压得全场无人敢出声。
叶霁川脸颊未褪的绯红混着心底翻涌的慌乱,心绪乱作一团。他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莫名的恼火。
恼这人凭什么擅自将他归为“家夫”,恼这纸荒唐婚约阴魂不散,哪怕他逃到风月画舫,依旧能追过来束缚他。
沈瑜僵在原地,半晌才缓过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腿微微发颤,方才的嚣张气焰消散得一干二净。户部侍郎终究只是二品官员,在当朝储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方才张口十万两黄金的漫天讹诈,此刻想来,纯属太岁头上动土,愚蠢至极。
“殿、殿下……”沈瑜艰难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声音发颤,“臣、臣不知是太子夫当面,方才多有冒犯,是臣失察,是臣愚昧……”
姜溯白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面上无怒无厉,可那一眼清冷澄澈,却如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寒意浸骨。
“你要十万两黄金?”他声线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喜怒。
沈瑜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摆手躬身:“不敢!臣万万不敢!方才是臣口出狂言、胡言乱语,求殿下恕罪!”
“挨打是他动的手。”姜溯白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坦然坦荡,“但起因是你主动上前轻薄、出言侮辱。画舫众人皆可作证,孰是孰非,无需孤多言。”
他没有一味偏袒、否认叶霁川动手的事实,也没有蛮横护短颠倒黑白,只是冷静摊开前因后果,公道自在人心。
“你出言冒犯在先,自取其辱在后。想要赔偿,绝无可能。”姜溯白微微抬眼,淡淡威压漫开,“若是你自觉委屈,大可递折上奏,到父皇面前告孤纵容家夫滋事。”
这话看似放权,实则是最直白的警告。真闹到御前,区区侍郎庶子在风月场所调戏贵胄、寻衅滋事,便是逾越本分、败坏风气,最先被问罪的,只会是他沈瑜。
沈瑜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伏在地,哪里还敢提半个追责的字眼,连忙狼狈躬身:“臣知错!臣即刻告退!”
他扶着身旁随从,捂着剧痛的胸口,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挤出人群,片刻不敢多留。
一场漫天讹诈的纠纷,就被姜溯白三两句话,不动声色、利落彻底地平息。
围观众人见无热闹可看,又惧怕卷入东宫事宜,纷纷悄然散开,却时不时偷瞄那一身艳红喜服的少年与银发太子,心底满是唏嘘惊诧。
世人皆知永宁侯府小少爷骄纵难驯、肆意妄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大婚当日逃婚,闯遍风月画舫,还当众动手打人。可更让人震惊的是素来清冷寡淡、体弱多病的太子,护起人来竟这般不问缘由、强势偏执。
画舫管事连忙小跑上前,躬身赔笑,小心翼翼致歉:“太子殿下,小店招待不周,惊扰了殿下与太子夫,还望恕罪。”
姜溯白微微颔首,并未苛责半分。而后他转过身子,视线稳稳落回叶霁川脸上。
少年依旧梗着脖颈,下颌紧绷,眼尾上挑,一身炸毛的倔强半点未消。喜服领口被扯得松散歪斜,头上鎏金钗歪在一侧,几缕黑发散落额前,衬着艳红衣料,又野又亮,桀骜得刺眼。
“闹够了?”姜溯白轻声发问,语调温和柔软,听不出半分责备。
叶霁川骤然回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间距,满眼戒备地望着他。
“谁要你多管闲事。”他语气冲得厉害,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别扭,“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能摆平,不必殿下出手替我收场。”
他自小闯祸无数,侯府父兄总会替他兜底收拾烂摊子,那是至亲家人的纵容。可眼前这人,是圣旨强行塞给他的夫君,素未谋面、毫无交情,凭什么擅自替他出头,还随口敲定两人名分?
姜溯白静静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若是我不来,他执意闹到官府,你打算如何?”
“我自然有法子应对。”叶霁川扬着下巴,嘴硬到底,“大不了与他对簿公堂,我何惧之有?本就是他先轻薄挑衅,我动手只是自保,闹到官府,道理也在我这边。”
“道理在你,可名声不在。”姜溯白语气平缓,字字通透,“大婚吉日,本该端坐喜轿去往东宫的太子夫,一身喜服现身风月画舫,还当众与人争斗。流言传出,世人不会深究前因后果,只会诟病你不守礼法、任性放荡。届时永宁侯府牵连受累,你也会被千夫所指、唾骂不休。”
叶霁川瞬间一噎。
他方才只顾着赌气逃婚,一心想让这场荒唐婚约难堪,图一时痛快,全然没有细想后续的流言蜚语与家族牵连。被姜溯白一语点破,心底郁结更甚,火气翻涌,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他心里清楚,姜溯白所言,句句属实。
京城地界狭小,流言蜚语传得比风还快,从无例外。
“那又如何。”叶霁川抿紧薄唇,声音压低些许,却依旧不肯服软,“我本就不愿嫁入东宫。让世人皆知我抗拒这场婚约,未必是坏事。说不定陛下听闻,便会收回圣旨,解了你我束缚。”
话音落,他抬眼直视姜溯白,目光带着直白的抗拒与试探:“殿下,你我素昧平生,仅因一句命格相合便被强行捆绑。你当真要勉强一个一心逃婚的人相伴余生?放我回归侯府,于你于我,皆是解脱。”
姜溯白静静凝望着他,银白长发垂落,遮住小半清冷侧脸。他生得太过清绝易碎,安静伫立之时,宛若易碎琉璃,极易让人误以为他孱弱可欺。可唯有近身方能察觉,他温润皮囊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静与执拗。
“不能。”
他答得轻柔,却字字坚定,无半分转圜余地。
“圣旨已下,婚典既定。你是孤的太子夫,此事无可更改。”
“凭什么!”叶霁川瞬间再度炸毛,上前半步,眼眸瞪得圆圆的,脸颊软肉鼓鼓发胀红,满是不甘,“就凭这虚无缥缈的命格?我不是什么渡劫物件,不是用来给你挡灾避祸的工具!”
他越说越激动,指尖死死攥紧喜服衣料,细密金线硌得掌心发疼。从小到大,他想要的皆能争取,不想要的,无人能逼迫半分。唯独这场婚约,不由他做主,像一条冰冷绳索,硬生生将他捆向森严深宫。
姜溯白没有争辩命格之说,也没有用大道理压制他。只是缓缓抬手,动作轻柔缓慢,似是生怕惊扰、吓到炸毛的少年。
微凉指尖轻轻拂过叶霁川歪掉的鎏金钗,替他微调凌乱的钗饰。
指尖擦过温热发鬓,微凉触感清晰分明。
叶霁川浑身骤然一僵,下意识往后躲闪,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热,燥热蔓延。
“我知道你心底不愿。”姜溯白收回手,声线放得愈发柔和,“我不逼你即刻接受。只是霁川,先随我回东宫。你想闹、想发脾气、想执拗任性,往后时日漫长,尽可随意。别在外抛头露面,将自己推至风口浪尖,受人非议。”
他没有呵斥指责,没有搬出君臣大义、家国天命说教,只是单纯护着他,怕他在外吃亏、被人诟病。
叶霁川一时语塞,心底五味杂陈。
他早已备好对方的责难、冰冷的规矩、高高在上的太子威压,却万万没料到,换来的是这般温柔包容、不问对错的纵容。
这人好似全然不在意他逃婚、闯祸、态度恶劣,只是一心护着他。
“我若是不回去呢?”叶霁川硬撑着骨气,依旧不肯松口,执拗较劲,“我偏不跟你走。”
姜溯白眸色深深,定定望着他,语气平淡却势在必得:“那孤便陪着你。你想在画舫观舞,孤陪你久坐;你想上街闲逛,孤陪你漫游。从今往后,你去往何处,孤便跟往何处。”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藏着不容挣脱的偏执与坚守。
叶霁川怔怔愣神,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满心的火气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发力,尽数憋在心底。
就在此时,画舫楼下传来细碎规整的脚步声。侯府护送喜轿的侍从、东宫随行侍卫匆匆寻来,众人远远望见伫立在雅间的太子,又瞥见那红衣凌乱、一身桀骜的叶霁川,尽数驻足低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侍从们心底几近崩溃,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人总算寻回,万幸太子亲自到场,未曾酿成更大的祸事,否则整个侯府都要随之倾覆。
姜溯白侧过头,淡淡吩咐侍卫:“备好马车。”
“是,殿下。”侍卫躬身应声,即刻退下筹备。
而后他再度看向兀自置气的少年,微微抬手,姿态温和,似是邀约,又似是包容退让:“走吧,回东宫。你若是心底郁结难平,回去之后,想如何闹腾都随你。孤说过,家夫,是我惯的。”
又是这句宠溺纵容的话。
叶霁川耳尖热度更甚,悄然蔓延至脖颈。他瞪着眼前温润沉静的人,心底又气又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滋味,在胸腔里翻涌缠绕,挥之不去。
他心里清楚,再硬撑执拗,已然毫无意义。周遭侍卫林立、下人环绕,他纵使身手再好、性子再野,也不可能当众硬闯逃走。真要彻底撕破脸面,最后受累担责的,只会是疼爱他的永宁侯府上下。
叶霁川狠狠咬紧后槽牙,带着满心赌气,猛地别过头去:“走就走。但我跟你说清楚,我绝非心甘情愿。别以为你今日替我摆平祸事,我便会乖乖认命、妥协认命。”
“我知道。”
姜溯白唇角微弯,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我们慢慢来。”
叶霁川未曾瞥见那抹温柔浅笑,兀自憋着满腔郁结火气,大步朝着楼梯口走去。大红婚袍裙摆扫过木质地板,身姿挺拔桀骜,像一只被强行带回巢穴、依旧随时炸毛的幼兽,倔强又鲜活。
姜溯白伫立原地,静静凝望那抹艳红背影,片刻之后,才抬步缓缓跟上。银白长发随步履轻轻晃动,挺拔孤绝的身形,在喧闹靡丽的风月画舫中,衬出极致的温柔与清冷。
楼下,东宫专属马车早已整装待命。
黑漆鎏金的车身华贵端庄,车厢宽敞宽大,内里铺着软糯云纹锦垫,舒适安稳。
叶霁川率先纵身跳上车厢,径直坐到最内侧靠窗的位置,刻意拉开最大间距,扭头望向窗外,摆明了不愿与姜溯白多言半分。
姜溯白随后登车。他身形高大挺拔,入座之后,宽敞的车厢瞬间显得局促静谧。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微微晃动,平稳前行。
一路静谧无声,无人言语。
车窗外京城繁华街景飞速倒退,行人如织,车马穿梭,热闹非凡,却无人敢抬头张望东宫御车半分,皆是恭敬避让。
叶霁川望着窗外掠过的屋舍街巷,心底乱糟糟的,无数念头翻涌不息。他暗自盘算着回东宫后的种种对策,翻墙出逃、损毁珍宝、顶撞宫人贵人,各种能惹事、能让姜溯白不耐厌烦的法子,在脑海中一一罗列,只想逼得对方主动放手,解除婚约,放他回归侯府自在生活。
他想得入神,全然未曾留意,身侧之人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温柔凝落在他的侧脸上。
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落在他脸颊软软的肉,落在他眼底藏不住的桀骜与鲜活。
无人知晓,三年前高僧卜卦、算出他生死大劫、需纯阳命格之人相伴渡劫时,天下命格相合者的卷宗尽数送至他手中。
当他翻开卷宗,看见那幅少年画像,看见画中人大笑张扬、鲜活肆意的模样,那颗沉寂孤寂多年的心,便已然悄然动心。
父皇下赐婚圣旨,是为江山储君安稳。可暗中推动命格核验、促成这场婚约、步步将少年绑至自己身边的人,从来都是他姜溯白。
世人皆道他是为渡劫被迫娶妻,无人知晓,他的天命是劫,心动是真。
姜溯白指尖轻轻摩挲掌心,清冷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势在必得与温柔执念。
今日,他能逃得掉大婚喜轿。
往后余生,他终究逃不掉自己。
叶霁川,你终究是我的。
马车稳稳前行,穿过十里长街,掠过满城秋色,朝着巍峨庄严的皇宫方向,缓缓驶去。前路漫漫,红妆已定,羁绊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