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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hapter 35 【你从哪来 ...

  •   35.

      从莫斯科到赫尔辛基的火车开了将近十二个小时,车厢是老式的苏联卧铺,四人一间,另外三个铺位是空的,他一个人坐在下铺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窗外掠过卡累利阿地峡的针叶林,松树被雪压弯了枝梢,偶尔闪过一座木结构的小站,站台上的雪堆到屋檐那么高。

      他用手指在窗玻璃的雾气上划了一道线,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火车在维堡停靠时,他下车买了杯热茶,站台上的小贩是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找零时递给他一枚硬币,硬币上结着薄霜,他把硬币揣进口袋。

      抵达赫尔辛基时是傍晚。

      赫尔辛基中央火车站的花岗岩外墙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粉灰色,钟楼的绿色穹顶上落了一层薄雪,站前广场的电车轨道被磨得发亮,电车驶过时擦出一串蓝白色的火花。

      他背着行李走出车站,芬兰湾吹来的风裹着雪的碎屑,气温比别廖扎略高一些,但海风的湿度让寒冷以另一种方式渗进身体,是一寸一寸浸透的绵密。

      伊凡给他的便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卡里奥区一栋公寓楼的三层,房东是一位退休的芬兰语教师,据说对来自东方的写作者抱有考古学家式的耐心。

      他按地址找到那栋楼,灰黄色的外墙,楼梯间的灯是感应式的,走到二楼时灭了,他跺了一下脚才重新亮起来。

      房东太太开门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极慢的英语问他是不是那位“写了很多关于雪的东西的日本先生”,他点头。

      房东太太把他领进房间——比他在横滨的公寓略大一些,窗户朝向内庭,能看到楼下院子里一棵被雪覆盖的苹果树。

      他把文字处理机放在桌上,插上转换插头,绿色屏幕亮起来。光标在黑暗中跳动,等着他写新的开头。

      第二天早晨他去港口散步。

      波罗的海在冬天是一片近乎静止的灰蓝色,冰层从岸边向海面延伸了几十米,边缘处裂成不规则的浮冰,互相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港口附近有一个露天市场,冬天只有几个摊位,卖熏鱼和羊毛袜。

      他在卖熏鱼的摊前站了一会儿,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用芬兰语招呼他,见他听不懂,改用手指比划了一条鱼的形状。

      他买了一条,摊主用油纸包好递给他时,旁边一个声音插进来。

      “你从哪来?”

      是英语,而且口音很重,每个音节都往下沉,但又带着一种粗糙的开朗。

      他转头,看到说话的人——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三十岁出头,穿深棕色厚呢外套,外套的肩部沾着木屑,领口翻出一截浅灰色的毛线围巾,围巾下摆掖进外套里,在胸口鼓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她的头发是浅亚麻色的,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额前落了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脸型偏圆,鼻梁不高,颧骨上有一小片被冻出的红痕,嘴唇干裂了一角,涂了润唇膏,泛着极淡的油光。

      她的眼睛是灰绿色的,在冬天的港口光线里显得很亮——是那种在户外工作太久、习惯了风的眼睛。

      他还没回答,她又说了一句:“芬兰语你也不会吧?我看你站了五分钟,摊主比划了三次你才点头。”

      她说话时嘴角上扬,声音里有不加修饰的直率,像是在工地上和人隔着噪声喊话喊习惯了,音量收不住。

      “我是日本人,”他说。

      她眉毛扬起,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惊讶表情。

      “日本?那你走挺远。”她伸出手——没脱手套,手套是粗棉线织的,指腹位置磨出了洞,露出里面冻得微微发红的手指,“我是明娜·康特,在卡里奥区的锯木厂工作。”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套粗糙但握力很实在,感觉上并不是礼节性的轻握,是真想认识你的握法。

      “上野伊根。”

      “上——野——”她试着念,节奏和马克西姆第一次念时一模一样,音节被拉长又缩短,“算了太难了。你有别的名字吗?短一点的。”

      他想了想:“明日樱。”

      “明日——樱,”明娜念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尾音上扬,听起来像是在叫人喝酒,“这名字好。所以有什么意思?”

      “明天的樱花。”

      明娜把手插回口袋里,海风把她的马尾吹得左右摆动。

      “明天的花——那今天不开?也对,赫尔辛基的冬天什么都开不了,不过春天会来。春天来的时候你去卡伊沃公园,樱花不是你们日本的,是另一种,粉白色,开一周就落。”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里面是几个炸得金黄的面团,递给他一个。

      “芬兰甜甜圈,芬兰语叫munkki。你会想念熏鱼的味道,但不会想念我的甜甜圈——我做的。”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油炸面团的甜脆在唇齿间裂开,里面夹了一点覆盆子果酱,酸味刚好压住油腻。

      他在横滨吃过很多甜食,但没有一种是这样的——粗糙、直接、不修边幅,所有味道都明明白白地摆在表面上。

      “好吃吗?”她问。

      “很好吃。”

      “那行。话说你在赫尔辛基待多久?”

      “不确定,有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久。”

      “那明天来锯木厂找我,我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你肯定想认识他。”

      她说完拍了拍手套上的木屑,转身朝港口出口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隔着海风喊了一句:“munkki是芬兰语,明天你来了我教你芬兰语的‘你好’,比munkki简单。”

      然后她消失在港口的拐角处,马尾在风中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锯木厂在卡里奥区的东北角,靠近铁路货场。

      第二天早晨上野伊根找到那里时,隔着一条街就闻到了松木的树脂香气和柴油机的尾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厂房是一栋红砖建筑,窗户很大但玻璃上糊了厚厚一层木屑粉尘,从外面看里面人影晃动,像水族馆里隔着毛玻璃的鱼。

      他站在门口犹豫时,明娜从侧门走出来,肩上扛着一捆锯好的松木板,看到他时咧嘴一笑。

      “你来了!”她把木板卸在墙边的木料堆上,拍了拍手套,木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走,中午休息还有半小时,我带你去车间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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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封面大概得七月中或者八月初才会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