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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横滨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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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那个开头写了三遍,都被他一字一句缓缓删掉了。
【我见过这座城市的花,开在硝烟尚未散尽的春日。】
这句话本身是好的,上野伊根把光标移回句首,又读了一遍,可问题是——问题是接下来他该写些什么。
他写了那个在硝烟里看见花的少年,写他蹲在横滨港的防波堤上,花瓣落在他手边,然后又被海风吹进海里,少年静静地看着。
写到这里就写不下去了,上野伊根分不清是故事走不动,还是他自己走不动了。
他也说不清。
上野伊根关掉文字处理机,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房间很小,从门口走到窗边是六步,从窗边走到门口也是六步,走到第五个来回的时候,上野伊根顿住,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了窗外那条被夜色吞没的、本该属于海的缝隙。
他忽然知道,那个少年为什么会蹲在防波堤上了。
一个人出现在某个地方,一定是因为他从别处来,而那个送他来的“别处”才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上野伊根重新坐下来,没有打开文字处理机。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纸板——这是他离开伊根町时带的唯一一本本子,高中时代用过的。
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他上学时一笔一划记录下的、属于人间的片段。
渔港清晨的鱼腥味,舟屋地板下涨潮时海水拍打木桩的声音,祖父修理渔网时的手指、皱纹和线绳纠缠在一起,冬天日本海铅灰色的浪,母亲在厨房里煮味噌汤的蒸汽......
还有神社石阶上的青苔,和台风过境后海滩上陌生的漂流物。
那年十七岁,夏天,他坐在堤防上看一艘货轮消失在地平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的情绪。
他写过三年这样的片段。
后来就不写了,毕竟横滨这座城市太嘈杂、太密集,也太急迫。
他需要赚钱,需要投稿,需要应付一封接一封的退稿信,故乡在他身后变成一团模糊的雾气,偶尔出现在梦里,醒来后迅速消散。
上野伊根的手指划过笔记本里一行字。
【伊根町的海是完整的. 横滨的海是碎片.】
写这句话的时候他刚到横滨三天,租住的还是南区一间更小的房间,窗户对着隔壁建筑的墙壁,看不到海。
但就算看不到,他也知道。
这座城市的海岸线被码头、仓库、工厂切得支离破碎,伊根町的海与陆地之间只有一道平缓的岸线,大地走到那里便心甘情愿地停下来,把余下的部分交给水。
或许那个蹲在防波堤上的少年也是从这样的地方来的。
那个地方的海是完整的。
所以他蹲在横滨港的防波堤上,看着被起重机和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海面时,会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的身体在横滨,但身体里用来丈量世界的尺度,还是故乡的那一把。
上野伊根合上笔记本,打开文字处理机。
光标亮起来。
他开始写少年从故乡出发的那一天。
少年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走。
清晨四点醒来,天空还是深蓝色的,海也是深蓝色的,分不清界线。
而他,他背上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一件换洗衣服、一本读了很多遍的书、母亲昨晚剩下的饭团,他就这样走过舟屋之间狭窄的巷子,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海就在脚下,隔着木板,潮水拍打木桩的声音近在咫尺。
走到码头的时候,他特地回头看了一眼。
伊根町还在睡。
然后他登上了第一班开往宫津的巴士。
车子沿着日本海的海岸线行驶,右边是山,左边是海,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海面从深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银白。
那时候的少年靠在车窗上,看着海,什么都没想,却又像是想了很多很多,或许想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聚不成任何具体的形状。
他只是在离开,而离开本身就是目的。
上野伊根写到这里停下来,读了一遍。
不对。
他清楚地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这个少年太像他自己了。
上野伊根在写自己,但那个蹲在横滨防波堤上的少年应该有他自己的故乡、自己的理由、自己离开的方式。
他把刚写的段落全部删掉。
光标在空白的屏幕上跳动。
上野伊根没有急着写,而是闭上眼睛,试图看见那个少年的内心——他在渴望什么,他在逃避什么。
他蹲在防波堤上看花的时候,心里是空白的,还是满溢的。
当年自己离开伊根町的时候,情绪太多太杂,搅在一起,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那是一种空白,那种空白是太满了之后溢出来的静默,涨潮时的日本海也是这样,表面平静,水面下有无数暗流在涌动。
就是这种感觉。
上野伊根重新把手放上键盘。
这次他没有写故乡,也没有写离开的过程,他直接写少年蹲在防波堤上。
【他蹲在防波堤上的时候,心里是空白的。
是发生过太多事之后暂时关闭了一切感受的那种空白,就像是一台收音机,旋钮被拧到没有频道的波段,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花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粉白色的花瓣,不知道从哪里被风吹过来,落在他手边。
他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那个瞬间,他的脑子里除了这片花瓣之外什么都装不进去。
花瓣很轻,边缘有一点卷曲,离开树枝太久,已经开始失水了。
这朵花离开了她的家。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白的波段,有什么声音正在传进来。
很轻,很远,听不清是什么,但确实有,而且愈加清晰。】
写到这里,上野伊根停下来。
他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了。
不是继续写那个少年,而是写那个少年后来变成了谁。
一个人离开故乡,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在某一天蹲在防波堤上,看见一朵花落下来。
上野伊根把这段文字保存好,关掉文字处理机。
窗外,夹缝中的海已经彻底隐没在夜色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明天天一亮,那条灰蓝色的缎带就会重新出现。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很快又被海风吹散。
他已经学会不追问那些声音了——毕竟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所能做的,只有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把一件事做好。
那就——写下去罢!
把那朵花落下来的瞬间,写清楚。
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想起便利店里那个戴眼镜的女孩。
她说“那本书读完之后心里暖暖的”,这句话大概是他今年收到的最好的评价。
他想让更多的人在读完之后觉得心里暖暖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
上野伊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墙壁上贴着一张横滨市的地图,是他刚搬来时买的,地图上被他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三家独立书店,两间图书馆,一家接受自由投稿的地方小报编辑部。
那是他的战场。
他在这座被异能撕裂的城市里,用文字一针一针地缝着什么,缝得很慢,针脚也不够漂亮,但他没有停。
明天,他要写完那个少年的故事,然后给这个少年取一个名字。
海浪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座城市在睡着后的呼吸。
上野伊根在这呼吸声中沉入睡眠,梦里有一片花瓣落在防波堤上,落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少年手边。
光标在黑暗中的文字处理机里静静闪烁,等待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