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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再临第二 也许这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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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岑跨过门槛时,金灿已先一步进了厅堂。那双脚步极利索,衣角在门框边一闪,再出来时手里便多了一只红泥小炉。
他把炉子搁在厅堂正中的紫檀木桌上,拿火折子点了炭,又将一只紫砂壶坐上去。
良岑在客座上坐下,白绫还缚着他的手腕。
水烧开时,金灿烫了杯,洗了茶,第二泡才推到良岑面前。茶是龙井,叶片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浮浮沉沉。良岑没有碰。金灿自己端起一盏,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开口时语调极平常,像在闲话家常。
“苏逸云三日前去了忘川。临行前把府里几本账册交给了我,说若是过了约定的日子还没回来,便让我替他管着。我问他约的是什么日子,他没说,大抵是此去无归了。”他把茶盏搁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流光府的规矩,谷主不说的事,做管家的不问。”
良岑望着他。“你还知道什么。”
“他杀了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语气还是那样平常。
良岑的睫羽颤了一下。
“谁。”
“杜鹃一族的新少主,榭暄尘榭大公子。苏谷主在烟霞谷自己的地盘上动的刀,一刀断心脉。杜鹃一族明面上没有追究,但人人皆知榭卿源爱子如命,此事决不能善了。
三日前,逸云忽然说要去一趟忘川,把府里的事都交代了。我问他去做什么,他说去见一个故人。”
金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声音忽然轻下去几分。“那笑意不像是去见故人的。”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紫砂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混着炭火的松木味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游走。
良岑忽然想起苏逸云从前在池塘边同他说过的那句话:“流光道讲究心无挂碍,如光流逝,不留不滞。我修了三百年,也没能做到。”
那时候苏逸云面上还有那洒脱的、亮堂堂的笑意。后来池鱼死了,他的笑便碎了。
再后来他杀了榭暄尘,他的挂碍便了了。他不需要良岑替他做任何事,甚至不需要良岑的道歉。他是流光仙人,修了三百年流光道,末了用一条命换另一条命,做得心无挂碍。
良岑解了白绫,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的龙井,苦味沉在舌根上,久久不散。
金灿望着他,忽然搁下茶盏。“苏公子去忘川之后,流光府的府主便是我了。苏谷主走之前把府印交给了我,算是托付了整座烟霞谷。”他面上没有得意。
“苏逸云把府主之位传给你。”
“是。”金灿没有多说一个字。
良岑把茶盏搁下。“我去忘川见他。”
金灿的手腕微微动了一下,把茶壶从炉子上提起来,又给良岑斟了一盏热的。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苏逸云走之前,留了一句话。他说若是良公子来了,让我转告。池鱼的死,不怪你。他刺杀榭暄尘,也不怪你。他说你是这世上最像他修流光道时想要成为的那种人,总想救所有人,总觉得所有的错都是可以挽救的。他说他做不到,你最终竟也没做到。”
金灿把茶壶搁回炉子上,抬起眼望着良岑。
“苏逸云大抵已经在忘川偿了命。他是自愿去的,去之前把后事都交代了。苏谷主这一去是把自己交到人家手上,任杀任剐。他不会再回来了。”
良岑站了起来。
“苏逸云去之前还说了另一番话——世间的一些私事,不能有人插足。流光府与杜鹃一族的恩怨,是苏谷主自己结下的。池鱼姑娘的仇,是苏谷主自己报的。他报完了,便去领他的代价。
这是他自己的轮回,公子若此时去忘川,便是替他把这轮回打断了。公子可曾想过......打断别人的轮回,真的算是救吗。”
良岑立在厅堂中央。窗外午后的日光透过竹帘落进来,在他白衣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做的一切都荒谬极了。
他总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从姑苏的乱葬岗开始,替无主尸骨覆土,替亡魂整衣冠,替凡人挡天雷,替厉鬼渡往生。他以为那是悲悯,是慈悲,是替天行道。
可他不是。
他只是傲慢,傲慢到以为这世上所有的苦难都需要他来拯救,傲慢到以为没有他良岑,那些凡人便活不下去,那些亡魂便渡不了河,那被弃养的女婴便只能死在柴房里。
可苏逸云没有等他来拯救。苏逸云自己杀了人,自己偿了命。千千万万的凡人也从来没有等着他来拯救。
他们有自己的活法,自己的悲欢,自己的恩怨。他们不需要一个从天而降的花神来替他们做决定。
他忽然想起温州鬼城里老药农对他说过的话——“花神大人,我活了七十三,采了五十年药,见过的人比你送过的魂还多。人这个东西,你对他好,他记一阵子;你让他怕,他记一辈子。”
那时候他不信。
后来他信了,但他懂的只是那句话的表象:人是坏的,是会背叛的。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听懂了那句话的深意。
老药农不是在说人坏,是在说人不需要他的拯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自己的轮回,自己的报应。他插了手,便把自己的因果缠进了别人的轮回里。他以为自己在救人,其实是在一遍遍叨扰旁人的人生。
良岑慢慢坐回椅子里。他把手搁在膝上,垂下眼,望着自己的指尖。那只手曾替无数亡魂整过衣冠,也曾用骨箫操控过无数人互相砍杀。
他从来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个死了太久、活了太多回、终于在这一刻不得不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错了的苦命人。
金灿望着他,没有再斟茶。他把紫砂壶从炉子上提下来,搁在茶盘里,动作极轻,壶底与茶盘相触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竹窗,午后带着竹叶清气的风涌进来,将满室茶香吹散了些,也将良岑垂在脸侧的碎发轻轻拂起。
“我跟着苏逸云很多年了。他刚把我从街上带回来的时候,我连话都不敢说,做什么都怕出错。他教我待人接物,教我别怕。
后来我升了管家,自认把府内外一切安置得极妥当,到了今日,竟已能堂堂正正坐上府主的位置。他在这时把府主之位传给我,我连假意推脱的话也不曾说,就应下了。”
他望着窗外那片竹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苏谷主说我太俗,满脑子都是管家账本。他说流光府若交到我手上,迟早从仙府变成商会。我说那也挺好。他便笑,一边笑一边从腰间解下他挂了三百年的玉佩,搁在我手里。他说,流光府以前是从商的,算是风水轮流转,转回原处了。”
金灿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枚玉坠,指腹在温润的玉面上慢慢摩挲着。他把手放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良岑。
“苏逸云不会回来了。你也救不了他。你救不了所有人,也不需要救所有人。姑苏的蓝桉种在姑苏的地里,忘川的杜鹃开在忘川的河边。你在姑苏城外的乱葬岗上给那些无主尸骨覆上一铲土的时候,大概也想过他们百年之后的祭扫要怎么办。可他们不需要你替他们想百年之后的事。他们只需要那一铲土。苏逸云也是。他只需要你今日来这一趟,把你认为你欠他的礼赔上。”
良岑望着眼前的年轻人。他忽然觉得金灿这个人很陌生。
他活了太久,在神位上坐了几百年,在凡间流浪了几十载,见过太多人,修过太多道。他认得苏逸云的流光道——洒脱磊落,如光流逝,不留不滞。
金灿的道与苏逸云截然相反。他不修来世,不修飞升,不修神魂永固。他修的是账册、茶壶、午后的炭火与一诺千金的等候。他把这道修到了极致,修到连苏逸云那样的人都把玉佩解下来给了他。
也许这才是人间本来的样子。
有人种蓝桉,有人开杜鹃;有人修流光道三百年,仍在挂碍中挣扎,有人在账册与茶壶之间过完了一生。
没有人需要他来拯救,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道上走着,走完了便自己睡下。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碰巧活了太久、碰巧修了些神力,在别人的人生里路过了一段的过客。
他把那盏凉透的茶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的龙井苦味沉在舌根上,咽下去时竟有一丝回甘。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