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梦魇第二 我是千千万 ...

  •   他忽然觉得“同一个人”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人是一条河,这一刻的水已经和上一刻的水不同了,河床却固执地认为自己还是昨天那条河。

      那些标签都是良岑。

      他们都在他体内活着,像一间屋子里同时放着檀香和腐肉,两种气味搅在一起,谁也没有驱散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在姑苏石桥上飞升的少年散修,他当初渡第一个亡魂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可那个少年的脸已经被几百年的岁月泡烂了,五官模糊成一团,只剩唇角那道微微上扬的弧度还依稀可辨。那是他唯一没有变过的东西,一副天生的笑模样。

      他把这张笑脸带进了花神殿,也带进了每一场屠杀。

      他忽然很想问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剥掉花神的身份,剥掉“白衣嗜魂”的鼎鼎大名,剥掉冥昭亡妻的替身、榭予桉的道侣、良生秋的先祖——把这些一层一层地撕下来,像撕掉贴在身上的符纸,他还能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没有被任何人的目光定义过的碎片吗。

      他沉默了很久。月光从他的手指缝间漏下去,落在被子上。

      他寻求不到。

      他曾经以为自己喜欢午后在花神殿里书写,与替无主尸骨覆一抔土时的安宁。可他如今回想起来,发现那些“喜欢”都裹着一层别人的目光:

      研墨是因为榭瑾需要陪一个他研磨的人,覆土是因为那些亡魂需要一个替他们收尸的人。

      他仅仅是在满足别人的需要,在扮演别人需要他扮演的角色。他演得太投入了,投入到连自己都分不清......那些让他感到安宁的瞬间,究竟是因为他真心喜欢做这些事,还是因为他喜欢被人需要的感觉。

      被人需要意味着他有价值,意味着他的存在,在别人的生命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意味着他可以在那一瞬短暂地回答“我是谁”:我是你需要的那个人。

      是了。

      他像一块软泥,被每一个路过的人捏成他们需要的形状。

      白玉京需要花神,他便开出一树蓝桉。

      榭瑾需要道侣,他便将自己一切的一切倾囊相奉。

      这个念头从他的脑海中掠过时,良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他被自己吓到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最深的恐惧是被人背叛,被人遗忘,被人杀死。可他此刻忽然意识到,他最深处的恐惧,是无声无息的消融,是连一个可以被背叛、被遗忘、被烧死的“自己”都不配得到。

      良岑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压抑的笑。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隔壁榻上正在睡的秦枉柯。可它停不下来。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咬着自己的手背把那些笑声一口一口地吞回去。吞到最后,笑声和哭声已经分不清了,变成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含混的、破碎的气音,从指缝间漏出来。

      良岑知道自己疯了。他在受害者与加害者、花神与妖孽之间来回冲撞,每一次冲撞都把他撞得粉身碎骨。

      到最后,他竟只得出一个结论:他是别人需要的符号。

      曾经他是悲悯的符号,后来他是灾厄的符号,现在他是恐惧的符号。符号不需要自我,符号只需要被人传颂,被人刻在通缉令上,又编成“白衣嗜魂墨羽奉神”的八个字,口口相传。

      榻上,秦枉柯翻了个身。竹榻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她被窝里的小脚丫蹬了一下,把刚被掖好的被角又蹬掉了。

      良岑的动作停住了。他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望着月光下那个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她的发辫歪在枕头上,辫梢那根红头绳还是她自己挑的,大红大红的,像一朵在夜色里独自开着的杜鹃花。她不知道这间屋里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的爹爹方才在月光下笑着笑着便哭了,不知道她的爹爹方才在心底一寸一寸地翻找自己,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找到的只有别人的影子。

      良岑看了看秦枉柯。他站起来,走到枉柯的榻边,把她蹬掉的被角重新捡起来,盖在她肩上。

      她是他从桑榆村柴房里捡来的弃婴,裹在一张破破烂烂的襁褓里,被丢在干草堆上等死。他给她取名叫秦枉柯,没有人要你,我要。

      此刻良岑忽然想问自己:是自己救了她,还是她在救自己。每回他从深夜的荒林里回来,袖口上还在往下滴血,推开院门便看见她歪在门槛上睡着了。秦枉柯总是等他回来才肯上榻,等不到便就这么趴在门槛上,昏昏沉沉一整晚。若不是榭瑾抱她起来,她从不自己回屋。

      每当此刻,良岑把抱她起来,枉柯的小脸就会贴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叫一声“爹爹”。

      ......

      良岑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夜风很凉,从镇外那片荒林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松针与泥土的气味。老槐树的枯枝在月光里投下一张破碎的网。榭瑾没有睡。他坐在水缸旁的石墩上,背脊挺得很直,苦刃搁在膝上,刀鞘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夜露。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从刀柄上移开,往旁边挪了半寸。那半寸是一个邀请。

      你来坐吗?

      良岑在他身旁的石墩上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月光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薄薄地铺了一层,凉得像忘川的水。水缸里映着一轮碎月亮,被夜风吹皱,漾开一圈一圈细密的银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