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人皇第二 良生秋说完 ...

  •   良生秋说完,朝良岑伸出手,那只手悬在二人之间,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阳光落在掌心那几道极浅的纹路上,照出了少年人不设防的坦诚。

      “走!”他说,“本宫带你去后花园。”

      后花园在皇城西北角,占地广阔,引了活水进来,凿一片月牙形的小湖。湖畔遍植垂柳,柳枝在暮色里轻轻拂动,湖心有一座六角凉亭,飞檐翘角,檐下悬着铜铃,风一吹遍叮叮当当的响。

      良生秋拽着良岑的手一路穿过九曲回廊,在凉亭里落了座。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桂花糕、绿豆酥、蜜渍梅子,还有一壶刚沏的龙井。良生秋将良岑按在石凳上,自己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一盏茶。

      “这位公子姓甚名谁?”

      “在下良岑,是——”

      “良岑?那个几百年前飞升的花神良岑?”

      “是我。”

      良生秋没有追问。他把茶壶搁下,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看着良岑,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神仙,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良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殿下没有出过宫?”

      “没有。”

      良生秋把茶盏搁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父皇不让我出去。说外面太乱,有瘟疫,有盗匪,有吃人的妖怪。我从出生到现在,只出过一次金陵城……还是去皇陵祭祖,三千禁军护驾,一路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手臂叠在石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良岑,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桩极有趣的糗事。

      “我连街上的老百姓做的糖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在书里看过。”

      良岑望着他。他知道眼前的太子在朝中百官面前能言善辩,在父皇面前进退有度,可此刻良生秋趴在这张石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说不知道糖人长什么样。

      他只是一个关得太久了的孩子。良岑把茶盏搁下,望着他。

      “外面的世界很乱。”他的声音很轻,“临安有九街十八巷,三十六坊市,白日里人挤着人,肩膀碰着肩膀。凡间的暮色是橘红的,从西山一层一层漫过来,把半边天染成温温软软的颜色。鬼界有忘川,忘川的水是黑的,流得很慢很慢,水边长满了彼岸花,红的,开得密密匝匝。修真界有会发光的晶簇,埋在岩洞里,琥珀色的,像许多盏被冻在石头里的灯。”

      他把那些黑暗的、残酷的、血淋淋的东西全都咽下去了:被绑在老槐树上举火烧他的人群,把他关在地窖里饿死又等他复活的旧侣,在乱葬岗上把他撕成碎片的鸟群。他没有说。他只是讲暮色、街巷、花与水。他不忍心让这个小太子知道那些东西。

      良生秋听得入了神,茶盏不知什么时候歪在一边,茶汤淌出来一小摊。他没有察觉,只是望着良岑,眼睛越来越亮。

      “世上真有琥珀色的晶簇?”

      “有。在药王谷后山的岩洞里。”

      良生秋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十指交握搁在石桌边缘。“你去过多少地方。”

      “很多。”

      “忘川也去过?”

      “去过。”

      “白玉京呢?”

      良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息。“去过。”

      良生秋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凉亭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淡紫的天空,那里正有几缕云霞正在慢慢变成金色。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不再是方才那种亮晶晶的、不假思索的快活,而是一种更沉更缓的什么。

      “我小时候,太奶奶还在世。她总跟我说,天上有一座白玉京,城墙上镶着金钉,街面上铺着白玉。神仙们穿着不染纤尘的衣裳,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就响,响声能传到九重天外。她说完就摸摸我的头,说,秋生,有个姓良的花神在那里,是咱们的亲戚。”

      他转过头,望着良岑。

      良岑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着。

      “后来太奶奶过世了。她走的那天夜里,金陵城上空有一颗星星碎成了千万片,落的到处都是,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宫里人都说是流星,只有我知道……那是那个姓良的花神,他下来,送我太奶奶转世了。”

      良岑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

      “殿下想去白玉京吗?”

      良生秋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几乎从石凳上弹起来,绛红的锦袍下摆刮倒了桌上的茶盏,茶汤泼了一石桌。他没有去扶茶盏,只是双手撑在石桌边缘,探过半个身子,死死盯着良岑。

      “你能带我去?!”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紧接着又压下去,小心翼翼地,“你能说服父皇?父皇不会同意的!他从来不让我出宫,连去皇陵祭祖都不让我多待半个时辰。你怎么说服他?”

      良岑望着他。望着那双盛满了期待与雀跃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在花神殿的晨光里,榭瑾蹲在蓝桉树下仰头望他的样子。那时候榭瑾也是这样的,想出去,又怕他不肯带。他把茶盏扶正,搁在石桌上。

      “我自有办法。”

      良生秋盯着他望了许久,然后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里。他把手交叠在脑后,望着凉亭外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嘴角翘着,翘成一个压不下来的弧度,连带着那双明朗的眼睛都弯了起来,像是喝了几盏酒,有些微醺。

      “好。本宫等着。”

      次日晚朝,良岑便站在了金陵皇朝的丹陛之下。

      他今日换了一身袍子,是良生秋从宫中库房里翻出来的一件白衣。料子是凡间的素缎,领口收得很高。他将神力送出心口,琥珀色的光在他周身流转,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浸在晨曦里。

      良岑立在丹陛之下,白衣胜雪,神力流转,眉目间是从前蓝桉花神的沉静与从容。殿中百官齐齐噤声。他们没有见过这个人,却认得这道光——数百年前金陵皇城外那座石桥上,良氏皇族那个以悲悯入道的散修飞升时,天裂开一道口子,灌下来的便是这种琥珀色的光。

      朝中几位老臣最先跪下去。紧接着跪的是礼部尚书,然后是户部侍郎,然后是满殿文武。他们的官袍下摆擦过冰冷的金砖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额头抵在手背上。

      “花神大人——”

      “天佑金陵——”

      “良氏先祖显灵——”

      良岑立在满殿跪伏的百官之间,白衣被殿门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摆动。他的面上带着笑,那笑意恰到好处,像一个真正的、不染纤尘的神明。礼部尚书第一个膝行上前,双手捧着一卷金册,那是一百余年前良氏先祖飞升时史官记录的册页。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花神大人离京那日,便是臣的祖父替先帝拟的送行诏书。祖父临终前还念着那道诏书上的句子:‘蓝桉起于姑苏,根深叶茂,泽被四方’………臣万万不曾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花神大人金面。”

      良岑低下头,看着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尚书。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老尚书的手肘。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个真正久别归来的先祖,温煦地宽恕了所有后辈的过失。老尚书老泪纵横,颤巍巍地站起来,退到一旁。紧接着上来的是户部侍郎,再然后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再然后是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自称与良性有旧的远房宗亲。他们把良岑团团围住,脸上堆满了恭敬与热切,嘴里翻来覆去地重复着那些话:花神大人还记得臣吗,臣的曾祖与花神大人同科及第,花神大人飞升那日臣的先祖在石桥上亲眼看见天裂开。

      良岑一一应了。

      良生秋立在丹陛另一侧,望着良岑被百官簇拥。他盯着良岑面上的笑。

      那笑意过于完美了。

      小太子没有戳穿。他把手抄在袖子里,歪着头,望着良岑在满殿奉承中从容应对。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像太奶奶说的那个前辈,又不那么像。太奶奶说的那个人会蹲在蓝桉树下松土,会把树下的杜鹃鸟托在掌心里对着它说话。

      帝王良羲和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丹陛边缘,望着阶下那个白衣胜雪的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窃窃私语全都自动消了下去,久到连良生秋都收起了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沉稳。

      “神君此来,可有要事。”

      良岑抬起眼,望着龙椅前这位凡间帝王。良羲和比他想象中更老。不过天命之年,鬓发已全白了,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面上满是细密的皱纹。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与良生秋一模一样的亮。

      “臣欲回白玉京一趟。久离天界,神魂有些不稳,需得面见天帝,借天池之水修补。只是如今天门森严,无引荐不得入。臣想借陛下天子之气,替臣递一道请表。”

      良羲和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从龙椅上抬起来,在半空中微微一压。内侍总管会意,转身朝殿外高喊:“陛下有旨——为花神大人拟请表一道,以天子之名,送达天听——”

      良生秋在丹陛另一侧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朝良岑挤了一下眼睛,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住。良岑望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