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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妄语 2 良岑的泪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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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岑的泪流得更快了。无声的,安静的,一颗接一颗滴在干草上。
榭瑾站起来。
他转过身,朝台阶走去。黑色的背影一级一级升上去,拖出一道长长的影,落在干草上,落在陶碗上,落在良岑的膝盖上。
爬到最上头那一级的时候,榭瑾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的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是捂眼睛。是捂脸。两只手,由额头到下颌,将整张脸埋进了掌心里。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厉鬼的皮肤本是白的,但那几根手指白到近乎透明,像忘川水底被冲刷了几千年的骨头。
他的肩膀在抖。
极轻微。轻微到良岑若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根本不会察觉。那颤抖从他的肩胛骨中央起始,沿着脊柱往下漫延,被黑色的衣裳吞去了大半,只剩一点余震传到衣料表面。像一块石头扔进忘川,水面上的涟漪很快便消了,水底下的震荡却久久不停。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良岑坐在干草堆上,泪流了满脸。
他想站起来。想走上去。想从背后抱住那只鸟,像上辈子榭瑾从背后抱住他一样。可他站不起来。不是因为腿麻了。是因为他晓得——榭瑾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下忘情咒,不是为了榭瑾好。
是因为他受不住。
他受不住榭瑾寻到他以后望见他这副模样。他受不住榭瑾晓得他受了多少苦。他受不住榭瑾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望着他,然后问——谁将你弄成这样的。他受不住的不是榭瑾的恨,是榭瑾的心疼。
所以他先下手了。
台阶上,榭瑾将手从脸上放下来了。
他站直了身体。肩膀不再抖了。黑色的背影重新变成一道笔直的、没有温度的轮廓。他迈出地窖的门,阴气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木门落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然后是脚步声。极轻,极稳,一级一级地远去了。
良岑坐在那里。
他的泪停了。不是不流了,是流干了。他将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后脑勺,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干草扎着他的额头。陶碗里的水映着苔藓的光。忘川的水声从石缝里渗进来,很远,很轻。
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榭瑾记得。
记得白玉京的日光,记得姑苏的雨,记得忘川边上良岑眼睛弯了一下的弧度,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他什么都记得。九幽的火烧了两百年,他将这些碎片拼了两百年,拼好了又被烧碎,烧碎了再拼。
然后他站在地窖门口,对良岑说:你自己都不记得了。
良岑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与墙壁之间。
他想,倘若上辈子他没有下那道咒呢。倘若他让榭瑾寻着他。倘若榭瑾望见他被□□两百年后的模样,问他谁将你弄成这样的,他便把那些人的脸一个一个说出来。然后榭瑾去杀了他们。然后天帝震怒,将他们两个一同打入九幽。
至少他们在一起。
他不知自己想了多久。
后来他抬起头,望见墙角那只死老鼠盖着的干草被阴气吹开了一角。老鼠灰扑扑的皮毛露出来,在苔藓的红光里泛着一层诡异的、近乎温柔的色泽。
良岑望着那只死老鼠。
然后他将干草重新盖在它身上。盖得极仔细,极轻,像在给一个睡着了的人掖被角。他躺下来,蜷起腿,将脸转向墙壁。墙壁上的苔藓离他的眼睛只有一寸。暗红的光填满了他的整片视野,像一片缩小了的、被关在石头缝里的晚霞。
他阖上眼。
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他试着笑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左边。右边。
一样高。
他将手放下来,攥住干草,攥得极紧。干草的边缘割进他的掌心,有一点疼。不是不能忍受的那种疼。
他松开手,将掌心贴在墙壁上。苔藓在他掌下发出暗红的光,冰凉的,湿漉漉的,像某种活物的吐息。
他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