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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话2 那人似乎觉 ...

  •   那人似乎觉出什么不对了。

      他动了动,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水里,每一寸挪动都要花很大的力气。先是肩膀,再是腰侧,一点一点地翻过来。腕间的锁扣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啦响了几声,那声音在暗室里撞来撞去,撞得人耳膜发疼。锁扣是铁铸的,磨得腕骨上那一圈皮肉全烂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边缘结着黄褐色的痂,又被刚才那几下蹭破了,渗出淡色的水。

      灯焰晃了晃。那盏油灯实在太暗了,火苗缩成一粒豆子,将灭不灭地吊着,照出来的光昏黄而吝啬,像是连它都不忍心把这间屋子照得太清楚。

      可榭瑾还是看清了。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出来,把两颊的皮肉撑成两片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纸。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陷成两洼阴影,把眼睛都吞了进去。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渗出暗红色的血珠子,结了痂又被扯开,反反复复,唇面上便布满了细碎的、暗色的纹路。脸侧红肿起一片掌痕,五根手指的形状清清楚楚,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把半边脸都打肿了,皮肤底下淤着一层紫红色的血。

      可那人看见他了。

      他愣了一愣。

      那双陷在阴影里的眼睛努力地睁了睁,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看得再清楚些。然后眉眼一弯,竟露出笑意来。那笑把脸上的掌痕扯动了,扯得他微微一颤——大约是疼的。可他没管。他只是弯着眼,弯着眉,把那个笑一点一点地撑开,撑得圆圆满满的。

      “你来了。”

      声音是哑的,像一面破了洞的鼓,敲出来的每一下都漏着风。可那声音里盛着的欢喜,是满的。

      榭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脚像是被钉进了地里。他的眼睛在良岑脸上停住了——停在他眼角新添的细纹上,那纹路很浅很浅,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眼尾,不是笑纹,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之后,皮肤自己皱起来的褶子。停在他脖子上。脖子上是一圈又一圈的红痕,从喉结下方一直蔓延到衣领深处。那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绳子,或是衣带,或是别的什么。旧的结了痂,痂上又磨破了,渗出淡黄色的水,把衣领都洇湿了一片。

      他往下看。

      白衣的下摆被人撩起来了,堆在腰侧,堆成一团皱巴巴的、辨不出形状的东西。有液体正从衣摆底下缓缓淌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走,在瘦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那痕迹混着淡白色的浊,混着暗红色的血丝,一点一点地洇进身下的褥子里。褥子早就湿透了,吸饱了不知多少遍的东西,颜色变得肮脏而浑浊,散发出一股甜腻的、微腥的气味。

      石楠花的气味。

      榭瑾知道那是什么。

      榭瑾不愿意知道。

      他站着。站着的时间很短,短到只有三息。可那三息里,两百年全挤了进来。

      第一息,他想起了良岑从前的样子。

      白衣胜雪,站在晨光里对他笑。那时候白玉京的云霞刚染上第一层金边,良岑便站在花神殿的台阶上,青衫换作白衣,被晨风拂起一角,整个人像是从光里裁出来的。他回过头来看他,眼里有星光——不是比喻,是真的星光。花神的眼睛里天生便盛着天河的碎屑,亮晶晶的,比白玉京所有的灯火都好看。他笑着喊他:“阿瑾,过来。”

      第二息,他想起了这两百年。

      九幽的业火烧过来的时候他在想什么?皮肉被一层一层烧焦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意识被烧成一片混沌、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熬过去。

      熬过去,熬出去。出去就能见到他。出去就能握住他的手,摸到他的脸,把他抱进怀里。他们还能在一起。还能回到那座花神殿,回到那些早晨和黄昏里。良岑还会站在台阶上对他笑,还会喊他阿瑾,还会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揉。

      他在九幽底下想了两百年,靠这一点念想撑了两百年。

      第三息,他看见了良岑脸上的笑意。

      那笑里没有怨。没有恨。没有苦楚。没有这两百年里任何一点脏东西留下的痕迹。有的只是一波一波漾开的欢喜,从眼角漫到眉梢,从眉梢漫到干裂的唇角。是那种见到爱人来了的、纯粹的、不加任何遮掩的欢喜。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就好像那些污浊的东西不存在。就好像那枚锁魂钉不是钉在他的后颈上,那铁锁不是扣在他的手腕上,那些痕迹——那些指印、牙印、勒痕、那些淌出来的、洇进褥子里的东西——全都不存在。他还是那个风风光光的花神,站在花神殿的台阶上,白衣胜雪,等着他来接他。

      榭瑾张开了嘴。

      他听见了一声惨叫。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肺腑最深处撕扯开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是从这两百年积攒的所有念想一并坍塌的废墟底下,被生生挖出来的。

      那声音带着九幽业火的焦苦味,带着一路狂奔的惶急,带着看见这一切之后再也无法承受、也来不及躲闪的东西。它冲出喉咙,冲出血淋淋的声带,冲出这间暗室,冲出破庙朽烂的屋顶,直直地撞进云霄里去。

      那声音太响了。响到破庙的梁上簌簌落下灰来,响到墙角那盏油灯的灯焰猛地缩成一粒针尖大小,险些灭了。响到良岑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指尖轻轻一颤。

      云霄之上,没有人应他。

      榭瑾的膝盖砸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地上的灰尘被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慢慢地飘。他拖着身子往前爬,手指抠进砖缝里,指甲盖掀翻了,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拖出两道暗红色的痕。爬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不敢再往前了。

      他怕自己一伸手,良岑就会碎掉。

      可良岑还在笑。

      他把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又往前送了送。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指节凸出来,指腹上全是粗粝的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可他还是努力地、努力地把手伸向他。

      “别哭。”

      榭瑾愣住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水痕,从眼眶底下一直挂到下颌。他不知道那些水是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也许是看见良岑翻过身来的那一刻,也许是看清那张脸的那一刻,也许是那声惨叫从他胸腔里撕开的那一刻。他不知道。

      良岑的手终于碰到了他的脸。

      那只手凉得吓人。不是寻常的凉,是从骨头里面透出来的凉意,像是所有的血都已经流干了,只剩一副空荡荡的骨架子,还在勉力地、一点一点地拢住他的脸颊。指腹上的茧刮过他的皮肤,粗粝的,涩涩的。

      从前良岑的手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的手很软,很暖。握在手心里的时候,像是拢住了一团春水。那双手会侍弄蓝桉花,会把花瓣上的露珠弹进他嘴里,会在他撒娇的时候揉他的后颈,一下一下,揉得他整个人都软下去。

      “别哭。”

      良岑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像是刚从唇边吐出来便要散了。可他的拇指还在动,一点一点地,擦过榭瑾的眼眶底下,把那道水痕慢慢地、慢慢地抹去。

      “我一直知道,”他顿了顿,换了一口气。那口气进去得很慢,出来得更慢,像是连呼吸都要省着用。“你会来。”

      榭瑾攥住了那只手。

      攥得很紧。紧到他自己骨节发白,紧到良岑的手指被攥得微微变了形。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贴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它嵌进自己的皮肉里去。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来了。

      想说我带你走。

      想说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跪在那里,攥着那只冰凉的手,把额头抵上去,抵在那瘦得硌人的指节上。肩背剧烈地起伏着,却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良岑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拿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榭瑾的额角,像从前揉那只撒娇的小杜鹃一样。他的指尖已经没有力气了,蹭着蹭着便往下滑,滑到半途又努力抬起来,重新搁上去。

      灯焰晃了晃,终于灭了。

      暗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个很重很重,像是要把这两百年所有的气都喘回来。一个很轻很轻,像是随时都会停。

      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地上,落在褥子边缘那一小片洇湿的痕迹上。那痕迹还在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扩。

      像一朵无声无息开着的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神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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