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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暴雨砸 ...

  •   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干净。
      李时筱身体前倾,几乎贴在方向盘上,才能勉强看清前方的路。山路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右边是山壁,左边是黑漆漆的沟,雨水混着泥浆从坡上淌下来,把路面冲得坑坑洼洼。
      皮卡车的底盘刮了两次,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李时筱骂了一句,腾出一只手摁了摁太阳穴。他已经开了四个小时,从县城一路颠回来,车上装着今年制茶要用的新筛子和温控表,还有给爷爷带的药——虽然爷爷已经用不上了。
      他在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副驾的空位,收回视线。
      雨更大了。
      导航提示前方三公里到达清溪村,李时筱刚松了口气,就看见路边的警示牌上写着“山体滑坡路段,小心通行”。牌子歪歪扭扭地插在土里,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一看就是村里人自己做的,不是官方的。
      “这种路也该修修了。”李时筱自言自语,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踩刹车,皮卡车在泥水里打了滑,车身横过来才停住。
      抬头一看,前方十几米处的山壁塌了一块,泥石裹着树枝滚下来,把整条路堵死了。
      李时筱握着方向盘,盯着那堆泥石看了三秒,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喇叭。
      “操。”
      他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眼。外面雨声大得像有人在头顶泼水,车里闷得像个蒸笼。手机没信号,这条路是进村的唯一通道,现在被堵了,他只能等——等雨停,等天亮,等村里人发现路断了来接他。
      李时筱睁开眼,看着被泥石堵死的路,心想回村第一天就给他来这个,老天爷是存心不让他好过。
      他在城里待了六年,从茶叶公司的质检员做到销售主管,去年年底辞了职。同事说他脑子有病,城里的房子刚交了首付,说不要就不要了。他没解释,只说家里有事。
      什么事?爷爷走了,茶园没人管。
      李时筱是爷爷带大的。他妈在他三岁时跑了,他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后来在外面又成了家,就不回来了。爷爷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上了大学,学了茶学专业,毕业留在城里工作。
      去年秋天爷爷打电话来说身体不好,茶园顾不过来了,让他回来帮忙。他说再等等,等手头项目结束就回去。等来的却是村主任的电话,说爷爷走了,突发心梗,送到卫生院时人已经没了。
      李时筱没赶上最后一面。
      他到现在还觉得这事不真实。爷爷的声音还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然后就没了。他辞职、卖房、退租,把城里的一切处理干净,用了三个月。今天终于把最后一批东西搬回来,结果路断了。
      李时筱又拍了一下方向盘,打开车门下车。
      雨水瞬间把他浇透了。他缩着脖子绕到车头看了看被堵的路,泥石堆得有一人多高,凭他一个人根本清不了。他骂骂咧咧地回到车上,浑身湿透地坐着,水顺着头发滴到膝盖上。
      算了,等吧。
      他把座椅放倒,闭眼准备眯一会儿,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断断续续的,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猫叫?
      李时筱睁开眼,侧耳听了听。雨声太大,什么都听不清。他觉得是自己听错了,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猫。
      正要继续睡,又一声传来,比刚才清晰一些。
      真的是猫叫。
      声音从车外传来,不远,就在左前方。李时筱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下车。雨浇在脸上,他眯着眼往声音的方向走,路边的排水沟里积了半沟浑水,水面上漂着树枝和塑料瓶。
      猫叫声从沟边的草丛里传出来,虚弱得像要断了。
      李时筱拨开草丛,看见一个纸箱。
      纸箱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塌成一团软趴趴的纸浆,勉强能看出原来是个装水果的箱子,侧面印着“冰糖心苹果”几个字。声音从箱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一声比一声弱。
      李时筱蹲下来,把泡烂的纸箱掀开。
      一只猫蜷在里面。
      很小的一只,通体白色,但已经被泥水染成了灰黄色。它缩成一团,浑身的毛都贴在身上,瘦得能看见肋骨的形状。身上有几道伤口,结了痂又被雨水泡开,渗出淡红色的血水。
      猫听见动静,抬起头。
      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李时筱,没有害怕,没有警惕,甚至没有求救。就只是看着他,平静得像是在等什么。
      李时筱蹲在雨里,和一只快死的猫对视。
      他不想管。
      他对猫毛过敏,碰一次打三天喷嚏,而且这只猫伤成这样,不知道能不能救活,送到镇上兽医站还要花钱花时间。他自己都还没安顿好,哪有精力管一只流浪猫。
      李时筱站起来,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雨浇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在茶园里捡过一只受伤的鸟,翅膀断了,爷爷用竹签和布条给它固定,养了半个月,鸟飞走了。爷爷说,茶人要有善心,茶才有回甘。
      “狗屁。”李时筱骂了一声,转身走回去。
      他脱了外套,把猫从水沟边捞起来包进去。猫轻得不像话,像一团湿透的棉花,被他捧在手心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腔证明它还活着。
      李时筱把猫抱回车上,放在副驾上,开了暖风。猫从外套里探出脑袋,又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缩成一团不动了。
      李时筱看着它,叹了口气。
      “破猫,你要是死了,别赖我。”
      猫没理他。
      李时筱把暖风开大了一点,靠在椅背上,等天亮。雨还在下,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但车里暖了,猫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那只脏兮兮的猫蜷在他的外套里,睡得毫无防备。
      李时筱收回视线,闭上眼。
      明天还要修路、还要搬东西、还要收拾茶园。一堆事等着他,现在又多了只捡来的破猫。
      麻烦。
      外面雨声渐小,李时筱的呼吸也慢慢均匀了。车里暖风呼呼地吹着,把湿气和冷意一点一点赶出去。
      副驾上,猫忽然睁开一只眼,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看了李时筱一眼,然后又闭上。
      李时筱看着它,叹了口气。
      “破猫,你要是死了,别赖我。”
      猫没理他。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李时筱是被敲车窗的声音吵醒的。村主任老陈骑着他那辆破三轮摩托,后面跟着两个村民,拿着铁锹来清路了。
      “茶子!你小子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老陈隔着车窗喊,嗓门大得能把山震塌。
      李时筱推门下车,浑身骨头咔咔响,在车里蜷了一夜,腰酸背痛。他指了指后面的泥石堆:“路断了,进不去。”
      “看见了看见了,马上就清。”老陈往车里瞥了一眼,看见副驾上那团外套,“那啥玩意儿?”
      “捡的猫。”
      “你还养猫?你不是过敏吗?”
      李时筱没接话。老陈也没追问,招呼两个村民开始清路。泥石堆了小半米深,三个人干了快一个小时才清出一条勉强能过的道。
      李时筱开车进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清溪村窝在山沟里,三十来户人家,青壮年基本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李时筱家的房子在村子最里面,挨着茶园,是一栋两层的老砖房,墙上爬满了藤蔓,院门上的红漆掉得斑斑驳驳。
      他把车停在院子里,抱着猫进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堂屋摆着八仙桌和条凳,墙上挂着爷爷年轻时的照片。灶台在里屋,是那种烧柴的老灶,旁边堆着劈好的柴火。李时筱放下猫,先去烧了壶热水,然后把猫从外套里拿出来。
      猫醒着,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一声不吭。
      李时筱找了个旧脸盆,兑了温水,把猫放进去。水瞬间变成泥黄色,猫身上的毛一缕一缕地贴在皮上,瘦得皮包骨头。他小心翼翼地搓掉泥巴,露出底下的白毛——还真是一只白猫,身上有几处结了痂的伤口,后腿上有一道比较深,还在往外渗血水。
      猫一动不动地让他洗,偶尔抖一下耳朵,把水珠甩到他脸上。
      “你别乱动。”李时筱抹了一把脸,语气不耐烦,手上的动作却轻了。
      洗了两遍,水终于清了。李时筱用一块旧毛巾把猫包起来擦干,翻箱倒柜找出一瓶碘伏和纱布——爷爷以前常备的。他蹲下来给猫处理伤口,碘伏涂上去的时候猫疼得哆嗦了一下,但没叫,也没躲。
      李时筱看了它一眼。
      “还挺能忍。”
      猫没理他,低头舔了舔自己前爪上的一块泥渍。
      李时筱把伤口包扎好,去灶台生了火,热了一碗剩粥,放在猫面前。猫凑过去闻了闻,没吃,抬头看他。
      “嫌差?”李时筱挑眉,“就这个,不吃拉倒。”
      他转身去收拾车上的东西,搬了两趟回来,发现碗里的粥少了半碗。猫蹲在灶台边上,舔着嘴,肚子微微鼓起来了一点。
      李时筱蹲下来,和它平视。
      猫的眼睛确实是金色的,不是普通家猫那种黄,是那种很纯粹的金色,像秋天被太阳晒透的银杏叶。洗干净之后的猫也没有之前那么丑了,白毛虽然稀稀拉拉的,但能看出来底子不错。
      “你说你,好好的猫,怎么沦落到那个份上。”李时筱伸手戳了戳猫的脑门。
      猫被戳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伸出爪子,轻轻按在他的手指上。
      爪子很小,肉垫是嫩粉色的,凉凉的。
      李时筱愣了一下,把手抽回来,站起来转过身去整理桌子上的东西,语气硬邦邦的:“别套近乎,等你伤好了就走,我不养猫。”
      猫蹲在灶台上,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
      中午的时候李时筱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他给自己捞了一碗,又给猫挑了几根面条放在小碟子里。猫这次没有犹豫,低头就吃,吃得很快,护着碟子不让任何人靠近。
      李时筱端着碗在旁边看,心想这猫八成是饿惨了,不知道在外面流浪了多久。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猫是从哪来的?清溪村在山沟里,最近的镇子也要翻一座山,谁会专门把猫扔到这种地方来?
      除非是猫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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