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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方远 名单上 ...
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被划掉,用了三天。
省厅协调了五个市的警力,同时行动。庄岩那本账上记着的人,有的在青州,有的在省城,有的在沿海城市,最远的一个在黑龙江。三天之内,抓了二十三个。
赵泽宇带队抓了七个。他回来的时候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不肯歇,坐在会议室里翻名单,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已经把名字划掉了一大半。
“江队,”他抬起头,用笔尖点了点名单中间的一个名字,“这个没抓到。”
江祁之走过去看。名字列在第三页中间偏下的位置,字迹比其他名字小一号,像是庄岩写的时候刻意压了笔。
方远,二十四岁,蓝海资本工程部实习生。备注栏是空的——没有金额,没有日期,没有职务。
“庄岩招供的时候没提过他。”张染在旁边说,“名单上其他三十多个人,庄岩都交代了身份和涉案内容。只有这个人——他什么都没说。”
“查过他的背景了吗?”
“查了。”张染调出一份资料投影在墙上,“方远,二十四岁,青州本地人。大专学历,学的是机械维修。去年三月进入蓝海资本工程部实习,九月转正。他的直系领导是——”她停了停,“李国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国强。维修工李国强。第一个死在被拼好的镜子前面的人。
“李国强死之前,”张染继续说,“方远是他带的最后一个实习生。李国强修过的管道、换过的阀门、进过的门——方远都跟着去过。包括孙明义家。”
赵泽宇在名单旁边写了两个字:“徒弟。”
江祁之看着那两个字,没有接话。方远在李国强死之前三个月转正——李国强死了,方远没死。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但备注栏是空的。庄岩交代了所有人,唯独没说他。周晚亭交代了所有人,巴唯独没说他。魏明峰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三个字“看第三卷”他回去翻了翻第三卷,里面没有方远。但他记得第三卷的末尾,父亲写的那句“小之,不要查了”下面,有一小块空白——像是被谁撕掉了一页。
“方远现在在哪?”他问。
张染摇了摇头:“三天前还在蓝海。行动开始之后,他就不见了。电话关机,家里没人,微信停用。像是提前知道了消息。”
赵泽宇把笔往桌上一拍,忽然冒出一句:“‘老鼠搬家——悄悄溜’。这小子肯定是听到风声了。”
方远确实提前知道了消息。
他接到通知的时间是三天前,比警方行动早了六个小时。通知他的人不是庄岩——庄岩已经被抓了。是一个加密电话,来电显示被隐藏,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带着明显的AI合成音,只有一句话:“名单动了。你该走了。”
方远挂了电话,花了两分钟做了三件事:把手机卡抽出来冲进马桶,把银行账户里所有的钱转到一个不记名账户,把一件黑色冲锋衣和两千块现金装进双肩包。
然后他走了,走的干脆。
他没有出城。他去了城西——李国强带他去过的那个废弃化工厂仓库。他知道那地方。李国强带他去修过一条管道,说“这个厂子废了,但地下排污管还是通的,以后可能用得上”。方远当时没问“用得上”是什么意思,他没问过李国强任何问题。李国强说什么,他听什么,从不追问。
他在仓库里躲了三天。白天不敢动,晚上才出来。第三天夜里,他蹲在仓库后面的管道出口处,把那件冲锋衣裹紧,看着远处的青州城。他知道警察在找他,他知道庄岩已经招了,他知道名单上所有人的名字都被划掉了,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名单上。他什么都没干,他只是跟着李国强修过管道、修过门锁、换过阀门。他只是去过那些地方,知道那些门怎么开,知道那些管子通向哪里。他只是——“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决定回去,不是回蓝海,不是回家,是回修表行。
修表行的卷帘门还拉着。
方远站在梧桐巷口,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在晨风里晃。天刚蒙蒙亮,一切都像加了层滤镜,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过去,蹲在卷帘门前面,从那道被撬开过的缝往里看。里面很暗,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李为民死了,他知道那把镊子上的指纹被警察取走了,他知道那把镊子上没有他的指纹,他有不在场证明。案发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有人能证明,但他还是来了。他来修表行,不是来找证据的,是来找一件东西,一件李为民留给他的东西。
他站起来,绕到修表行后面。铁门没有完全锁上——上次江祁之踹开之后,换了新锁,但方远至少跟着李国强学过,见过的锁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他知道怎么开这种锁,所以他用了三四十秒就打开了。
后门通向卧室,卧室通向修表间。他穿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走到工作台前面,在台面上摸了一圈,摸到了一块表。圆形的,冰凉的金属外壳,怀表。周永年的那块怀表。他拿起怀表,翻转过来看表壳内侧。他母亲的名字刻在上面——方兰。她曾经是化工厂的女工,被辞退后没过多久就得了病,后来死了。李为民在死之前修好了这块表,在表壳内侧刻了一行字,然后锁进了抽屉最底层,用一块绒布包着,像是一封写好了但不知道寄给谁的信。
方远攥着那块表,站在黑暗里,站着没动。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踩在门框上,像一只猫落地。
“方远。”
他愣了愣,转过身。
江祁之站在后门口,手里没有枪。他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领口立起来,像一块没被雪埋住的路标,在光线极薄的清晨里站得很稳。
“你比他慢。”方远说。
“谁?”
方远沉默片刻,说:“教我的那个人。他说‘该走了’的时候,比你快了六个小时四十分钟。”
江祁之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修表间正中间,像在等一个答案:“你来找什么?”
“找我的东西。”方远握紧了那块怀表,“我母亲的表。”
“你母亲?”
“嗯,方兰,化工厂女工,跟李悦是同一批受害的人。”方远说,“我母亲没李悦严重,但她也被辞退了。辞退之后她什么都没说,什么赔偿都没要。她一直留着这块表,说‘这是厂里发的纪念品’。她死的时候,表停在她咽气那几秒。我后来知道,她咽气的那天,跟李悦是同一天。”
江祁之看着他:“你跟着李国强,是为了查你母亲的事?”
“我不是在查。”方远说,“我是在靠近那些知道答案的人。”
“谁教你这些的?”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无话可说了。
“你为什么不跑?”
方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跑不掉。”
“什么?”江祁之皱了下眉,有些诧异。
“他说,‘该走了’。”方远抬起头,看着江祁之,“但他没告诉我往哪走。”
赵泽宇赶到修表行的时候,方远已经坐在修表间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来收作业。江祁之站在工作台旁边,没有给方远上手铐。
“方远,你见过魏明峰吗?”
方远点头。
“在哪?”
“蓝海。他来找过庄岩,我在走廊里碰见过他。”方远停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后来庄岩说,‘你被选中了’。”
“选中干什么?”
“他们说是上课。”方远说,“但课还没开始。他说等我真正想问‘为什么’的时候,才算正式入学。”
赵泽宇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忍不住插了一句:“嘶,所以你到现在还没问过‘为什么’?”
方远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妈已经死了。”方远说,“我问了,她也活不过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风有点大”,“今天天气很好”。平得让赵泽宇一噎,一时竟找不出话接。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坐在修表间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块旧怀表,像一个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学生。
赵泽宇想说点什么,歇后语、玩笑什么都行。但他看着方远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话都不合适。他什么都没说,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旁边挪了一步,把门口让开。
江祁之走到方远面前:“你刚才说,有人通知你走,比我们快了六个小时。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方远摇头,“号码是加密的,声音是变过的。但他说了一句话——‘你该走了’。”
“然后你就走了。”
“嗯,然后我就走了。”
江祁之看着他。方远坐在椅子上,双手握着那块怀表,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江队长,”他说,“我能留着这个吗?”
江祁之没有回答,转过身对赵泽宇说:“带他回局里。先做笔录。”
方远站起来,走过后门,经过赵泽宇身边时停了一下。他说:“赵警官,李师傅那天晚上修表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表修好了,有些人才走得动。’”
赵泽宇站在门口,看着方远被带上警车,关上车门,车开走了。他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
当天下午,张染在庄岩的加密服务器里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子文件夹。
文件夹没有名字,创建时间在教案被上传之后。里面是一份文档,只有一页,标题叫《方远·教案》,内容只有几行字,像是一个还没写完的草稿:“方远。二十四岁。其母方兰,化工厂女工,与李悦同批受害,未获赔偿。推荐加入。推荐人:李国强。”下面是庄岩的手写批注:“观察期。未正式授课。若暴露,自行清除。”
江祁之看着那份文档,想起方远说的:“课还没开始。”没说谎。他确实还没成为“老师”。但他已经接近了。他跟在李国强身边,走进那些门,看过那些管道,记住那些路。他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埋在土壤里,等有人浇水。但浇水的人——李国强已经死了。
“方远怎么处理?”赵泽宇问。
江祁之沉默了一会儿:“放了。”
“放了?”
“他不是老师。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去过那些地方,知道那些事。”江祁之说,“知道不算犯罪,我们无法逮捕他。”
赵泽宇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方远从市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怀表。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朝梧桐巷的方向走去。
赵泽宇从窗户里看见他走远了,也没有叫住他,只是看着那条路。那条路通往修表行。修表行的灯没亮,卷帘门拉着,像一块贴在墙上的旧膏药。
方远走了进去。他蹲在修表行门口,把那块怀表放在卷帘门下面,像是交给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又像是把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放回原处。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赵泽宇在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幕,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十分钟后,江祁之的办公室里,赵泽宇坐在对面,膝盖上搭着那块从边境带回来的旧伤。
“江队,”他说,“你说这小子以后会回来吗?”
江祁之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巷。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方远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但修表行的门口,那块怀表还在卷帘门下面放着,银色的表壳反着一点光。
“不知道。”江祁之说,“但就算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赵泽宇站起来,走到江祁之旁边,跟他并排站着看窗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赵泽宇先开口:“‘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咱们这案子,查到现在,流走的人比流进来的多。”
江祁之没接这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明天继续抓。”他说。
猜猜下一个死的人会是谁
『
第3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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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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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无善终》 小说都是在周末更新哦,会把一周的小说放在周末来更,如果有看到这本书并且在追更的宝宝们,千万不要心急哦,爱你们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