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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应劫 落了片白茫 ...

  •   穿林过隙,姜仲元顶着一身寒气站在松烟院门口时,发现里头空无一人。

      难不成已经见上面了?那个齐家人腿脚那么快?

      姜仲元心头一紧,转而推开旁边的小院门,冲着里头扯着嗓子喊:

      “朱姨!朱姨!刚才有没有什么人来松烟院找人啊?我姐姐呢?”

      朱姨,个头不高,身材肥胖,从姜仲元的视角看,她没有脖子,几乎像一只球。

      自打她回到姜家来,朱姨就住在松烟院的东边屋子里,平日最爱着屋子里的灶台家伙,丰雍的身子围着灶台滚了一圈又一圈,身前永远系着围裙,手臂上的袖子也是卷了好几节上去。

      或许是受祖母的影响,朱姨身上的每一件衣服,甚至是围裙,都是服服帖帖待在身上的。甚至头发,也是高高的卷成一个球,一丝不苟的贴在头上,露出朱姨白胖白胖的脸,和厚重的耳垂。

      姜仲元有好几次,因为好奇,跑过去摸朱姨身上的围裙,发现真的是朱姨一件一件穿上去而不是缝上去的,她震惊了好久,围着朱姨的腿又跳又笑:原来真的能有人把衣服穿得那么认真!

      平日里,朱姨几乎不会打扮,手上只绑着一根红线,耳朵眼里也只是穿着一个小小的,银丝绞成的的花,戴在耳朵上根本发现不了,倒显得朱姨的脸更大了。

      “哎呦呦,小瑶瑶啊,大雪天哪有什么人来找啊,这雪下得跟前些年一样,不过我们谁也别比不上老掌门,一身火气能冲上云端……”

      “朱姨,那有没有什么人出去啊?”

      姜仲元知道朱姨这个老毛病,总喜欢忆往昔,若是不打断她,能滔滔不绝地从自己年少时一门功课考核失利讲到昨日打碎了两个鸡卵。

      “哎哟哟,我就说天太冷了,让掌门待会儿,我炉子上的奶茶马上就好,好歹喝上一口,这可是老掌门生前最爱的,她在时每词晨间议事都要喝上一碗,要是在我这喝一口,不就能和小瑶瑶遇上了吗……”

      “姐姐出去了?刚才吗?”姜仲元又忍不住打断了朱姨的话。

      “哎哟哟,要是平日,掌门哪里候得到那么晚呢,每日都是天不亮就出门,这几日雪下得实在大,我总是听见掌门踏着雪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像以前我在后山踩落叶……”

      跟朱姨聊天总是这样,要从她给出的七零八落的话语里,抓取散在每一句话里的答案。

      “那你看见姐姐往哪个方向去了?红营,还是广益厅?身后有没有跟着人?”

      此时,朱姨一直说道的炉子上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动静,一听就是奶茶好了,朱姨“哎哟”一声,连招呼也没打,立马转身,带着自己敦实的一身肉钻进了小厨房里,去查看火候了。

      “哎呀!”

      姜仲元在门外等的干着急,但她知道,朱姨把食物看得跟老天一样重要,什么神魔天下,什么三月九川,都不如她炖煮的一碗麦黍粥重要。

      不多时,朱姨端着两万奶茶出来了,嘴里还说着:“趁热趁热,一会儿冻上就不好喝了。”

      “朱姨,我姐姐往哪去了?”

      “哎哟哟,自然是广益厅啊,掌门跟老掌门一样,勤勤恳恳,连年节都不肯放过……”

      “好!”

      姜仲元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转身就走,却又听见朱姨在后面大声道:

      “小瑶瑶!来喝奶茶!千万别浪费!”

      “等我——我很快回来——”

      姜仲元头也不回地说着令自己心虚的话,毕竟,她还不知道姐姐是否见到了那个齐家人,知道了自己又偷溜出门的事。

      **

      广益厅里,姐姐和大舅舅、三姨吵得正凶,眼看几人谁也不肯低头,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那就好那就好,姜仲元趴在屋顶上,隔着瓦片的缝隙看着屋子里的人,全是她叫得出名字的。

      嘿嘿,看来姐姐并不知道自己偷溜出来的事。

      姜仲元放下心来,准备回去装老实抄书,下屋顶的时候双眼一扫,却在远处发现两个人影。

      由于是大雪天,陆行舟的一身青衣和那人的一身玄衣分外显眼,墨点落白,让人一眼发现。

      她轻巧地跳到另一棵离屋顶较近的树干上,惊动树杈上的一层积雪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

      滑下树来,悄然接近那一青一玄的身影,想听见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然后,那个齐家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了。

      啊?

      姜仲元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怎么回事?

      “二小姐,有事要问陆某吗?”

      下一个弹指,陆行舟转过身来,朝着姜仲元在的方向开口。

      “诶你,这就,诶。”

      偷听被抓,她还是很尴尬的,手指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觉得这不是君子所为,不过很快又把自己哄好了:她本身也不是君子,君子六艺她有一半都不会。

      “下次可以回到松烟院问的,不必在这样冷的天出来。”

      陆行舟走上前来,手背轻轻扫去飘落在她肩头和发上的雪。

      “哈哈,这事闹的,我就是今天遇见那人了,他问你来着,怎么,你们认识吗?”

      心虚的时候,姜仲元的眼神就会下意识躲闪,像现在一样。

      “认识,他侄儿以前收了我定金,却没替我办事,这次是来退钱来了。”

      陆行舟坦坦荡荡,但姜仲元心里的疑问反而更甚:

      “办事?什么事是我姜家不能办的?还要专门去找齐家人?”

      “……不是什么大事,不打算麻烦姜家。”

      这种借口,我去年就不再用了,姜仲元嘴巴一撇,眉毛一挑,瞬间识破这个谎言。

      “为什么?你心虚啊?”姜仲元坦荡惯了,什么都是明火执仗的来,关于什么阴谋算计,她只认得这字而不晓其义。

      “是难言之隐,不是心虚。”

      陆行舟继续坦荡,姜仲元听到这个答案倒是十分意外,追问也不是,不追问也不是。

      “你有想做的事,我也有。这样吧,我来问你,这些和姜家人有关吗?”
      “无关。”他回答地很干脆。
      “和我姐姐呢?荣耀呢?我呢?”

      “均无关,只是陆某的私事。”

      “和陆家有关?”
      陆行舟沉默了,不想说话,但也不想骗她。

      “真的?”姜仲元刀柄抵在他胸前,慎重的样子像面对大军压境的将军。

      毕竟这时候,她心里的那杆秤已经悄悄偏向陆行舟,想着要不要暂时……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陆行舟没多说话,抬手,捧出月相。小半弯白色月亮在他掌中成型。

      紧接着,姜仲元就听见他声音平静地开口:

      “恒我在上,陆行舟刚才所言句句属实,在此立下‘应劫誓’,权请见证。”

      “应劫?”

      饶是姜仲元不学无术惯了,灵族的基本知识不懂几条,但是也听过这个“应劫”誓——那是对着灵族的命脉,也就是灵族信奉的祖先“恒我”发誓,誓言要以自己的灵脉为注,食言就会灵脉破裂,如同废人。

      “确实是难言之隐,确实是私事。”

      陆行舟眼睛干净,里头埋着浓郁的忧愁。

      那枚白色的月亮在他手里短暂的亮了一下,随即便落下一小角,跌在掌中,型如水滴,质如一块温润的玉。

      他把这块玉,郑重其事地放在了姜仲元手里。
      “可向掌门或林掌事查验,这是不是应劫。”

      姜仲元失神了两个弹指的时间,深深看了他一眼后,把玉往陆行舟手里一塞,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转身跑开了。

      “那个,朱姨还等着我回去喝奶茶!”

      或许是这次的落荒而逃太局促,她甚至忘了经过广益厅的时候,收敛一下自己的声音和动作。

      待这抹红色的身影离开后,枯树旁浅浅浮现一个人影,由浅至深,像一笔丹青在纸上晕染开来。

      “有趣,你竟然会发‘应劫’,我还以为你会像哄骗我侄子一样,随便编上一个理由,把小孩子糊弄过去呢。”

      “她待我至诚,我理应如此。”陆行舟心情有些低落,但还是接着继续方才没聊完的话题:“罢了,我爹现在怎么样了?”

      “如你所料,陆掌门确实是中毒,不是喉疾,现在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你想用的那个法子,现在也用不上了。”

      “罢了,用不上就算了,只是这下须得重新布局了。”

      “也不必,我那侄子贪财,看在你出手大方的份上,给你带来了一个新消息:听闻,你兄长最近和兽族来往频繁,尤其是和徐龙它们。”

      “和一群蛇?”

      陆行舟不得其解,但还是向这人告了谢。

      “既然没用上,那便是我欠你一次,以后想好了,随时来找我,齐家门口报我齐砚洲的名字即可。”

      **

      刚结束和大舅舅的唇枪舌战,又逃过和三姨的迂回刺探,掌门却一点也闲不下来,马上还要接见一个人——姜掌事。

      “今儿是怎么了?上午大公子也问我这书册的事,是这批书册又问题吗?”

      “大公子?”

      掌门心头一震,大舅舅竟然牵扯其间?可是以他手上握着的东西,根本不足以到归云城,更别提菱花沼泽和草原沟壑了。
      他又被当枪使了?

      掌门眉头紧皱,女将军有些坐立不安,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营里还留着单据,掌门可要拿来看?”

      “除了大公子,可还有谁问了?”

      “有,老杜头,不过他是昨日问的,应该是问新书发完了没,毕竟他是门里管书的。”

      “他现在在哪?”

      “说来不巧,老杜头昨晚回家的时候,一脚踩在山上蛇窝里了,把正昏睡的毒蛇搅醒了,今日发现时,人已经没了。”

      掌门听见这话,闭上双眼,努力平复怒气,接着问:
      “尸首何在?”

      姜掌事似乎意识到了这事的严重性,忙恭敬答道:

      “营里派人送回他家了。来往路段和尸首都检查了一遍,除了一块揣在袖里的石头之外,什么都没有。”

      姜仲元的思绪转地飞快,现在她只关心一件事:

      那块石头,是不是她见过的,祖母棺椁里带回来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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