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烟波》白苏生

2、杨柳 不过一节课

　　不过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加一个课间，程晓风觉得比开一天会还要累。人生中第一次什么都没做，甚至话都没说两句，但身心俱疲。他慢慢俯身想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下。
　　老何写完板书，转过身，正看见他的小动作。
　　唉，新来的同学。坐直了！上课带什么帽子？！给我摘了！不要因为腿脚不便就对自己失去信心，要坚强！要振作！······
　　老何致力于给程晓风灌输正能量，口若悬河毫不顾忌的宣讲了五分钟以后，自己振奋不已，讲课音量放大了足一倍。听讲的却没有一个不昏昏欲睡的。
　　艹。程晓风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什么傻Ｘ地方？！
　　穷乡僻壤出刁民，父亲带他做的那些资助，等爷回去了，都他妈给他们撤了！什么玩意儿？！

　　报告！
　　进。
　　欸。一个晒得略黑的男生笑着走进教室，背着书包，鞋子上都是泥土，脏兮兮。挺高的，精神利落，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出来的人。
　　下次不许迟到了啊！这也就是我，换个老师你试试？！罚你在外面站一节课！
　　男生很上道，一边连连鞠躬感谢，一边扫视新班级，终于在最角落发现一把空闲的椅子。打断老何的教育，笑着说。
　　老师那我先回座位了！
　　去吧去吧。老何挥挥手，放他走了，然后转身敲了敲黑板，继续讲课。

　　杨柳笑着大步跑向那个角落，拎着凳子放在程晓风身边。和程晓风不同，杨柳实在是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是刚上了个厕所迟到的班同学，因此虽然他才是那个名正言顺迟了一个月的新生，却没引起任何波澜。
　　杨柳走近看到轮椅的时候，怔愣了片刻，但笑容很快又覆盖上来。
　　你好。我是杨柳。请多关照。杨柳笑着对程晓风伸手。
　　程晓风帽子遮挡的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这，酷啊！杨柳轻轻肘了一下他的轮子，赞叹着。
　　这赞叹，是来这里听到的最让程晓风舒心的一句话了。
　　还行吧。
　　你叫什么？我家地里活儿没干完，今天刚来报道，嘿嘿。男生的笑里带了几分不好意思，但依旧很灿烂，灿烂又贴心。
　　程晓风。程晓风报出名字，轻轻拉了拉帽檐，露出眼睛，打量这个和自己一样新来的。
　　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又真诚，一口白牙，或许如他所说，刚从地里出来。带着太阳晒过的泥土气息，很踏实，很安心。
　　杨柳被程晓风的样貌惊了一瞬，瞳孔放大一秒。
　　程晓风？哇！你好白啊。男生下意识的伸出自己的手，指甲里还带着泥，伸向新同桌。
　　程晓风再次厌恶的皱眉，头不自觉向后仰了一下。
　　杨柳很快意识到自己想触摸对方的脸这个动作实在冒犯，缩回手放在脑后，嘿嘿道歉着。

　　两个人只有一张桌子。
　　杨柳把桌子扯到两人中间，用胳膊擦干净，然后点了点斜前方男生的后背。
　　同学，你好，我是新来的杨柳，还没课本，借一下呗。
　　王达笑着说，我是王达。我也没带。
　　啊？这么巧啊！不愧是我达哥！
　　王达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成他达哥了，但对这个称谓表示满意，踩着横杆仰着身子很快便和杨柳熟络起来。
　　两人窃窃私语一整节课，很快就成了勾肩搭背的好兄弟，程晓风也顺便在第二个四十五分钟里摸清了班级情况。

　　同学们不知道的是，杨柳才是那个迟了一个月没来的同学，程晓风不过是个意外。而杨柳不知道的是，程晓风就比他早来一节课，而且他是目前全班唯一一个知道程晓风姓名的人。
　　了解归了解，但程晓风还是觉得这小镇子挺让人无语的，教育落后，老师讲课也没重点，半大少年更是顶着一张薄的算不上面子的所谓自尊称王称霸。
　　实在太落后了，这里。人也目光短浅，一张面皮，人敬你三年，一毕业了，谁还认识谁？他们却个顶个的把这三年当成一辈子的事业了。
　　这样的人，给程家看门他都不要。
　　*
　　下课，王达几个带着杨柳去领桌子了。
　　教材去哪领？
　　哦对！还有课本呢！我说刚才忘了啥！
　　那小瘸子的书忘了给他领。
　　哈哈，小瘸子，风哥你真幽默。
　　是吧。坐轮椅的不叫瘸子叫啥？
　　几个人勾肩搭背的笑着。
　　杨柳心思转了转，跟着他们搬了两张桌子。
　　教材我们也不知道在哪领呢，等会儿带你去找燕子问问。
　　燕子是谁啊？
　　王燕子，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哦。
　　达哥，你同桌叫啥？
　　韩文娟啊？
　　咋啦，杨柳，你不是也喜欢她吧？人家可瞧不上你！小瘸子来第一天，人就看上他了！
　　哈哈哈哈哈
　　少年们边走边开着无聊的男女生的玩笑。
　　杨柳没在意，继续询问着其他人的姓名，很快便记了个大概。
　　我们帮你把桌子带上去，你自己去找燕子报到吧，他办公室就在那呢！李风抬头指了楼上的一个门。
　　杨柳看了看，却没交出桌子。
　　别，挺沉的，风哥，咱们一起搬吧。
　　王达后知后觉的问他。
　　你一个人搬俩桌子干啥？
　　杨柳嘿嘿笑着却没说什么。
　　男孩子还是太粗心了，李风他们给程晓风搬桌子的时候，说说笑笑间随便扯了一张就走了，根本没检查。那张桌子桌面坑坑洼洼，腿还瘸了一条。
　　杨柳觉得，自己要是直说同桌桌子太破了，他们肯定又要嘲笑。
　　小瘸子配瘸桌子正好。
　　杨柳不喜欢这种玩笑，像A4纸划破手指，不经意间的锋利最伤人。
　　哈哈，咱们拿个空桌放东西，我看班级东西挺多的。
　　欸，也对。怎么没想到呢？！
　　几个人嘻嘻哈哈抬着桌子进了教室。
　　走！上厕所！走！王达一召唤，众人跟着他把桌子撂在门口就走了。
　　杨柳一个人抬着两张桌，毫不见费力，轻巧的回了座位。
　　同桌，换张桌子吧，你那个有点不平。
　　程晓风握着轮向后退了退。看着杨柳带回来的新桌子，没作声。
　　杨柳摆好两张桌子对他说。
　　你坐里面吧，在外面来来回回总会有人碰到你。
　　程晓风调了方向，滑到里面。
　　你中午回家吗？有人接嘛？我住宿，时间比较充裕，需要的话我帮你？
　　程晓风想摇头，但杨柳是着镇子里，唯一一个他看着勉强不像猴，还算顺眼的人。
　　住宿，还没办手续。
　　杨柳惊讶了片刻，你也刚来？
　　程晓风点点头。
　　杨柳再次不小心伸出手，食指轻点了点程晓风的腿。
　　你···不会是，刚受伤不久吧？
　　程晓风没说话，扯下帽兜不再理他。
　　杨柳盯着他的侧影看了好久。
　　*
　　后面两节课平平淡淡，杨柳放好桌子就上课了，没来及去领教材，第三节课下课才领到。
　　抱着两人份的书走回教室，一本一本分好，杨柳看着崭新的教材、课堂、朋友，心中充满无限的希望。
　　程晓风嗤笑他同桌的天真。
　　这种破地方，能学出来什么？
　　种地吗？

　　真好！杨柳真心的感慨着。转过头看着程晓风。
　　读书真好！露出一排亮白的牙齿。
　　程晓风再不屑，还是随着他晃眼的笑容一起扬了嘴角。

　　中午，杨柳推着程晓风出门。人很多，他不管程晓风冷脸的拒绝坚定的握住了他轮椅的把手。
　　高一在一楼，其实很方便，就是走廊尽头有台阶。
　　程晓风来的时候是保安给他抬上来的，下去他本想直接滑下去算了，大不了过段时间换个轮椅，但真的被推到台阶前，他才清晰的意识到，他需要帮助。这不是轮椅破不破损的问题，是真的很危险。他可能脸冲下直接栽下去。
　　杨柳弯腰，准备连人带轮椅一起抱下去，旁边几个男生看见了一起搭手合力把人弄了下去。程晓风没来得及发表任何意见，已经稳稳落地。
　　杨柳大声道谢，甚至还跟他们握了握手，几个男生欢快的跑远了。
　　你还挺会做人的。程晓风想道谢的，但话到嘴边不自觉夹杂了一上午的怨气，都散给了眼前这个顺眼的人。说完又有些懊悔。
　　杨柳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又热烈起来。
　　走吧。你想先去办住宿还是先去食堂？
　　先去宿舍吧。
　　好。

　　程晓风自认这么偏僻的地方，那些人的手一定伸不过来，而且，这里的人都蠢笨如斯，防个两分都是给自己来这里一趟一个面子。
　　杨柳的靠近实在太自然了，除了笑容，整个人黑又脏，土了吧唧的，程晓风甚至没想过需要对这样的土狗防备什么，有什么好防备的，又有什么需要防备的。
　　杨柳就这样拥有了程晓风的轮椅掌控权，比所有人都快，比所有人都自然。
　　*
　　下课，大家都去食堂了，宿舍楼前空空的。
　　看着两层约莫十来个小台阶，再看看连个残疾人通道都没有。程晓风心里发誓，资助得撤，但这个基础建设还是得给这些村镇补齐了。
　　怎么？他妈的残疾人生活这么不方便！
　　杨柳弯腰抱起程晓风的轮椅，程晓风下意识握紧轮子转了一下。
　　杨柳手痛的瞬间，脸色一白，但还是咬牙受住了。
　　抬动的时候，程晓风帽子终于掉下来，露出完整的头。
　　你别动啊！疼的只剩下气声，杨柳的声音直接洒进程晓风耳朵里，潮潮热热的，倒像是在撒娇。
　　程晓风乖乖收手。哦了一声。
　　眼睛看向这个费力维持平衡的少年。
　　大滴的冷汗顺着额角落在轮子上。
　　终于到了平地，杨柳抽着气把人放下来，跳起来甩手。
　　他第一次搬轮椅，刚才程晓风转轮子的时候正好夹到手指，他咬紧牙关才没把人扔下。
　　我看看。程晓风滑向杨柳。
　　男生的笑脸疼没了，眼眶红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嘴唇煞白。
　　程晓风难得有些愧疚，这次没再嫌弃，握住他的手，带到脸前，轻轻呼了呼。
　　疼还没有被看见的时候，就没那么疼。程晓风这一呼，杨柳觉得手指的痛忽然间就无法忍受了，疼的不得了，眼泪转瞬就掉下来了，狠狠砸在程晓风手背上，滑落到衣角，晕湿了一团。
　　程晓风惊讶的抬头，他没想到这么大的人了，还会因为疼而哭。还哭的他心酸酸软软的愧疚极了。忽然间所有情绪都消散了，只剩下这个人哭泣的一张脸。有几分···楚楚可怜。
　　杨柳蹲在他身边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擦眼泪。
　　好了！别哭了！像什么样子！
　　可是···真的很疼嘛···杨柳抬起眼睛，轻又迅速的瞥了一眼程晓风的表情，然后哽咽了一下，衡量继续哭的可能性。
　　程晓风被他的小心试探猛地刺痛。
　　这一眼就像是有人掀开了一道伪装成门的帘布，背后是一只试探的手，小心翼翼地问。
　　我可以在你面前表露真实的我吗？

　　程晓风两只手都伸出来，把杨柳的手握在一起。柔和了眉眼，恢复了礼貌。
　　谢谢你抱···帮我上来。抱歉，让你受伤了，我会负责的。
　　杨柳于是蹬鼻子上脸，又抽泣了两声。
　　我们先去办住宿好不好？
　　程晓风吃软不吃硬，而且···心很软···很温柔。杨柳带着结论，扶着轮椅和他一起进了宿舍。

　　舍管阿姨好人心泛滥，拨了一间一楼的教职工宿舍给他们，在一楼拐角的尽头，紧挨着盥洗室。
　　杨柳连笑带谢，差点就认阿姨做了干妈。
　　阿姨翻出药箱带着人去领行李，又跟着去了宿舍，帮忙铺床。一个腿脚不方便，一个手刚受伤，能做什么呢？
　　程晓风帮杨柳上药，这边还在拆棉签，那边杨柳已经把受伤的手指直接泡进了药水里。
　　痛的他再次咬紧牙关，脸皱成一团。
　　程晓风忽然觉得，杨柳这张脸挺生动的，这副主动上刑的模样也挺有趣的。
　　上刑期间杨柳还不忘社交。眯着眼睛，一条缝，一边看阿姨帮忙收拾宿舍，一边连声道谢又夸赞。
　　阿姨一整个心花怒放，满面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