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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暗物质与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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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林御药睡得不太好。她翻了第五个身,终于放弃了,睁着眼盯着帐顶发呆。
殿里安安静静的,偏殿那边偶尔传来小公主睡梦中哼哼唧唧的声音,奶娘低声哄两句就又没了。窗外的月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脚的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林御药盯着那道银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就想起来了——她以前也老半夜不睡觉。
那时候也是在夜里,但没这么好的床,也没这么好的月光。一张硬邦邦的折叠床,在实验室角落里支着,头顶是不分昼夜的白炽灯管,面前是亮着一排排代码的电脑屏幕。
她念博士那几年,几乎没怎么回过宿舍。
倒也不是她有多勤奋,真的。就是实验室里那股子味道——电路板烤久了微微发焦的味儿、墙角的消毒水味儿、隔壁化学组隐约飘来的□□味儿——她闻着就安心。回到宿舍反而睡不着,总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到脑子里那些公式一个劲儿地往外冒,根本压不住。
她导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儿,姓吴,在领域内有些名望,但也不算顶级。手下带着七八个学生,经费常年紧巴巴的,每年申请下来的钱将将够买几瓶试剂和几管芯片。林御药入学的时候是他最得意的一个,面试时聊了半小时引力波,老头儿眼睛都亮了,当场拍板说她有灵气。
灵气这玩意儿,在学术圈是最不值钱的。
你拿灵气去换经费,换不来。换论文接收函,换不来。换一个能让你安心做几年研究的环境,也换不来。
林御药回想起来,她最接近崩溃的那一年,是她博三那会儿。一篇文章投了四家期刊,来回被拒了三次。审稿人意见五花八门,有说数据不够充分的,有说模型假设有问题的,有说“与本研究领域相关性不足”的——最后那条最绝,审稿人甚至懒得编个像样的理由,直接甩了一句“不感兴趣”。
她拿着那张拒稿通知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塞进了抽屉最底下。
她没有哭。她这个人不太会哭。但她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对着屏幕上一行跑崩了的代码发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呆。代码跑崩了可以重写,论文被拒了可以重投,可她忽然就想不明白了一件事:她在这干什么呢?她花三年时间、熬了上千个夜、把整个人生都压缩进这间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到底在干什么呢?
隔壁组的师兄上个月被某位大牛导师看中,直接调去了更好的实验室。据说是因为他本科导师跟那边有些旧交,一通电话就搞定的事。林御药没有那样的旧交。她是从一个普通家庭考出来的,父母连她在研究什么都不太说得清,每次打电话问“学得怎么样了”,她只能说“还行还行”,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段日子她整个人是飘着的,踩不实,也落不下。白天的实验室和晚上的折叠床,中间隔了一条走廊,三步路。她每天就沿着这条三步路的轨迹来回走,活成了一条把自己困在循环里的鱼。
后来事情有了转机,也没什么转机,就是她硬生生把那篇文章改到了第七版,换了三个审稿人之后终于被接收了。她拿到接收函的那天,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打印出来的邮件,忽然觉得很想笑。
就为了这个。就为了一个邮箱里弹出来的“Accepted”,她把自己熬成了一个面色惨白、眼圈乌青、颧骨上常年挂着几颗痘印的人。这个人站在门口的走廊上,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响,脚边是扔了一地的外卖盒。她攥着那张纸,笑了好一会儿,也没笑出什么声音来。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熬过来了。其实没有。学术这条河,流着流着就分了岔,一边流进了名利场,一边流进了死胡同。她那条河,不巧正好在岔路口上。
那一年,她写了一篇她自认为最满意的文章,关于一种全新的暗物质探测模型。她的导师也很看好,说这个方向很新,发出去应该能上个不错的刊。结果投稿后不到两周,她看到另一家顶刊上发了一篇“相似度极高”的文章,作者栏里署了六个名字,领头的那位是她导师的——同门师叔。
数据架构、模型思路、甚至连公式推演的路径都几乎一样。不一样的是对方手里的样本量是她的三倍,资金背景厚得像城墙,背后还挂着一整串国家级项目的编号。
林御药拿着那本期刊坐在实验室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把期刊合上,放在了桌角。
她没有去找任何人对质。
不是不敢,是她很清楚这件事的结果——对方会说是“学术方向的巧合”,会说你一个博士生做出来的东西还不够成熟,我们课题组做的更加扎实完善。没有人在乎谁先想到了,没有人在乎你在那间十平米的实验室里熬了多少个通宵,这个世界上那些看似属于你的所有东西,只要有人比你更有力量一点,就随时可以拿走。
那天晚上她给父母打了一个电话,说最近挺好的,论文发了一篇,导师说不错。她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地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吃饭没有,别老熬夜。她说吃了吃了,挂完电话坐在实验室里,外卖盒还搁在桌子上,里面的炒面凉成了一块一块的,她一口都没动。
她那时候就想起一个词来,叫“轻若鸿毛”。她做的那些事,她熬的那些夜,她丢掉的那些睡眠和头发和好天气,对这个世界来说,就是轻若鸿毛。
那晚的月亮也挺好的,她记得特别清楚。实验室的窗户朝东,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照出好几道横着的亮线。她坐在那一排亮线中间,忽然就明白了——学术这条路上,光靠灵气是不够的。光靠努力也不够。你得有关系,你得有背景,你得有足够的“重量”,让别人不敢轻易把你的东西拿走。
她没有那些。她什么都没有。
那些年她以为自己只要够聪明、够拼命、够单纯地喜欢物理,就一定能走到想去的地方。后来她发现,单纯的喜欢,是最容易被辜负的东西。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一张雕花的紫檀木大床上,帐顶上绣着金线五福,窗外的月光好得不讲道理。
林御药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
她现在是个皇后了。她的“导师”是个穿龙袍的年轻皇帝,她的“研究经费”要从内务府抠,她的“实验室”是一间摆满了宫女和瓷器的大房子。没有人抢她的论文,没有人卡她的项目,没有人跟她说“不感兴趣”。
她真的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干干净净地、只为了好奇而做研究的可能。
她在枕头上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写了歪字的宣纸。纸上记录着烛火的偏转、东北的方向、午夜的温度变化。那些数据杂乱无章,毫无学术价值,但它们是她自己的。没有被任何人拿走。
林御药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慢慢沉进了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