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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末世方舟   坐标指 ...

  •   坐标指向城北。

      沈阑珊在驾驶座上打开手机地图——没有信号,但离线地图还能用。她把地址输入进去,屏幕上弹出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地名:北郊货运站。

      四十分钟的车程。油箱还剩大半。

      她发动引擎,车灯劈开雾气。后视镜里,公寓楼的轮廓很快被吞没,像一个沉入深水的灰色盒子。路上偶尔还能看见那些站着的人影,但她不再减速了。

      车驶过跨江大桥时,雾气突然薄了一层。她看见江面——水是黑色的,不是夜色映照的那种黑,是水本身变成了黑色,像一池墨汁。但水面平静,没有波澜,连风都没有。

      北郊货运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她先看见的不是建筑,是光。

      一团巨大的、柔和的光,从地面升起,把方圆几公里的雾气都逼退了。光不是白色的,是一种介于金色和暖黄之间的颜色,像黄昏时分穿过古籍修复室西窗的那种光。

      她把车停在距离光源两百米的路边,熄了火,下车。

      方舟悬在三十米的低空。

      梭形轮廓,哑光银灰色的外壳,没有接缝,没有铆钉,像从一整块材质中生长出来的。

      光从它的底部倾泻下来——不是灯光,是外壳本身在发光。那光铺满整个货运站的废墟,把生锈的铁轨和长满青苔的站台照出了一种不该有的温柔。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地面是干净的。水泥地上没有黑雾残留的痕迹,裂缝里的干草上没有露水。

      空气里有泥土、铁锈、枯草混合的气味——是真实世界应该有的气味。雾气被隔绝在光的边界之外,堆积、翻涌,但渗不进来。

      看来这里的确是比较安全的,至少隔绝了那诡异的黑雾,她心里想。

      站台上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人。三三两两地散着,都在抬头看方舟,或者在打量彼此。动作有细小的、不耐烦的摆动,有活人特有的那种不规整。

      沈阑珊找了一个离人群不远不近的位置,在站台边缘的花坛边沿坐下来。

      突然一声咳嗽从左边传来。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花坛的另一端,和她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秃顶,大肚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包子,包子皮已经塌了,看上去至少放了一天。

      他注意到沈阑珊的目光,下意识把塑料袋往她的方向递了递。

      “吃吗?猪肉白菜的。凉了,但没馊。”

      他说“没馊”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近乎骄傲的东西。

      “不用,谢谢。”

      他也没勉强,自己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光里显得格外响。他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在用牙齿确认这个包子确实没馊。

      “赵满福。”他咽下第一口,报了名字,“早餐铺的。就在省图斜对面那条巷子里。我见过你,你是不是在省图书馆里头上班?别看我只是个买早餐的,其实记性好着呢,谁从我摊跟前路过一回,我都能给他记住。”

      沈阑珊顿了一下。省图斜对面的巷子。那家早餐铺她路过无数次。早上七点半开门,蒸笼摞得老高,热气涌出来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白的。她在那条巷子里走了三年,从来没有进去买过一个包子。

      “沈阑珊。”她只是简单进行了一个自我介绍。

      赵满福点了下头,继续吃包子。他没有问她是做什么的,没有问末世前那些寒暄的问题。他只是坐在那里,把一个凉透的包子认真吃完。

      然后他往站台另一侧努了努下巴。

      “看见那个抱猫的没?”

      沈阑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年轻女人靠在集装箱上,怀里抱着一只橘猫。猫很瘦,但活着。女人的手一直在摸猫的耳朵,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她叫顾彤,”赵满福说,“京大历史系的学生,专攻什么神话研究。她来的时候猫是装在航空箱里的。她把箱子打开,猫出来就钻她怀里了。”

      沈阑珊看着那个女孩。她坐在集装箱的阴影边缘,背脊微微弓着,像一只护着幼崽的动物。猫在她怀里动了动耳朵,她的手立刻停下来,等猫不动了,又继续摸。

      “你跟她聊过?”

      “聊过。她主动找我聊的。”赵满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无奈的东西,“她问我有没有吃的。我说有包子。她看了一眼,说‘这包子的褶皱手法是北方做法’。我说姑娘,都末世了,你还研究包子褶?”

      沈阑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然后她跟我讲了二十分钟的包子历史。从汉代讲到清代。”赵满福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我卖了二十年包子,头一回知道包子有她娘的这么多历史。”

      沈阑珊又看了顾彤一眼。年轻女人低着头,正在跟怀里的猫小声说话。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像是在念什么经文。

      “她那只猫叫什么?”

      “没名字。就叫猫。”赵满福说,“她说还没来得及取。末世就来了。”

      沈阑珊没有再问。

      赵满福又往铁轨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个小子,看见没?蹲铁轨上那个。”

      沈阑珊看过去。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蹲在铁轨上,染过的头发褪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大概是红色,但已经褪成了铁锈的质感。他蹲得很低,手肘撑在膝盖上,像一只随时会弹起来的弹簧。视线不停地扫来扫去。

      “叫刘小刀,”赵满福说,“洗车店的小工。他跟那个戴眼镜的吵了一架。你刚才听见没?”

      沈阑珊摇头。她到的时候没听见争吵。

      “你来之前的事儿了。”赵满福往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嘴,“那个戴眼镜的——看见没?冲锋衣那个——去跟小刀搭话。小刀直接炸了,让人家滚远点。那戴眼镜的也不生气,笑眯眯地退开了。”

      沈阑珊找到了赵满福说的那个人。四十岁左右,金丝眼镜,冲锋衣干干净净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独自站在站台另一侧,和所有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的站姿很放松,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头看着方舟,像是在欣赏一件博物馆里的展品。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沈阑珊这个方向。

      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那个笑容的弧度清晰可见。

      沈阑珊没有回应。她收回了视线。

      “他说他叫陆行舟,”赵满福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末世前是搞投资的,什么投行。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琢磨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末世不是没有规则,只是规则换了写法。’”

      沈阑珊沉默了一瞬。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呗。他说话不像是要跟你聊天,像是给你留作业。”

      “他跟你说的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赵满福说,“哦对了,他走之前还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你觉得这艘方舟靠什么飞?我说我又不是造飞船的。他就笑了,说‘也是’。就走了。”

      沈阑珊没有接话。她在想,陆行舟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是真的没有答案,还是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在确认别人有没有想到。

      “还有那边那个。”

      赵满福又换了个方向。沈阑珊发现他介绍人的方式是有顺序的——他在按照到场先后来。这个胖胖的早餐铺老板,在末世的站台上,把每一个抵达的人都编了号。

      他指的方向是站台雨棚的边缘。一个女人站在那里,三十多岁,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是一种训练有素的、习惯性的挺拔。

      “她没告诉我名字。我就听见那个戴眼镜的跟她搭过一次话,叫她林警官。”

      沈阑珊的目光在林静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她没有穿制服,穿的是便装,没有任何标识。但她的站姿本身就是标识。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靠后,双手垂在随时可以抬起来的位置。

      她没有看方舟。她看的是人群。

      “她来了之后问过我一个问题,”赵满福说,“问我有没有在附近看见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我说没有。她就没再说话了。”

      沈阑珊收回视线,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赵满福:“你记得所有人的到场顺序。”

      “习惯了。”赵满福说,“卖了二十年早餐,不记顺序队就乱了。”

      “我是第几个?”

      “第4个。”

      “第一个是顾彤。第二个是刘小刀。第三个是陆行舟。第五个是林静。”

      赵满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印证——像是在说,果然,你也是这种人。

      “你漏了一个。”他说。

      “谁?”

      赵满福往站台最边缘、最靠近光柱边界的地方努了努嘴。

      沈阑珊看过去。那个位置的光已经很淡了,再往外一步就是黑雾翻涌的边界。一个人坐在那里,背靠着一个废弃的油桶,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己家的沙发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正在削一块木头。木屑落在他脚边,积了一小堆。

      “他什么时候到的?”

      “比顾彤还早。第一个。”

      沈阑珊看着那个人。他削木头的动作极慢,刀锋贴着木纹,一下,停很久,再一下。不像是在干活,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保持某种节奏。

      “他跟任何人说过话吗?”

      “没有。”赵满福说,“我过去递了个包子。他接了。吃完把塑料袋还给我,点了下头。就这些。”

      沈阑珊看着那个人把削好的木块举到光下看了看,又低头继续削。从头到尾,他没有往人群的方向看过一眼。

      方舟底部的光忽然变了。

      不是变暗,是从一整片均匀的光收拢成一束一束的、更集中的光柱。光柱一根一根地落在站台上,明暗交错,像一只巨大的手在地面上画出通往方舟底部的路径。

      光柱落定的那一刻,方舟腹部的弧面裂开了。外壳像花瓣一样从中心向外翻卷,露出内部一条垂直的通道。通道的内壁是温润的乳白色,光从墙壁内部透出来,像透过宣纸的烛火。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站台上的人开始往光柱的方向聚拢。顾彤抱着猫站起来,猫在她怀里挣了一下,她低头说了句什么,猫安静了。刘小刀从铁轨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其实手上没有土。林静从雨棚边缘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方向明确。陆行舟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整了整冲锋衣的拉链,迈步走向最近的一道光柱。

      那个靠在油桶上的人终于停下了削木头的动作。他把美工刀折好,收进帽衫口袋,把那块削了一半的木头也收进去,然后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沈阑珊才发现他很高。比站台上所有人都高。帽衫的帽子依然拉着,看不清脸。

      他走向光柱的时候,经过了沈阑珊身边。

      沈阑珊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光柱里。

      她把双肩包背好,走向离自己最近的那道光柱。光落在她肩膀上,有温度,但不热,像秋天傍晚的风。

      她站在光柱里,仰起头。头顶的方舟安静地悬浮着,打开的通道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她迈步走进了光里。

      通道在她脚下升起。没有台阶,没有机械装置。她只是往前走,高度就自然地上升了。脚下的触感坚实而柔软,像踩在浸过水的厚纸上。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不止一双。顾彤的脚步很轻,鞋底擦过通道内壁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中间夹杂着猫低低的叫声。刘小刀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在确认地面不会突然消失。赵满福的脚步声稳当而有节奏。林静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陆行舟的脚步不紧不慢,步幅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沈阑珊没有回头。她只是听着这些脚步声——隔着不同的距离,踩着不同的节奏,往同一个方向走。

      通道在她前方缓缓展开,光从内壁深处透出来,越来越亮。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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