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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 他从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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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出生开始,天就是灰的。
那时候人类还没有很细的划分,只是以灰潮爆发点为圆心,一个又一个安全区被仓促地画出来。母亲带着他一路迁徙,最终抵达了第五安全区。
他的母亲也是一名异能者,在那些风雨交加的日子里,她一边牵着他穿过泥泞与废墟,一边在他耳边说:“在现在这个情况下,我们要把握好自己,握准自己的方向,不要让风给吹走了。”那时风正喧嚣,雨水从湿透的衣服外面往里渗,冷得像是要把骨头一根根拆出来。
很幸运,或者说很不幸——当母亲被畸变体感染的时候,他的异能觉醒了。感知控制,或者叫感觉控制,叫什么都可以,总之他能让母亲没那么痛苦了:他让她在安静中变成了一只眼睛里终于没有了光的畸变体,然后,他亲手结束了那只畸变体的生命。
此后他晋升得很快,很快升到了小队长的职位。在一次又一次带队外出、巡逻整个幸存者基地的过程中,他由衷地感谢过自己的这项异能——因为它能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判断敌我,尽管有人因此埋怨他曾经射杀过多名圆满完成基地业务归来的雇佣兵。
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的亲人与家属围着他问:你就没有判断错的时候吗?很不幸的是,他没有判断错过。一次都没有。
加入守序者阵营之后,他的这项天赋获得了最大程度的利用。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人类内部出现了越来越细的划分:普通人、异能者、畸变体——当然,还有化灵。可当他在那些养殖场外感知着克隆人的感受时,他忍不住问自己:克隆人和普通人,到底有什么区别?他感知得到他们——那些被编号的生命,那些被封装成能量箱的恐惧——但他无能为力。
守序者创造了秩序,可这些秩序真的都对吗?他们只是创造了秩序,然后严格地维护秩序,从不问秩序本身的正义。
直到有一天,他感受到了一阵不一样的风——那阵风为他停留。守序者基地不是没有化灵闯入过,也不是没有和化灵接触过,但这个化灵是唯一一个、因为“他”而一直留在他身边的。他知道化灵以情绪为食,而那一刻——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他希望那个化灵只食用他的情绪。
他确实有过那么一瞬间那么想过——但也就是一瞬间,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念头本身就是一种僭越。化灵不是宠物,不是工具,不是他能“拥有”或者“保护”的东西;它们是以情绪为食的存在,而他只是一个恰好被她选中、情绪恰好还算稳定的普通人。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像把一个逃兵按回战壕里。
可那个化灵没有走。
直到有一天,她消失了。
不是离开,是消失。那种“软软的、滑滑的”能量特征从基地东边彻底蒸发,像一滴水落进烧红的铁板,什么都没有剩下。
暮归那天在训练场上站了很久,久到方衍走过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然后加练了两个新兵的对抗科目
她是在第二天后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暮归正在东区哨塔上值夜。凌晨两点,风很大,吹得哨塔的铁架发出低沉的嗡鸣。他忽然感觉到那种能量特征从东边的废墟里重新浮现。
她来了,在基地门口。
风从倒塌的楼体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灰烬和某种说不清的焦糊味。
暮归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缩了缩脖子,像在值夜间隙找个角落歇一会儿那样自然,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太理解的话:“我小时候,我母亲说,不要让风给吹走了。”
风停了。
然后他又说:“可风不走的时候,你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明天别来了。”
他背对着基地门口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风恰好停了,四周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被抽走了声音。于是那句话落在了地上。
他走过基地东门的时候,值班的守卫向他敬礼,他点了下头,走进大门,铁门在身后关上。
下午的巡逻路线经过东门。暮归走在队伍最前面,经过那道铁门时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但他的感知自动扫了过去——她不在。基地外面那片废墟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能量特征,是负责外围警戒的守序者士兵。他收回感知,继续带队走完剩下的路线,步伐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巡逻结束,他去了地下。
地下不是什么秘密场所,但也不是人人都愿意去的地方——它位于基地生活区的最底层,一条向下延伸的斜坡通道尽头,铁门后是三个打通的地下室,通风系统勉强运转,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
这座基地里总共关押着两千多个克隆人,分散在几个不同的“安置区”中,但地下室关着的这一批是其中最特殊的——他们的等级和纯度更高,情绪反应更强烈、更稳定,能够被反复提取出更浓烈的情感能量,因此在守序者高层的账目上,他们的“单位价值”远超上面那些普通克隆人。
守序者官方称这里为“临时安置区”,但所有人都叫它“地下”,因为这个名字更诚实——地下就是地下,光到不了的地方,名字再漂亮也没用。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线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像一群被钉在墙上的黑色虫壳。他走过通道,走进第一个地下室——这里关着大约四十个克隆人,男女老少都有,但“老”在这里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因为克隆人的生长周期被加速过,一个看起来六十岁的人也许只被制造出来不到五年。
他们被关在铁栅栏隔出的隔间里,每个隔间大约八平方米,挤着四到六个人,没有床,只有铺在地上的薄垫子和角落里的一个塑料桶。他们看到他走进来,大多数没有反应,只有几个靠近栅栏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像被人翻动过的石块下面的虫子,发现光不是危险之后,继续蜷回黑暗里。
他知道,这四十个人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有自我意识的,而这个比例在地下室已经算低了——因为高纯度的克隆人往往在被提取太多次之后,自我意识反而会被疼痛和恐惧磨碎,只剩下本能反应的空壳。但那些还拥有自我意识的,他们的能量特征里会在“断层”之间偶尔闪过一丝亮光,像裂缝里长出的野草,那是自我意识在试图突破被预设的“材料”边界,是他们在用最后一点清醒告诉自己:我还不是货物。
守序者的条例不承认这种自我意识,法律不承认,基地的高层不承认,那些从克隆人器官移植和情感能量交易中获益的买家更不会承认。承认了,就意味着他们杀过“人”;承认了,就意味着那些被封装成能量箱的恐惧,不是“生物材料的应激反应”,而是“一个人的尖叫”。地下室之所以关着这些高纯度的克隆人,恰恰是因为他们的尖叫更响亮、更纯净、更能卖出好价钱。
他转身走出地下室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很轻,像是怕被其他隔间的人听见,又像是说话的人已经太久没有使用声带,忘记了正常的音量应该是多大。
暮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那个声音继续说:“昨天又拉走了三个。东边隔间的。他们说运到第三养殖场去了。”
暮归知道“运到第三养殖场”是什么意思——不是去当劳动力,是去当“原材料”。第三养殖场有一个专门的“情感提取车间”,克隆人被固定在那里,通过药物和刺激反复产生极端情绪,封装成能量箱,卖给化灵或者黑市上的异能者。那里的克隆人平均“使用寿命”是一个月,之后就会被处理掉,换成下一批。
地面上的空气比地下好了很多——至少风是流动的,灰烬是干燥的。他突然很想念那阵风,于是他去靠近了那阵风。
他的风是流动的,也为他停留了。
“云瑾。”她用气流在他耳边呢喃。那两个字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到他感知的每一个角落。他记住了那两个字的气流走向——“云”从舌尖往前推、微微上扬,“瑾”收回来、在口腔后部轻轻顿住。
他对“风”说:“饿了,就吃我吧。”
他的风是化灵,每次都是浅尝辄止。他们一起试图保护过克隆人七号——把那个瘦得像芦苇的女孩从巷子里拽出来,藏在钟楼顶层,用军装外套裹住她发抖的肩膀,用气流封住漏风的墙缝。
后来云瑾从群星那里知晓了这个世界的秘密:灰潮不是天灾,化灵是实验的副产品,而那个叫陈墨的黑斗篷化灵告诉她,在无数次的可能性里,她都说了“不”。她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他,用气流在他意识里刻下那些沉重的、带着烧灼感的信息,像在铁板上烙字。
他听完之后没有说“这不可能”或“我们该怎么办”,只是把感知里那种温热的、稳定的情绪特征调得更亮了一些,像一个在暴风雨中举着灯的人,什么话都不说,但灯一直没有灭。
基地失去控制之后,一切都变了。守序者的秩序像一面被锤子从内部敲碎的玻璃,裂缝从地下室的克隆人安置区蔓延到行政楼、训练场、食堂、宿舍,最后整块碎成了粉末。宋寒在一个深夜消失,办公桌上还留着半杯凉透的茶;方衍带着那张写着妹妹名字的纸条去了西边,走之前说“找到了我就回来”。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守卫脱下蓝色臂章、拎着行李混入逃散的人群,普通人在恐惧中互相推搡、踩碎彼此最后的体面。
当秩序不再是保护而成了枷锁,松开枷锁是每个人的本能。
那团温热的能量特征从空中飘下来,落在他身边,像一面看不见的盾牌挡在他和那些溃散的人群之间。
他决心往东边去。不是因为东边更安全,而是因为他的感知告诉他:东边的废墟深处还有人在问“我该怎么办”。只要还有人在问,就需要有人回答;而他恰好是一个还能站着、还能走路、还能用异能锁定目标的人。
他一夜没睡。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问出那个问题。那句话说轻了像试探,说重了像捆绑,他需要找到一个既不让她觉得被索取、也不让自己显得在施舍的角度。
窗外从全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那种末世特有的、永远透不出阳光的灰白色,他终于站了起来,走出宿舍,走进废墟,站在她面前,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你,会想要去新的基地吗?”
风停了,连远处发电机低沉的嗡鸣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和那团能量特征内部某种细微的、像瓷器开裂一样的震动。
然后她动了。气流从东边绕过来,穿过他的后背,绕过他的肩膀,在他的胸前卷了一个小小的涡,然后朝西边去了。
她是一阵风,风不能被关在任何一个基地里,风需要流动,需要穿过废墟、穿过铁栅栏、穿过养殖场的通风口,去到那些他作为人类士兵永远到不了的地方。他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把她的温度记住,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灰潮之后的废墟里,别的东西都会腐烂、坍塌、被遗忘,唯独风不会停。风会把西边养殖场里克隆人的恐惧吹到东边的幸存者营地,会把东边营地里的火堆温度送到西边的废墟上空,会在他和她之间传递那些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见面的消息——她今天救了一个人,他今天帮了一个人,她今天没有受伤,他今天还有力气站起来。风会做出自己选择,风也会传递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