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恩怨录》南西六梦

6、不速之客（六） 讲价不成反

　　知音阁二楼厢房里，阮南竹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地上，在他前面，坐着一位约莫四五十岁穿着棕色织金祥云长袄，头插金牡丹的知音阁老鸨卢书翠，正拿起身边画棠奉上的热茶，慢悠悠地喝下一小口。

　　卢老鸨放下手上热茶，将身边的画棠裙摆整理了下，她捏着画棠的脸左瞧右看，嘴里砸吧了两下。“近日不许再沾荤腥了，脸皮都糙了许多。”

　　画棠只能曲着身子让卢老鸨检查，听她教训还需赔笑。“一切听妈妈的。”

　　卢老鸨瞧完画棠，扬了扬手，画棠领命退到一旁。卢老鸨终于得空把眼神给到了脚边被绑起来的人。

　　青年双手被反捆在背后，刚开始还跟知音阁里面的打手交手了几番，好在她阁里的打手岂是无能武夫，几人轮番上阵几个过招便将人给制服在地上！

　　“听说阁下想吃霸王餐呐。”

　　说完卢老鸨从头到脚把阮南竹打量了一遍，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清瘦，衣着普通。穿衣打扮不像世家子弟，明明受制于人但依旧背脊挺直浑身写满了不服，尤其是他的眼，双眸深邃如幽潭，眼角微微上扬，带着怒气的眼睛直直盯着她颇有一种肆意张扬的味道。

　　卢老鸨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阁下看上去不像泼皮无赖，怎么能做出强行吃霸王餐之举呢。”

　　阮南竹终于在下山后第一次见识到了人心险恶。

　　他突然想起来之前问过柴叔书上说的江湖是什么地方，那时柴叔语气嘲弄说的话也是晦涩难懂。

　　过往对话浮现在眼前——

　　“柴叔，江湖是什么地方啊？”

　　“不过是一群舞刀弄枪之人追名逐利的地方罢了。”

　　“好玩吗？”

　　“无趣至极，处处险恶。”

　　回忆结束，阮南竹看着面前的老鸨，为自己辩解道：“我何时要吃你们家饭菜了？我什么都还没点怎么就吃霸王餐了？你们开店做生意做的是强盗生意吗？”

　　卢老鸨递给画棠一个眼神，后者凑到她耳边低声开口：“外乡人，脸皮薄，人老实，无亲眷。”

　　如此就好办了。听见画棠的补充，卢老鸨收回视线，望着地上的阮南竹如同看见了一头待宰的羔羊。

　　“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外乡人最好搜刮银子了。

　　“小兄弟初来乍到此地，姐姐我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只是开店做生意讲究的是买卖来往，你进了我家店子看了我家表演又给你上了这么大一桌菜，小兄弟还是要表示表示的吧。”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个理由。仿佛他在这里闻到的香味都要他出银子买下。

　　“您都能当我奶奶了就别自称我姐姐了，不知给我叫老了多少岁。你们口口声声说要表示，无非是要银子呗。你们想要多少？”

　　卢老鸨落下眼皮漫不经心地瞧了瞧手上的金镶玉戒指，嘴里悠悠吐出三十两。

　　阮南竹听到这个数字，不顾双手反捆在身后挣扎着要起身，他朝着桌前的人怒斥道：“进来坐会就要三十两，你们怎么不去明抢啊？”

　　“小兄弟言重，做生意哪有抢钱的道理。”

　　“这不是明抢是什么，难道你不怕我报官去吗？”

　　“哈哈哈。”卢老鸨听到阮南竹提到报官二字，捂着嘴笑出了声。“官府老爷都是大忙人，哪里有时间管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的事。再说......”卢老鸨话音拉长，声音降了下来，朝阮南竹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怎么不知道我们这里没有大忙人。”

　　阮南竹品出她的意思，难怪这么明目张胆，原是背后有势力撑腰。

　　“眼下是一定要拿到银子才肯放我走是吗，若我说我身无分文呢？”阮南竹看了眼窗边，他在等人。阮南竹相信，凭借洛轻云的武功带他逃离此地不在话下。

　　只要洛轻云能在今夜找到他。

　　“小兄弟出门在外身上岂能没有一点盘缠，更何况这花街巷是出了名的温柔乡，小兄弟来这里寻芳岂会一点银子都不带？”

　　温柔乡、寻芳。阮南竹反应过来自己来的是什么地方了，他居然只身来到了青楼！

　　他从小在山里跟着柴叔长大，所学所会都是从柴叔那里所得。他接触最多的也是医书类书籍，只是有一次在山下书摊前看到了一本《青楼名妓传》好奇地翻了几下，将才看见“温柔香里寻芳客，忘却朝暮只贪欢”这段标题开头就被柴叔一把夺走，并严肃叮嘱他以后不能看这些杂书。

　　他那时不明白青楼、名妓、寻芳、贪欢这些代表着什么意思，如今他明白了。

　　明白自己所在何处后阮南竹脑海浮现洛轻云的身影，不该只身前来青楼的，这让洛轻云怎么想……

　　“大娘，可不可以跟你商量一下，能否开个恩，减免一些银子。三十两，眼下我着实拿不出。”

　　那卢老鸨从他嘴里听到大娘二字表情一变，“别叫人家大娘，叫我翠姐姐~”卢老鸨说完，从原先凳子上起身，步步生莲来到了阮南竹跟前，三分责怪四分热情继续说道：“我可没有那么老。那我可要问清楚了，你是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娶妻没有？”

　　那老鸨刚来到阮南竹跟前，一股浓烈的月季夹杂栀子香赶走了阮南竹身边的所有的味道，他一本正经交代：“山中采药的，家里只有一个八十老母，定了亲了，明年完婚。”

　　“这样吗……”卢老鸨尾音再次拉长，然后她直勾勾盯着阮南竹的脸颇为惋惜道：“还想让你留在知音阁做事慢慢还钱呢，小兄弟的这张脸生的如此俊秀，让人瞧着很欢喜呢。”

　　这男子的脸多一分阳刚，少一分阴柔。眉眼骨头位置好，鼻梁挺直下颌利落，皮肤细腻光滑，表情生动有趣。

　　她还真想把人留下来。

　　肉眼可见，阮南竹的眼角抽了抽。

　　不是要他拿银子吗，怎么盯上他了，外面世界果然危机四伏。

　　“不劳费心，自有安排。”

　　“如此...那就拿银子吧。”卢老鸨回到桌边，转身撩开自己的裙摆径直坐了回去。阮南竹见此情景，心中暗想如何让洛轻云发现自己在这里。

　　这个点她定是在找他了，只是他没留下交代她一时半会很难发现这里。

　　最好是能弄出动静来就好。想到这里，阮南竹低下头左右环视，在厢房里搜罗起来。

　　……

　　花街巷各家青楼都在议论，有位武艺高强的女子前来青楼寻人。

　　那女子面如寒霜腰系佩剑，走进一家青楼便抓着里面的小二和青楼女子问话。被揪住衣领的小二见是位身形窈窕面容清秀的女子，便不将这女子放心上，嘴里还要发出警告，命令女子赶快放了他。

　　下一秒小二被人直接提了起来。那女子只抓住他的衣领便将他举起离开了地面，女子嘴里继续重复：“可见过身穿青色衣裳，头系灰色发带，年岁不到二十的男子。”

　　“这里人来人往这么多，姑娘口中的人我们没留意到过啊。保不齐没来烟花巷里呢。”

　　洛轻云将人放下来，平静开口：“有人说他来了这里。”

　　被放下来的小二连忙扯了扯自己衣领，朝眼前女子投去惧怕的一眼，无奈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姑娘心里也清楚，我们一条街上一晚接待了不下千名客人，谁是谁谁又能一一记住呢。再说来这里的男子是为何你也心知肚明，何故要把事情闹大，对你对他都不体面呢。”

　　那小二以为洛轻云是来抓奸的，站在她的立场上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宽解起洛轻云来。

　　“还有啊姑娘，不是我说，这天下的男子犹如过江之鲫那是数不胜数，咱就不要只盯着一个人沉迷不悟，是时候要放下执念自己也会好过些。”

　　洛轻云一个眼神飞过去，小二乖乖闭上了嘴。

　　在询问到第三家后，洛轻云听到外面街上有人大喊：“起火了！”

　　很快纷纷扬扬的人群都围在了名叫知音阁的青楼外面，众人发现知音阁二楼一处火光乍起，明黄色的焰火正在慢慢延伸到窗外来。

　　“哟，好大的火！”

　　底下之人刚感叹知音阁二楼的火势不小，众人又听见了一声男子的呼喊。

　　周围人声嘈杂，有些人怀疑自己听错了，许是旁人被踩到脚呼痛的呢。

　　其他人没有听清楚，但是洛轻云听见了，那是阮南竹的声音。洛轻云看了眼身边人挤人的街道，又抬头看了看前方起火的二楼。她转身拨开人群回到了刚刚的青楼，然后快速走上二楼。

　　洛轻云来到了二楼窗边，一个利落起跳飞上了窗台，看着不远处亮着火光的二楼窗户，她确认好位置从每家青楼二楼外沿跑了过去。

　　只见她身轻似燕脚步飞快从这家跳到那家，下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火势吸引住，没有看见头上二楼正一闪而过的蓝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