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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影   一 ...

  •   一
      十月十二,夜。
      北岳王庭。

      岳政坐在帐中,想起一个年轻人的眼睛。
      那天他来送药材,岳政在帐外见过他一眼。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颀长,面容冷峻,一双眼睛沉得像深潭。他站在人群中,不怎么说话,可你看他一眼,就忘不掉。
      岳政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站在帐外,看了那人很久。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
      太沉了,沉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睛,像是有东西压着。
      之后,他们合作过几次。
      年轻人低调、果敢,身手不错。
      岳政觉得,他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来人。”他开口。
      侍卫掀帘进来。
      “去请平安镖局的栾掌柜。”岳政道,“就说本王有事相商。”

      二
      栾诚正在驿馆里擦刀。
      刀鞘乌黑,刀柄上的青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用布一点一点擦着,擦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门外响起叩门声。
      “栾掌柜,北岳王有请。”
      他面色平静,只是握刀的手顿了顿,然后把刀收好,站起身来。

      三
      是夜,北岳王的大帐里,只有岳政一个人。
      栾诚站在帐中,拱手行礼,“不知汗王召见,有何吩咐?”
      岳政看着他,没有说话。
      烛火的光照在那张脸上,照出那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他,不躲不闪,就那么看着。
      过了很久,岳政开口。
      “栾掌柜,”他说,“这趟来北岳,押的是什么货?”
      栾诚沉默片刻,回答:“药材,绸缎。”
      岳政点了点头,“本王也想托你押一趟镖。”
      栾诚看着他。
      “什么货?”
      岳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不是货,是人。”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毡布的声音,簌簌作响。
      栾诚没有说话。
      岳政看着他。
      “本王的女儿,”他说,“岳歆。”
      栾诚的眉角微微动了动,“澧国和亲的事,汗王这是定下来了?”
      “定了。”岳政道,“十日后启程。”
      栾诚没有说话。
      “本王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他冷哼,“澧国那位摄政王打的什么算盘,本王不是傻子。”
      栾诚的瞳孔微微收缩。
      岳政没有多说,只是看着他。
      “本王想请你护着她,”他说,“从北岳到澧都,一路护着。”
      栾诚沉默了很久。
      “王爷,”他开口,“草民只是个开镖局的。”
      “本王知道。”
      “草民只有十几个人。”
      “本王知道。”
      “这一路,两千多里。要过草原,过戈壁,过不知道多少关卡。”栾诚道,“刺客会有,山匪会有,什么样的人都可能会有。草民那十几个人,护不住一整个使团。”
      岳政看着他。
      “本王只要你护住她一个人。”他说,“其他人,我管不了。”
      栾诚没有说话,只是沉眼看着面前的北岳王。
      老汗王已近迟暮,三子多位、西厥侵犯已让他精疲力竭。或许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护助幼女这一件事了。
      帐外传来风声,吹得毡帘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栾诚开口。
      “汗王为什么找草民?”
      岳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澧国人。”他说,“你的镖队走在使团后面,不显眼,不扎堆。没有人会注意一群押货的。”
      栾诚没有说话。
      岳政看着他,知道他不会轻易答应,可北岳的护卫军进不了澧国,他除了请求他,也别无他法。
      “本王知道你为难。”他说,“这趟差事,接了就是得罪人。得罪的还不是一般人。”
      岳政走回上首,重新坐下。
      “本王不强求你。”他说,“你考虑考虑。明日这个时候,给本王答复。”
      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花白,眉眼间满是疲惫。可那双眼睛,还在看着栾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的眼睛。
      栾诚拱了拱手,“草民告退。”

      四
      栾诚从大帐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风比来时更大,吹得营帐之间的旗帜猎猎作响。他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与岳政的对话。

      “这一路,两千多里。”
      “刺客会有,山匪会有。”
      “本王只要你护住她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这趟镖。
      他只有十几个人。就算全带上,也才十几个。两千多里路,要走大半个月。会有多少拨人动手?他护得住吗?

      可他想回去,想回澧都,想查那场火。
      可这又不是他想要的机会,他没有证据、只有猜测,回去了,又能如何?
      他也不是怕死,他死了不要紧。可他死了,那场火就再也查不清了。
      栾诚脑子里一团乱,脚步也跟着沉重。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余光里,有个人影从侧方的马棚边闪过。那人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粗布短褐,手里拎着一桶草料,正往马槽那边走。
      一个马夫,再普通不过的马夫。
      可栾诚的脚步却钉在了原地。
      那个人走路的姿态、左脸上的刀疤。——他见过。
      在哪里见过?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马棚的阴影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压在冰层下的水,拼命想往上冒。

      十年前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浮上来。
      火。
      浓烟。
      哭喊。
      正在坍塌的屋梁。
      他被人推着往外跑,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里,有个人站在殿外的柱子旁,穿着侍卫的衣裳,正回头往殿内看,左脸上有一道疤。那人站的位置太偏了,偏得不像是来救火的。
      可当时,他只来得及看一眼。

      那个人……
      栾诚盯着马棚的方向,瞳孔慢慢收紧。
      那个人左脸上的疤,和方才那个马夫,一模一样!
      风很大,吹着他的脑子簌簌的响。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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