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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谈   一 ...

  •   一
      遇袭之后,陈怀远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只顾着赶路、急着交差,而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亲自清点人数,检查车马,安排护卫轮值。
      许慎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他让许慎多歇着,自己顶上去。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在护卫中间坐着,跟他们说话,问家里几口人,当差几年了。那些护卫受宠若惊,也有点不习惯——陈大人从前是不跟他们坐在一起的。
      一连两天,太平无事。没有刺客,没有山匪,连百姓都没碰到几个。陈怀远松了口气,但不敢松懈。他让护卫把警戒放到了二里之外,夜里轮值守夜。许慎说他太紧张了,他说:“小心点好。”

      二
      第三天傍晚,队伍到了一座小城。

      城不大,但比之前的村子像样多了。有城墙,有城门,有守兵。驿丞早已备好茶水饭食,在街道边恭恭敬敬地把公主一行迎进去。使团住官驿,镖队住城里的客栈。陈怀远安排妥当之后,去找栾诚。

      “栾掌柜,”他说,“官驿还有空房,不如搬过来一起住,方便些。”
      栾诚摇了摇头。“多谢陈大人,不用了。”
      陈怀远还想说什么,栾诚已经走了。他看着栾诚的背影,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回去了。
      澧桓靠在客栈门口,抱着胳膊。“陈大人又请你?”
      栾诚没有回答。
      “他倒是挺信你的。”
      栾诚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澧桓笑了笑,不再问了。

      三
      入夜,客栈里安静下来。
      镖师们累了一天,倒头就睡。周远安排了人守夜,自己也在前厅打了个地铺。澧桓在楼上,栾诚在楼下最里头那间房。他没有睡。此刻坐在客房里擦刀。
      门外响起叩门声。三下,很轻。
      栾诚的手顿了顿。“谁?”
      没有人回答。又叩了三下。
      他站起身,拉开门。

      公主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坛酒。她换了一身寻常衣裳,没有穿那身红裙,看起来像个普通人家的姑娘。阿婉没有跟着,就她一个人。
      栾诚倚在门口,没说话,也没让她进来。
      “睡不着,”岳歆说,“找你喝酒。”
      栾诚还是没有说话,只稍稍眯了眯眼。
      “不请我进去?”
      栾诚这才侧身,让开路。
      岳歆走进去,把酒坛放在桌上。她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那把短刀,旁边是一块擦刀的布。没有别的东西了。
      “你住得比我简陋。”她说。
      栾诚没有接话,做了个手势请公主坐下。
      岳歆坐下来。她拍开酒坛的封泥,倒了两碗。酒是普通的酒,不香,但烈。她端起一碗,自己先喝了。辣得她皱了皱眉,咳了两声。
      “该你了。”她说。
      栾诚没有动。
      “怕我下毒?”她问。
      栾诚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喝了。
      岳歆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却弯成了缝。
      “那天夜里,”她开口,“谢谢你。”
      栾诚放下碗。“不用谢。”
      “要谢的。”岳歆说,“你救了我们好几次。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在路上了。”
      栾诚还是沉默。
      岳歆又倒了一碗酒。她没有喝,端在手里,看着碗里的酒晃了晃。
      “来澧国之前,”他忽然开口,“你没想过会遇上这么多事?”
      岳歆沉默了一小会儿,“想过。”
      “想过,还来?”
      “不来不行。”岳歆说。
      “为什么?”
      岳歆看着他,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一汪深潭。
      “北岳穷,”她说,“草原上养不活那么多人。三个哥哥争来争去,谁也不让谁。西厥还在边境捣乱,今天抢牲口,明天烧帐篷。父王老了,管不了他们。”
      她顿了顿。
      “我来和亲,是想让北岳的百姓平平安安地活着。”
      栾诚也在透过烛火看她。
      “我只要活着到澧都,北岳就安全了。”她顿了顿,又补充,“至少短时间内是安全的。”
      她的声音很轻,“所以我得和亲,还得活着到澧都”
      栾诚依旧看着她,“会的。”
      岳歆愣了一下。
      栾诚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碗,把酒喝完。
      岳歆笑了,“你这个人,话真少。”
      栾诚没有回答。

      公主看向桌上的短刀。
      “你的刀,”她忽然问,“能给我看看吗?”
      栾诚顿了顿,将刀推向岳歆。
      岳歆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刀鞘乌黑,刀柄上镶着一块青玉,不显眼,但温润。她抽出刀,刀刃雪亮,隐隐泛着寒光。
      “这刀,”她问,“哪来的?”
      栾诚沉默了一会儿。“别人送的。”
      岳歆看着他。“这刀上的青玉,是北岳的玉。”
      她看着刀,手指轻轻抚过刀柄上那块青玉。
      “北岳的玉,只有王庭才有。”她说,“这刀,是父王送给镇远侯的。”
      岳歆抬起头,看着他。“镇远侯守边十六年,北岳和澧国没有打过仗。父王说,有他在,北岳就安全。”
      “父王说,镇远侯帮他平过乱。北岳内乱这些年,西厥趁机打过来。父王向澧国求援,朝堂上吵了三天,最后是镇远侯自己带着兵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
      “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两千骑兵。可他一来,西厥人就退了。”
      “后来,父王和镇远侯在边境修了一条水渠。北岳缺水,澧国也不富。那条水渠修了三年,修好之后,两边的地都能浇上水了。”
      她把刀插回鞘里,递还给栾诚。
      “这把刀,就是修完水渠那年,父王送给镇远侯的。”
      栾诚接过刀,摩挲着。
      “它怎么会在你手里?”岳歆问。
      栾诚沉默了一会儿。“侯爷给我的。”
      岳歆看着他。“你是镇远侯的人?”
      栾诚没有回答。
      岳歆也没有追问。她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镇远侯守边十六年,”她说,“父王说,他是北岳的恩人。”
      她看着栾诚。
      片刻,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
      “栾诚,”她叫他的名字,第一次,“你叫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谁的人,也不告诉我。但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她笑了笑,“这就够了。”

      四
      她转身要走。
      “公主。”栾诚忽然开口。
      岳歆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那天夜里,”他说,“你手里的刀,握得很稳。”
      岳歆愣住。
      “女娘会用刀。”栾诚说,“是好事。”
      “你看出来了?我只会一点,只能自保。”
      栾诚沉默片刻,“学武本就是为了保护自己,不是为了以强欺弱。”

      岳歆定在那里,看着栾诚,烛火忽明忽暗,栾诚的脸也跟着忽明忽暗。
      “父王教我时,”她开口,“也是这么说的。”
      “能自保,就够了。”
      岳歆笑了,“你说得对。”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她没回头,“那坛酒,是谢礼。谢谢你救了我们。”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推门出去,消失在客栈的长廊上。

      栾诚坐在那里,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把刀。刀鞘乌黑,刀柄上的青玉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她说的话——“镇远侯守边十六年,北岳和澧国没有打过仗。”
      桌上还剩半坛酒,两个碗,他端起自己那碗,倒满、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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