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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遗书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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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遗书
江知州不管不顾地吻他,伸手要去解他的衬衫,冰凉的手触摸到骆穿云那片滚热的胸膛,这片滚烫如此真实,犹如整个人间的炙热温度,她一路往下,覆在紧实的腰线上,仿佛要努力去触及青春记忆的夏天。
义县的夏天那么热,回到那个并没有那么快乐的十几岁,回到充满死.亡、欢乐和说教的夏天,回到一无所有的时候,才算是回到了她人生的鼎盛时期。
闭眼交融时,大脑里有一段白热化的片段,□□爆裂,能烧掉她如今这一身的枯朽。
两个人纠缠到了卧室,她的头发被骆穿云温柔地解开,掉落到床铺上,头发倏地散开的同时,骆穿云扎实地覆在了她身上。
“好了。”骆穿云迅速地抽离,大拇指盖在江知州的嘴唇上,“你很累,需要休息。”
江知州体谅这一片心,勾着嘴一笑,手指在他胸膛上画圈:“大美人儿,你也太瞧不起我了吧。我今天才做多少事。况且,做完,我会休息得更好。”
她全当骆穿云是在欲擒故纵,心底欲望烧得火热,从床上弹起来,扒到骆穿云那还未穿好衬衫的一边肩膀上,继续跟挠痒似的亲他。
骆穿云全然不接招。
“喂——”江知州有些生气。
骆穿云干脆脱了衬衫,起身走向浴室,江知州不依不挠地跟在身后。
“我可是要脱光了洗澡的。”
“我又不是没看过。怎么,你不敢?”
江知州抓着他的衬衫,左手阻拦着浴室门,她愈发地较劲以至于要发火的程度。
听人说,有一种人不论休息得有多不好,只要在人前,或者是在白天,依然活力满满,而这种人便是把自己当成柴烧,完完全全地要把自己熬干。
他现在很确定,江知州就是这样的人。
江知州此刻越是生气,骆穿云便越笃定。她一刻也不敢停下来,一点也不敢让生活空白下来,明明带着一身的恐惧无措,却一点也不知道如何表达。这似乎不像是从前那个一直教他有什么就要表达出来的江知州,但又好像,江知州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其实一直不会表达的人都是她。
她当然是话多的那一派,会说漂亮话,混到现在恨不得上下嘴唇一碰就是一篇文章,可从来没有几句话是在表达自己。
是的,她从前就是这样的。
浴室里的灯光昏黄,骆穿云在心里想了很多话,最终在五脏六腑里都滚了一遍也没有开口,江知州的眼睛已经有些嫣红,那不是委屈流泪,而是生气,甚至是在发病。
江知州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身体里那个正常的江知州醒过来,发觉自己站在逼迫骆穿云的位置,整个人瞬间顺毛起来,仓促地留下来一句:“对不起。”
说罢,她又匆匆地往外走。
骆穿云洗完澡后出来,江知州已经睡着了。他一个人安静地回到厨房,翻箱倒柜地看江知州的厨具和冰箱,下午江知州在这里做过饭,他看着江总的工具如此高级,便想着有什么东西能预约一个早饭。
江知州的东西都不习惯摆在台面上,骆穿云好一番找,面包机塞在岛台旁边的柜子里,已经在厨房外了。
他轻手轻脚地开了灯,打开那个外头甚至有点积灰的柜子,在他所需要的面包机旁边,竟然窝着一堆慌乱到此的安眠药,有一瓶因为没有拧紧而洒出许多药片。晚上他们缠绵之前,他来这个位置接过水,拿两个接过水的茶杯放在茶几上,骆穿云一抬眼,柜子上多了一个用过的杯子。
那里头的液体已经没有了,他拿起来闻了闻,杯子里散出一股酒的余味。
原来,江知州是把他当药了。
他以前也把江知州当成药过。
骆穿云心底升起一股埋怨自己的火,在此刻却只能憋着,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摸到江知州浑身冰凉,想将她揽进怀里,可他伸手轻轻一碰,仿佛就要搅了她的梦。
她身体始终紧绷,似乎准备随时醒来,随时警惕,随时准备战斗。
他等了这样许多年,原以为她再度躺在身边,会是幸福快乐的光景。他在外头独自过了许多年,自认为改掉了从前那个阴湿小气且别扭的毛病,自以为练就了绝世睡功,认为只有无论白天经历了什么还能安睡的人才算是成熟合格的大人……
一夜无眠的今夜,他才知道原不过是那些东西,他没有那么在意。
到底要把一颗心扯到怎么样的稀巴烂,才算是走完了这世间的难关?
到底要长成什么样子才算是合格的大人?
到底要活成什么样子,才算是合格的“人”?
天快亮时,骆穿云才稍微有了些睡意,江知州却又似乎醒了。
“起来这么早干什么?”骆穿云意识有些模糊,却锲而不舍地抓着江知州的手,把憋了一晚上的话稀里糊涂地往外吐:“醒了?你不要再用安眠药配酒了,江知州,我在你身边,我现在就是你的药。我错了,我今天晚上就来当你的药。”
江知州估摸着是自己酒配安眠药的事情被他发现了。
先是有些紧张,随后又俯在他耳边亲昵地啄了几下:“我有点工作要做。”
骆穿云睡着的时候还跟他十几岁的时候样子一样,软软糯糯的,江知州本来要去书房,却过于沉溺于这一刻温情,拿了纸笔到房间里来,借一点天光,开了最微弱的台灯,一个人坐下来写字。
骆穿云对这段记忆实在模糊,只记得江知州的身影在伏在案上,再一睁眼,她已经出去工作了。
他伸手在那块没有余温的位置反复抚摸,最后像从什么沼泽地里艰难拔起一般地起身,才不过八点钟,睡了两三个小时的脑袋有些昏沉,他干脆给江知州发了一条微信:早知道不如不睡了。
不知道江知州在干什么,既然能在日理万机之中秒回他的消息:怎么睡得这么晚?
骆穿云回复:太想你了。
江知州发了个疑问的表情:我就睡你旁边也想我吗?
骆穿云想了想,措辞了一会儿:思念是笔烂账,哪里是一夜就能还清的。
今天是周五,刚好他没课,连着三天的周末时间他都没有课。
春天是真的来了。
月季在大路中间解了花苞,人挤着人,他坐上了“开往春天的列车”,算是阳光明媚的一天,他依靠在窗边睡着了,梦里和现实的目的地,都是容纳过他一段时间的义县。
庆火汽修店里。
熟悉的身影也愈发宽大了,甚至比从前还要精瘦,只是背脊不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这样弯了许多。
程欢正躺在一辆车里,嘴里还叼着根烟,五官都骤到一起地进行维修工作。
厂里有人喊了他一声,他借着脚底一踩的力气,从车底划了出来。
“骆穿云?”
程欢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转成淡漠了,很显然,他不欢迎骆穿云。
但骆穿云是带着目的儿来,还非问:“不欢迎我?”
“很不明显吗?我不欢迎跟江知州有关系的所有人。”程欢毫不客气,嘴上的烟也快烧到尽头了,这才从前左边兜里掏了一包出来。这包烟还剩一根,他不想显得太过寒碜,又摸来摸去,最后从右边兜里又掏了一包出来,满是愁容地将一根烟递出去:“状元,抽烟不。”
毕竟是故人,程欢也过了那样不懂事的年纪,程欢带骆穿云到附近的一棵大树底下,这里有一圈花坛,花坛上用的砖,骆穿云在义县的很多地方都见过,他第一次去王婶面馆,地上就是这样的砖。
“给你擦擦不?”
骆穿云笑着摇摇头,逮了口烟就坐下了。
“我以为你会和江知州白头到老呢。”
“谢谢,我一定会如你所愿。”
程欢莫名其妙被骆穿云给逗笑,气氛才由此缓和一点。
“这些年怎么样?”骆穿云问。
程欢是坦然地阴阳怪气:“放心。不如你。当然也不如江知州了。上次陈老师去世的时候,我见过她。家财万贯,再不是从前的那个穷酸丫头,哼,我差点没把她掐死。”
骆穿云全然当没听见这话,继续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茉莉的死……”
程欢始终吊儿郎当,他早认为自己看穿了这世间的道理,预判了骆穿云的预判:“对,我是觉得另有蹊跷。但你也不要责怪我为什么没有查下去。真相很重要,但像我这种人,没你那么厉害的爹,也没有江知州那冒青烟的祖坟,摆在真相面前的,还有生活。”
他卖了蝉巷的房子,跟着汽修厂一起搬到了义县西部图发展。
老房子不值什么钱,手头的十几万不知道怎么的就霍霍没了。每月房租水电和人情占大头,吃喝拉撒,还有自己的欲望都只够在奔波之时草草解决。
匆匆岁月,潦草人生,晃眼就到了将近三十岁的年纪,他还像个底沟里的老鼠,见到猫就得跑,为了米苟且。
他总觉得有人害了他,但是找不到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或许是因为比较来比较去,这些恨呐,怪在江知州身上最合适。如果不是她,起码现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名叫文茉莉的人。
“当年我不在,茉莉下葬的时候我才赶回来,我跟知州在一起就待了半个月他就跟我分手了。我也打听了许多,但那些人应该也没有你们两个知道的清楚。”
“那你问过她了吗?”程欢火气上来了,“那个杀.人犯怎么说!”
骆穿云拔了他嘴里的烟:“你胡说什么?!她这么多年为了这件事她……”
程欢对着骆穿云嘶吼:“她怎么样!!她有想我一样想茉莉想到睡不着,像我一样每天过着鬼打墙的日子吗!”
“算了。”骆穿云脱了有些碍手碍脚的外套,将烟头扔到脚底,狠狠地踩了几下,然后一拳对着程欢的脸挥过去,“先打一架!”
面端上桌的时候,店老板还在怀疑他俩是惹了什么事,想着这小苍蝇馆子可经不住人掀,只想快点把人伺候完了就送走。
这店面就是曾经王婶的铺面,如今国家铁路发达,义县的长途汽车航班已经有些落寞,六十八队更是成了老城区中的老城区。
程欢:“拳头够硬啊。偷偷练了吧?”
“那是。”骆穿云给他倒了杯茶,伸手拿了双公用的非一次性筷子,开始爽快地吃面。
油辣子见底,程欢付了钱,说:“走吧,找个地方说事。”
地点在江边,蝉巷附近竟然也开起了咖啡馆。
“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不知道合不合你这个大城市来的人的口味。你随便点,给我随便要壶茶就行。”
“我也喝不惯咖啡。”骆穿云笑着,“就要一壶茶吧。”
“你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还不习惯喝咖啡?外国佬不是最爱喝这玩意儿?”骆穿云找了个靠近窗边的位置,两个人并排坐着,正对着窗外辽阔的江景。
“从哪里说起呢?从我被江知州叫到茉莉家开始说起。那时候茉莉还好好的,跟我有说有笑的呢。我大老远赶回去先给她俩做了顿饭,我们还在一起看电视。吃饭的时候,茉莉就不怎么说话了。我记得我给她盛了一碗汤,不知道怎么,她就把汤给洒在了大腿上。烫了一大片。
“我们是男女朋友,江知州又是她最好的朋友,我就想要把茉莉的裙子往上提一点儿,我就想看看她伤在哪儿了。谁知道江知州不让,神经兮兮地发一顿火,提了药箱要把茉莉带到房间里去。
“我当时不知道两姐妹在搞什么鬼,想着让江知州擦药也行。谁知道过了一会儿,她出来发疯,非要我关掉电视。我正看得爽,没让。她就搬了凳子要砸,还给墙上砸出老大一个洞。
“然后我就出去了,想着回来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等我回来的是一场大火,我还看见江知州站在房子的面前,手里居然提着一碗洒掉了的牛肉面。我问她茉莉怎么了?她说茉莉自杀了,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这一切都不对劲!她一定知道什么内情,既然知道,又为什么非要在那个时候出门去买那一碗扯淡的牛肉面!!为什么买了那么久都没有回来!为什么她回去的时候火已经大得没法进去救人了!
“呵呵,我记得那天特别热,那场大火恨不得烧得天都是那样的颜色。我好像被人扔进了什么烤炉里面,我和江知州站在两边,看到一群人把茉莉的尸体抬出来。你知道在火里烧了那么久的尸体是什么样子的吗?
“我恨她。我真的是太恨她。我恨她为什么瞒着一切不告诉我,我觉得她就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她那么聪明一个人,但凡在那个时候机灵一点,她就不会出门去买什么牛肉面!这一切肯定是她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上次陈老师的葬礼上,我就看她疯扯扯的,她肯定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我手机里有茉莉的短信,我记得她那段时间在红月酒店干事,但她那段时间很忙,电话很少,只有偶尔的短信。我一直不愿相信茉莉是自杀,我还装成服务员进了红月酒店,可是我干不了端茶倒水的事,还没能查到什么,就被赶出来了。我又去跟警察闹,我天天喊天天哭,但是没有用,那段时间陈老师背地里帮了我很多,还经常去我家照顾我奶奶。我奶奶病了,茉莉的死我也一点头绪都没有……疲于奔命啊,骆穿云,那种感觉你懂吗!
“哼,你跟江知州肯定都不懂。你说她一个女人一天抛头露面,你说她那些钱干净么?你还敢要她吗?”
***
瓷娃娃一般光滑到同丝绸一样的皮肤,五官有时会随天气和她的心情而发生变化,头发有时乱有时规整,但始终是一条犹如月光抚过的白裙。
始终不会让人忘记,她叫茉莉。
这就是江知州现在看到的茉莉的样子。
“其实,我已经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茉莉了。我无法分清楚,你是回忆里的茉莉,还是你霸占了她的样子。”
江知州并未呈现出什么样的病态,也未恐惧到颤抖,面容从一而终的平静淡定。她回了躺家,把包里的信件放到一个隐秘的角落。
“茉莉”问她:“他回到你身边了,你就不想跟他在一起?”
“当然想。”
“茉莉”突然出现一副少女娇羞的样子:“你觉得你有多爱他?”
“这怎么能说得清呢?只是,我只爱过他,也做不出来什么比较。茉莉,我现在就好想他,好想,想到五脏都要碎掉了。”一滴泪滑过,江知州有些惊喜,这是流泪的感觉,是骆穿云带回给她的。
“我想见他。”
“你什么都准备好了?你爱他,你却打算什么都不跟他说?”
“差不多了吧,还是要说的。”江知州用一沓书把信件压好,彻彻底底地遮住“遗书”两个字,了了,她才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后,又面无表情地说,“只是不能跟他说,你喜欢的人要成杀.人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