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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宴射(一) 闲言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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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各国来使会聚于南御苑。
圣驾出宫,即使无远途跋涉之险,帝王的出行安全也需层层布防。
宫门缓缓打开,门轴吱呀的摩擦声被吞没在有力的兵甲铿锵里。
御驾前有上京四军之一的云武军开道护卫,个个凤翅盔,金锁甲,青骢马,猿臂蜂腰,挎弓挂箭,红樱长枪迎着天光,肩头披风猎猎作响。
街边的上京百姓被身形魁梧的侍卫挡去了一半视线,只得翘首又晃脑,才隐隐约约看见皇帝的仪仗与玉辂。
其四面合挂珠帘绣匾,车顶梁脊朱红,镂刻黄金玉莲以及各色龙纹,并有殿前侍骑马待命左右。
皇家宗室与文武重臣紧随其后,车声阵阵似雷鸣,宝马雕车驰于天街,罗绮飘香迷人眼。
“不知是后宫哪位娘娘这般得宠,陛下竟破例,带着她一同去了南御苑宴射。”
待浩浩荡荡的车马远走,麻子脸才收回视线同人打趣说道。
“宴射是阅武大典,哪有帝王带后宫妃嫔赴射礼的?这根本不合祖宗礼法,绝对不可能。”
麻子脸听了不服,伸手遥遥往那明黄龙轿后方一指:“喏,你瞧!”
大伙顺着指尖看去,瞬间一片哗然。
方才只顾瞧得眼花缭乱,一时间竟没认出来,那稳稳跟在玉辂后头的,居然是顶雅致华美的凤轿,四柱栏杆上鸾凤花纹精致,轿前还有数位宫女并排骑行。
“这简直太不合规矩了!”
“能有这份殊荣,怕不是当朝贵妃?”
“说不定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病弱体虚,怎么可能会露面?要我说,这轿子里坐着的肯定是惠妃娘娘。”
“有道理。”旁边人附和:“虽说这位惠妃娘娘至今没能诞下龙嗣,可陛下对她的独宠却是冠绝后宫的。”
“这话说得满喽!”
吊梢眉抱着手臂,不屑地扫了他们一眼:“我家二姑丈常进宫送瓜果,消息准得很,现如今宫里,惠妃早就不是一枝独秀了,那位新来的瑶妃娘娘,才是圣上偏爱之人。”
“啊?此话当真?”一个身影不打招呼地挤了进来。
吊梢眉被推搡得往前趔趄了一步,他“嘿”了声,转头刚想发火,便对上一张朱唇皓齿的笑颜,登时先酥了半边身子,哪里还有半分怒气可言?
他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裳,笑吟吟地说:“在下是城西杂货铺王家的,不知这位小姐行色匆匆,可是有什么急事?”
这姑娘自知情急一下撞了人,也朝他像模像样地作揖,说道:“大哥,实在对不住,只是我方才听见诸位议论宫中妃嫔,心中颇为好奇,尤其想听听那瑶妃娘娘的事迹,若有冲撞还望谅解。”
吊梢眼暗自打量着她的着装姿态与举止,全然不似上京城本地寻常人家的姑娘。
又见她四下张望又风尘仆仆的模样,心里便有了计较:这般标致的小娘子,孤身一人来到上京城,瞧着倒像是来寻亲的……
想到这里,吊梢眉面上却依旧挂着和善的笑容:“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实不相瞒,我家二姑丈常年进出宫中,其内大小见闻他都知晓得再清楚不过。”
他的手像条伺机而动的毒蛇,趁人不注意缓缓攀上了那姑娘的肩头,
“此地人多嘈杂,说话也不方便,不如姑娘随在下回去坐坐,我让我二姑丈细细讲与你听,如何?”
“姑娘,你别听他的。”
都是男人,怎么可能不清楚吊梢眉什么心思,眼看着那姑娘垂下眼睫,似是在思量,麻子脸忍不住劝道:“他王三令不是什么好人……”
“放屁!少在这里挑拨是非,你要是再敢乱嚼舌根,小心我王家对你不客气!”
把看热闹的人都赶走后,王三令又想去拉那姑娘的手,“别理会那些不相干的人,对了,在下王三令,不知姑娘芳名?”
“那你就叫我琉璃吧。”
“琉璃?好名字。”
王三令见她不设防,顿时口干舌燥就要把人哄骗回家去。
……
天气回阳,南御苑宴射如期举行。
楚修廷在宴会前一天发了话,定要与惠妃同行。
继上次广开后宫纳秀女一事,皇帝又做了桩破格之举,难免惹人非议。
魏太后听闻后,亲自去了趟延和殿。
她深居后宫,不好越俎代庖直言强谏,但可帝王有违祖制,她身为太后又怎能坐视不管?
当晚的谈话,定是不欢而散的。
朝野上下都是人精,也有所耳闻陛下破例携妃嫔随行的消息。
虽隐有不满,可宴上尚有他国外臣在场,也不能直言,不少大臣纷纷侧目,往楚修廷身旁的位置望去。
只见惠妃娘娘身姿端雅,神色从容,皇上又是毫不在意地观赏着射箭表演,时不时地同她说话。
他们各自也只好敛了情绪,好生维持着一片其乐融融的假象。
楚修廷将手边的食碟推去李轻竹身前,“今日跟朕出来,被这些老家伙瞧来瞧去地议论,可有后悔?”
“臣妾既敢与陛下同行,便早已想明白,何须在意旁人闲言?”
李轻竹捻起一枚果子含进嘴里,清新的酸意在齿间绽开,她唇角的笑意不变:“更何况这朝中的非议,大多数还是叫陛下担了去的。”
楚修廷挑了下眉,没说话。
身后龙凤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近日风烈,南御苑又不比皇宫殿宇巍峨,平坦的旷野沙地难免卷起尘土。
坐在高台上的帝妃有两侧宫侍以障扇挡面,自是无碍,而台下诸国使臣端坐席中,毕竟他们故土本就多风沙,对此也习以为常。
唯独体弱的晏王殿下受不住这扬尘,喉间阵阵发痒,接连的咳嗽也吸引了不少目光。
所幸魏太后想的周到,此行也跟了不少太医院前来,只是当着满场宾客的面为他诊脉调理,楚文轩闭了闭眼,慢慢缓和着起伏的胸口,心里觉得着实有些狼狈。
身旁宫侍上前温声问:“风大尘重,殿下身子既受不住,要不暂且退席歇息?”
“不用了,替我谢过皇兄的好意。”
楚文轩抬手示意无妨,当众失态本已难堪,此刻若是就此离场,反倒更落了外人话柄。
北漠几人借着喝酒相视一笑,都在对方眼里找着了满满的戏谑。
“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阿勒达勾起嘴角,他低声同旁人嘲道:“不过一点风尘便受不住,体弱至此,换做是我,哪里还会苟活至今,不如早早投胎去了。”
“这副羸弱模样,便是投了胎也不见着会有什么改变。”
放肆笑声在北漠的推杯换盏里愈发刺耳,楚文轩虽病着,耳目却格外清晰。
他一字不差地将这些话听了进去,原先尚还存着几分恼怒,现在整个人倒是想通了什么,像块美玉般静了下来。
酒过三巡,众人吃的浑身暖和起来,便可以正是开启射礼了。
楚修廷已经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轻装,他黑发高束,腰束白玉带,足踏金花靴,红袍猎猎迎风飘扬,当真是俊美无俦。
他临轩而立,接过李德全奉上的御弓。
御林军分立于箭垛之下,齐声高喝:“看御箭——!”
众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只见皇帝抬手搭弦,锐利眉眼下压,最后瞄准之时,紧绷泛白的手指一松,箭矢似流星嘶鸣穿破风声,正中靶心!
百官喝彩之声此起彼伏,李德全更是高兴地眯起了眼。
楚修廷开了个好头,他将御弓交给李德全,接下来这场就是大臣和武士们的较量了。
原本还存着几分轻视的北漠使臣,在目睹皇帝和御前射士的箭无虚发之后,脸色不由凝重起来。
有人兴致盎然,提议取黑布来蒙住双眼,若是赢了,便可以在陛下面前博个好彩头。
寻常比试中规中矩,却总归少了几分乐趣,楚修廷支着下巴,自然没理由拒绝。
“站在原地蒙眼射箭,有什么稀罕?”阿勒泰不屑地冷哼说:“真男儿,便是驰骋马上也能拉弓自如。”
原本跃跃欲试的几人迟疑了起来,宴射向来以立射为礼,所以大承子民大多精于步射。
而这些北漠使臣自幼长在马背上,骑射乃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若真要当众驰马相较,他们这边十有八九是要落了下风的。
这可如何是好?
……
上京城西,穿过街坊四邻,琉璃一路上又向男人问了许多皇宫的事儿。
王三令虽不耐烦,也怕人临阵逃脱,只能将自己打听到的小道消息全部告知了她。
到了地方,院门砰地合上落锁,家中不见二姑丈,只有一个原形毕露、色欲熏心的王三令。
琉璃扫了眼四周不算简陋的院子,再回头,男人便猛地扑了上来。
“你的二姑丈呢?”
琉璃转身轻巧躲过色眯眯的王三令,满脸不满:“难不成你是骗我的?”
王三令急色地扯去身上的外衫,嘴上哄道:“没骗你,我二姑丈这就该回来了。”
说着话,他伸手想去拉对方,语气带着诱惑:“上京城这么大,你若是想寻人,不如就跟了我吧?我在京中路子广、消息灵,也能帮你慢慢打听,岂不比你独自乱撞要强?”
“此话当真?”
王三令握着她的右手,饿鬼似地凑上前来嗅着琉璃手指间的异香,垂涎欲滴:“当然当然!”
“那好吧。”
琉璃眨了眨眼睛,“想来我一人孤身北上,的确无依无靠,也漂泊了许久,你先给我打盆水来吧我想洗洗。”
王三令再猴急,也不疑有他,到嘴的鸭子岂有飞走的道理?
一盆冰凉的清水很快备好,男人色心正盛,见琉璃始终不紧不慢地洗拭着那双手,总归是等不下去的。
“好琉璃,你可别再吊着我了……”
“吊着你?”
琉璃闻言莞尔,她用自己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她挑起眼,“那我吊着你,你可会恼我?”
“自然不会!”
王三令下流地笑了两声,却见方才还温顺柔弱的女子骤然变了神色。
身影一晃,不等他反应过来,绳索已然缠上他的四肢,接着整个人被拽起,硬生生吊在了房梁之上。
王三令悬在半空,又惊又怒,手脚并用地乱蹬:“你、你竟敢暗算我!快把我放下来!”
琉璃仰起头,笑眯眯地围着他转了两圈,看起来颇为满意,“怎得这么快就翻了脸?”
半空中的人还在拼命扭动挣扎,直到身上裸露的皮肉传来刺痛,王三令才惊恐低头。
他方才头昏脑涨掉了轻心,现在仔细一看,自己身上缠紧的哪里是绳索?分明是条极长的柳枝!
那片片翠绿的叶片纹路鲜活,嗜血般绞进血肉里,王三令像只倒转的沙漏,不出半刻,脚底已经悄无声息地滴了滩殷红血水。
“妖怪……放我下来……”
琉璃一脚踹开紧闭的大门,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话:“等你二姑丈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