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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认人 这一夜,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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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东墙下那块青砖直到将近五更才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纸。
是一只拇指大小的青瓷小盒,外头用最不起眼的粗纸裹着,纸上只写了六个极小的字:
“借伤避眼,三日。”
再无旁的。
可就这六个字,已足够把眼前这一局点透。
不是躲,不是逃,也不是再去想别的遮法。只是在明早那一眼真正落下来之前,先让侯爷看见一层更近、更实、也更合情理的“伤”。
秋棠捧着那只小盒,手都在抖:“少爷,这……”
“开吧。”沈照微道。
盒内是一点颜色极深的药膏,带着很淡的酒气与草木苦味,并不刺鼻。旁边还压着一小片薄薄的棉垫,显然是叫人贴在皮肉上暂时避眼的。
秋棠一下便明白了。
“王府那边……这是要让您——”
“不是让我受伤。”他轻轻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是借伤。”
这差别很小,却也极大。
真伤会乱,借伤却是为了稳。
他抬手,将里衣领口慢慢松开,露出右肩下那片昨夜还残着浅红的皮肤。那一层热意其实已褪去大半,底下那点原本就偏深的旧色,已开始一点点从最淡处透出来。
若真等到天亮,再让周大夫在灯下看,怕是藏不住。
秋棠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将那点药膏极轻极轻地涂上去。药性并不烈,刚碰到皮肤时只是微凉,片刻之后,那一处便一点点浮起更深、更散的红紫,像夜里真碰到了门框、桌角或什么硬物,睡一觉后才把皮下那点淤气慢慢翻出来。
不是痣。
也不是胎印。
更像一处昨夜才真正撞出来的伤。
待那片颜色完全起开时,秋棠才低低吸了口气:“像真淤住了一样。”
“本来也该淤。”沈照微将衣领重新拢好,语气竟比方才更静,“昨夜旧香库那地方冷,回前院又起了风。我若半夜起身关窗,一头晕,撞着屏风角,也不奇怪。”
这便是明日要走的路了。
不是“我肩上本就有东西”,而是“我昨夜不舒坦,又碰伤了肩”。
痣也好,印也好,旧色也好,全都先压在这一层新起的淤色底下。
只求三日。
三日,已足够把许多该做的事先做完。
天刚亮,周大夫果然又来了。
这回不是在书房,而是侯爷直接让人将他请到清和轩,说表少爷昨夜既没再受风,便不必再折腾去书房,让大夫就地看一眼便是。
这一句听着体恤,实则却更险。
因为就地看,便意味着昨夜那层“书房灯下”的缓冲也没了。侯爷要看的,是更近、更直接的一眼。
赵安仍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得很,仿佛今晨这一趟真的只是来替侯爷照看表少爷肩背有无加重。
“表少爷。”周大夫照旧拎着药箱进门,先拱了拱手,“老朽再看一眼,若底色退得清,便也好早些定心。”
“有劳。”沈照微低声道。
他照旧往屏风后去。
只是这回不必热帕,也不必秋棠临时遮掩。衣领一松,右肩下那片颜色一露,连周大夫都明显顿了一下。
原本只是一层浅浅的残红,今早竟已化成了一大片更深的淤红紫色,边缘还带着一点微肿,像夜里真被什么硬东西撞了一记,后半夜才将淤色翻了上来。
“这……”周大夫俯身看了一眼,眉头微皱,“昨夜又碰着了?”
沈照微垂眸,像是也有些无奈,停了片刻才低声道:“夜里起身关窗时,头有些沉,肩侧擦到了屏风角。当时并未觉得怎样,今晨才发现颜色起了。”
这一句太顺。
顺得像真事。
秋棠在旁边也忙接话:“都怪奴婢夜里睡沉了,没听见动静。今晨替少爷更衣时,才看见这处都紫了。”
周大夫伸手,在淤色边缘极轻地按了按。
这一次,哪怕他真想再辨那底下原本的旧色,也辨不清了。因为新起的淤色散得很开,且位置又巧,正正好把昨夜那一点“底下似有浅色印”的地方盖了个十成十。
“疼么?”他问。
“按着疼。”沈照微答得很轻。
周大夫“嗯”了一声,又换了几处按法,最后才缓缓直起身来。
“昨夜那层红原本还可说是热气未退,今晨这一大片紫红起来,便是新碰的淤了。”他拢着袖子,语气已比昨夜更像真看病,“眼下这颜色压在上头,里头原本那点底色也瞧不真了。若强看,反倒容易误。”
屏风外,沈则听见这句,久久未语。
过了片刻,才缓缓问道:“那要多久才能看真?”
“至少两三日。”周大夫答,“待新淤散开,底下皮色稳了,才能分得清旧印与新伤。若此刻硬揉、硬敷,只会更乱。”
两三日。
正与那只青瓷小盒外头写的“一借三日”,严丝合缝。
赵安站在门边,眼底神色极轻地动了一下,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因为太巧了。
巧得像天意,也巧得像有人先一步替这位表少爷把路算到了这里。
“那便先治伤。”沈则终于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多少波澜。
“是。”周大夫道,“老朽开一味散淤药酒,再给一贴凉性膏子。今日别再碰热物,也别再抬重手。过两日淤散些,老朽再来。”
这便是将“认人”的那一眼,硬生生往后推了两三日。
周大夫退出来时,神色并无异样,像真只看了位夜里不慎撞伤肩背的主子。可越是这样,越叫人明白——今晨这一关,算是过了。
待人都出去后,屏风后只剩下沈照微与秋棠。
秋棠一直忍到脚步声远了,才极轻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少爷,侯爷……是不是信了?”
沈照微慢慢将衣领拢好,语气很淡:“他信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周大夫今晨没能看真。”
这才是关键。
侯爷信是一回事,没看真,又是另一回事。
只要没看真,那件灰下旧衣上的“右肩折梅”,便还只是一个疑点,不是铁证。
可也正因如此,侯爷接下来只会更换一种法子去认。
想到这里,他心里反倒没有半点轻松,只更静了。
因为这三日,不是转圜,而是倒计时。
周大夫走后不久,赵安便又来了。
他这一回没再站在门口,只走到案边,将那两贴药和药酒一并放下,语气依旧平稳:“侯爷说,表少爷这两日肩上有伤,夜里便不必去书房坐了。安心歇着,别再乱动。”
这话听着像宽待。
可落在此刻,却比“今夜照旧过来坐”更重。
因为书房灯下那条线,忽然被侯爷自己先收住了。
不是不再用,而是——
既然眼下右肩这一处出了新伤,便索性先将灯下的人放回清和轩,看他是松一口气,还是心里更慌。
这比继续留他夜坐更会试人。
“多谢侯爷挂心。”沈照微低声道。
赵安看着他,像不经意般又添了一句:“旧香库那边,侯爷今日也命人先锁上了。说是那地方年久失修,别再叫表少爷受了风。”
旧香库也锁了。
这便意味着,昨夜那只木箱里的衣、纸、扣,如今都彻底落进了侯爷手里,旁人再想从火路去碰,已是不可能。
路在一点点收死。
人也在一点点被往中间逼。
沈照微心里清楚,面上却只像真被这一句“旧香库先锁了”带出一点后怕,片刻后才轻声道:“那地方……以后还是别去了。”
赵安眼底那点审量终于彻底松了一层。
果然。
表少爷怕了。
怕到不仅不再提听雨斋那堵墙,如今连旧香库都想绕着走了。
“表少爷安心养着便是。”他说完,便退了出去。
门一关,屋里重新静下来。
秋棠先去将那两贴药收好,随后才回头,压低声音道:“少爷,书房不必去了,旧香库也锁了,侯爷这是不是……要换法子了?”
“自然会换。”沈照微垂眸,看着手边那只空了的茶盏,缓缓道,“认人这一步,一旦起了心,便不会只试一回。”
说完,他提笔写下一张极薄的纸:
“今晨看肩未成。”
“周大夫言:新淤压旧印,需再等两三日。”
“书房与旧香库之线,侯爷先收。”
写完后,他停了停,又在最末添了一句:
“下一步,当在旧针线上。”
秋棠一怔:“旧针线?”
“衣既出来,肩又暂时看不真。”他抬眼,目光静得很,“那侯爷接下来若还想认,自然便会从‘谁替这孩子缝过衣’、‘那朵折梅是谁绣的’这些地方往回追。”
这便是最顺的下一条路。
人眼下认不成,便去认衣。
衣若认明白了,许多事依旧能落回人身上。
东墙下那块青砖很快又压住了这张纸。
而清和轩里,风仍旧轻,前院那边的灯也依旧亮着。只是自这一日起,那盏灯对沈照微而言,便已不再只是“夜里睡不稳可去坐坐”的安稳之所。
它成了一盏真正照人的灯。
照肩,照衣,也照着侯爷眼里一点点生出来的“认”。
而这认,往后只会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