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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量衣 针线房来的 ...

  •   针线房来的是两个嬷嬷。

      一个年纪大些,脸上总挂着不冷不热的笑,手里抱着软尺和小册;另一个年轻些,跟在后头,捧着几匹素色软缎和刚裁好的样布,走路极轻,像生怕蹭皱了主子的衣料。

      可越是这样轻,越叫人看得明白——

      今儿这一趟,不是单纯送布,是要看人。

      “表少爷。”年长那个先在门口福了福身,笑意平平,“夫人说前院风比偏院更硬些,您又刚从旧香库那边回来,怕旧衣压肩,特叫奴婢们先来量一量里衣尺寸。若合适,这两日便可先赶一件软些的夹里。”

      这话说得再妥帖不过。

      旧香库,压肩,夹里。

      每个字都踩在最不惹人疑的地方。

      秋棠站在一旁,指尖都捏得发白,却也只能跟着笑一笑:“有劳两位嬷嬷了。少爷方才还说这几日肩背紧,新衣若能做软些,倒正好。”

      这句“肩背紧”,便等于先替前头那点由头压实了。

      沈照微坐在榻边,抬眼看了那两人一眼,语气很淡:“量吧。”

      说完,便起身往内室屏风后走。

      年长嬷嬷忙跟上两步,又极懂规矩地停在屏风外,只笑着道:“表少爷不必多动,奴婢们量得快。只是肩、背、领口几处,还得稍稍看一眼贴不贴骨,日后穿起来才不会磨人。”

      这便是明着来了。

      不是只量衣外宽窄,而是“看一眼贴不贴骨”。

      秋棠心里一紧,下意识便看向自家少爷。

      沈照微却像早料到一般,并未立刻回身,只在屏风后轻轻道:“秋棠,把热帕再拿来。”

      这一句落下,两个嬷嬷都微微一顿。

      热帕?

      秋棠却像一下便明白过来,忙应了声“是”,转身去取方才就一直压在小炉边上的热帕。那帕子原是她早早备好的,因着少爷先前说右肩发紧,她便一直让它温着,想着若夜里再疼,随时能敷一敷。

      如今这一拿,倒真成了现成的遮。

      沈照微在屏风后将外袍解下,只留里衣,随后才让秋棠将热帕按到右肩偏下那一片。帕子热,却不烫,隔着薄薄衣料压下去,不过片刻,便将那一处皮肤逼出一层极自然的红来。

      不是伤,也不是痣。

      只像热敷过后留下的红晕,浅浅一层,若不细看,连边界都不分明。

      “少爷,还要再敷一会儿么?”秋棠低声问。

      “够了。”他将帕子拿开,声音仍旧很轻,“一会儿她们若问,就说昨夜从旧香库回来后,右肩僵得厉害,今早我让你敷过两回。”

      秋棠忙点头。

      待那片红意稳稳落在肩下,他才略略将衣领往一侧松开些,开口道:“进来吧。”

      屏风后地方不大。

      年长嬷嬷果然只带着软尺进来了,年轻那个留在外头记尺。她先行了一礼,随后便低头量肩、量背、量臂长,动作又快又轻,倒真像是多年给内宅主子做衣的人,手下分寸拿捏得极稳。

      可她越稳,越叫人知道——这种人最会看。

      一件衣合不合骨,肩上有没有旧伤、皮肉哪一处颜色不对,她只消搭一眼,心里便有数。

      “表少爷,劳烦把右臂稍抬一抬。”嬷嬷轻声道。

      沈照微抬了,却只抬到一半,便极轻地皱了下眉。

      不是夸张的痛,只是那种肩背僵着、抬高便牵扯住一片筋骨时,本能的一下停顿。

      嬷嬷果然立刻看见了,眼神顺势便往他右肩下那一片落去。

      那里衣领略松,正好露出一截热帕敷过后泛着淡红的皮肤。红并不深,却恰恰压在最该叫人看不分明的地方,将原本底下若真有一点细小痣印,也尽数揉进了那层暖红里。

      嬷嬷目光一停,随即极快地收了回去,嘴上却只顺着问:“这处真是紧得厉害?”

      秋棠就在一旁,立刻接话:“可不是么。少爷昨夜从旧香库回来便说右边压得慌,我今早拿热帕给他敷了两回,才稍稍松一点。”

      “旧香库那边阴。”嬷嬷一边量肩宽,一边极自然地道,“受了凉,右边便先发紧,也常见。只是表少爷这处皮薄,热帕不能太烫,不然容易起红。”

      这一句表面是提醒,实则便是把她方才那一眼所见——“右肩下一片发红”——不动声色地说出来了。

      既看见了,也承认只看见了“红”。

      秋棠便忙顺着道:“我拿的是温帕,不敢烫。只是少爷皮子本就薄,稍敷一会儿便发红。”

      “嗯。”嬷嬷应了一声,没再往下追问。

      她手下量得极快,待量到领围时,却又像不经意般道:“表少爷这件里衣领口略窄了些。若做新衣,我给您往右边再放半分,省得压着不舒服。”

      这便又是一试。

      若他真在意右肩这一处,听见“右边放半分”,神色上总会露出点什么来。

      可沈照微只是垂着眼,语气平平:“随嬷嬷看着办。”

      不争,不避,也不多问。

      像真的只在意“别压着不舒服”,而不是那“右边”二字背后,究竟有多少双眼正在往那片皮肤上落。

      量到最后,嬷嬷又用软尺从右肩斜斜量到腰侧。她的手极稳,尺带却在经过那片淡红时轻轻停了半瞬,随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滑。

      那半瞬极短。

      若不是屏风后太静,几乎谁也不会察觉。

      可偏偏正因太静,沈照微反而更清楚地知道——她看见了。

      只是没看清。

      这便够了。

      够让她回去说:“右肩下有片红痕,像热敷后留下的,不见别的。”也够让侯爷再往后落一步时,得先在心里掂量:那片红底下,究竟只是受寒后热敷过的皮,还是另有可认人的东西。

      量完之后,嬷嬷退开半步,福身道:“尺寸差不多了。新衣两日便能送来。只是表少爷这右肩既紧着,今儿夜里最好别久坐,若还不松,便真得请脉了。”

      这又把“请脉”轻轻递了回来。

      不是此刻就看,只是先将这条路又摆在了这里。

      沈照微将衣领慢慢拢好,神色依旧很淡:“我记住了。”

      两个嬷嬷退了出去。

      年轻那个抱着记好的尺册与样布,年长那个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极轻,像只是确认表少爷是否已将衣领收妥。可就是这一眼,比方才量得再细都更像带着别的意思。

      门一合上,秋棠立刻长长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少爷,她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看出来有红。”沈照微坐回榻边,抬手按了按方才热帕敷过的地方。那一片红意还在,并不疼,只微微发烫,“可也只看出来有红。”

      这便是最稳的结果。

      不是全然没让她看见,太干净反倒显得有意遮掩;也不是让她看得太清,直接把那一点底细送出去。

      一层热敷后的淡红,恰好像一道雾,先压在了那最要命的位置上。

      秋棠听懂了,心里仍有余悸,小声道:“那她回去后,侯爷是不是会更想看清了?”

      “自然。”他说。

      “那怎么办?”

      沈照微没有立刻答,只垂眸看着手边那只已凉下去的茶盏。

      怎么办?

      侯爷既已在旧香库里翻出了“右肩折梅”的衣,今日又借针线房先看见了一片热敷后的红,那么下一步便绝不会轻轻放过。

      也许是请脉,也许是上药,也许是再找一个更自然、更叫人推不开的由头,让人将那一处看得更清。

      可越到这时候,反倒越不能急着再遮第二层。

      第一次遮,是自然。

      第二次若还这样,便像心里真有鬼。

      所以要做的,不是再敷一回热帕,也不是立刻把那一处藏死,而是——让侯爷觉得,这片红本身,便已经足够可疑,也足够叫他先起心再等等。

      “等他再出手。”沈照微终于轻声道。

      “等侯爷?”

      “嗯。”他抬眼看向窗外月墙那边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他今日既让针线房先看了一眼,便说明他还不想自己太快下手。既如此,这一眼的余地,便还在我们手里。”

      秋棠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头。

      到了傍晚,王府那边果然递了回信。

      仍旧不是纸,而是一缕极细的黑线,缠在东墙砖缝里。线头打着个极小的断节结。

      裴行止的意思一向简单:

      已知,且先断一步。

      沈照微将那缕黑线收进袖中,指尖轻轻一捻,便明白了王府那边的意思——

      针线房这一眼既已经看见“红”,那接下来便不能再让侯爷沿着“量衣—请脉—看肩”这一条路顺顺当当地走到底。总得有个地方,先断他一步。

      可怎么断,眼下还未有明路。

      他正想着,月墙那边忽然亮了灯。

      今日比往常早了些。

      不是那种留给他夜坐的温稳灯色,而是主案正灯也一并亮起,窗纸上映得清楚,像里头此刻正有事。

      果然,不过片刻,赵安便来了。

      他今日脸上那点一贯压得极平的恭敬里,竟难得添了一丝真真切切的谨慎。

      “表少爷。”他在门外道,“侯爷请您过去一趟。说是……今日针线房量衣时,嬷嬷回来提了一句,您右肩下那片红像是受了风。侯爷怕夜里更重,已让大夫在书房候着了。”

      终于还是来了。

      不是请脉,也不是明日再说。

      是今晚,书房,直接候着了。

      秋棠站在一旁,脸色一下白了。

      她下意识看向沈照微,像想说“不能去”,却又知道这时候一个“不去”,比什么都更危险。

      书房、侯爷、大夫、量衣时那片红。

      每一步都铺得太顺,顺得像今夜若不去,便等于把“右肩下那片红”自己变成了真正见不得人的东西。

      屋里静了片刻。

      最终,沈照微慢慢起身,将衣襟拢平,语气反倒比平日更淡一些:“知道了。我这就去。”

      说完,便自己先向门边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秋棠。

      “把热帕再温上。”他轻声道。

      秋棠一怔,随即便懂了——

      不是此刻再去敷肩,而是将“这片红”继续安安稳稳地留在“受了风、用热帕压过”的那条路上。

      只要这一层由头还在,哪怕今夜真叫大夫看了脉、碰了肩,也总有一分能往“寒气滞住了经络,皮下发热泛红”上圆。

      她忙点头:“我记住了。”

      门一开,月墙那边的灯光便斜斜落了进来。

      像一只手,终于在这一步,真正往他右肩上伸了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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