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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残阳染鹤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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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记不清,在这九嶷山的云渺峰上,看过多少次黄昏了。
修真之人,寿元漫长,弹指便是百年光阴,于凡尘俗世而言,是几代人的生老病死,于我们这些踏仙途、求长生的修士而言,不过是闭关打坐的半载,御剑云游的一程。
我修行至今,堪堪两千余载,从凡尘里的一介懵懂稚童,到如今久居云渺峰的修士,早该看透了世间悲欢,看淡了缘起缘灭。可今日这黄昏,却偏生凉得刺骨,苍凉得让我这颗早已被仙元涤荡得近乎淡漠的心,也泛起了密密麻麻的涩意,挥之不去。
残阳如血,泼洒在天际,将漫天流云染成了深沉的赭红,又渐渐晕开,成了淡紫与灰蓝交织的暮色。
往日里,云渺峰的黄昏极美,苍松覆雪,仙鹤盘桓,山风拂过,松涛阵阵,伴着远处仙涧流水的叮咚,自有一派清绝出尘的意境。
可今日,风是冷的,松是寂的,连平日里绕着峰头翩跹的白鹤,都敛了翅,孤零零立在崖边的古松上,垂着颈,似也懂了人的愁绪,一动不动,只留下一道瘦长的影子,被残阳拉得极远,投在冰冷的青石崖壁上,凄清得很。
我立在摘星崖的边缘,身旁站着的,是我相识已久的挚友,阿鸾。
阿鸾是漆家族长唯一的嫡女,性本灵动,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娇憨,七分明媚,是我这两千载岁月里,唯一能称得上知己的人。我们一同看过春樱漫山,一同踏过冬雪千里。在这偌大的修真界,危机无处不在,她是我可交与后背之人。
可此刻的阿鸾,全然没了往日的灵动娇俏,只剩一身化不开的悲戚,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一副空落落的躯壳,立在这残阳晚风里,摇摇欲坠。
她着一身素白的裙衫,那是她从前最不喜的颜色,总说素白太过寡淡,不如青碧鲜活,不如绯红艳丽。可今日,她偏偏穿了这一身,裙角被山风掀起,猎猎作响,却不见她抬手去拂。她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素来灿若星辰的清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茫然,空洞地望着远方残阳沉落的方向,一言不发。
我看着她,心中酸涩,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
修真界的情,本就比凡尘更重,更烈。凡尘之人,寿不过百年,情爱再深,不过数十载光阴,生老病死一到,万般情愫皆归尘土。可我们不同,我们有漫长的寿元,有不朽的修为,一旦动了心,付了情,便是以百年、千年为诺的相守。那情爱,早已融入骨血,刻进灵识,与修行相伴,与寿元同长,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阿鸾与清玄,相恋了整整三百七十二年。
他们曾在昆仑墟的冰雪之巅,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说要一同修炼至大乘,一同渡劫飞升,做一对逍遥三界的神仙眷侣;他们曾在忘川河畔的彼岸花丛中,共系同心锁,说纵使轮回辗转,灵识不灭,情分不散;他们曾在云渺峰的摘星崖上,和我一同饮酒,阿鸾眉眼弯弯,靠着清玄的肩,笑着说,这世间最好的事,莫过于与心爱之人,共修长生,共赏风月。
那时候的阿鸾,满怀爱意,连周身的灵气,都带着甜意。我们都以为,他们会是修真界里最圆满的一对,毕竟三百多年的相守,早已超越了寻常的情爱,成了彼此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道侣,是知己,是灵魂相依的伴侣。
可谁能料到,不过是一场寻常的修行论道,不过是一次血脉的分歧,不过真心瞬息万变,这份情缘,竟就这般,断了。
彼时我满怀喜悦地去奔赴他们年底的结侣大典,满心都是该备一份怎样的贺礼,才配得上他们这些年的相守。我途经上古修士遗留的藏宝阁,取了珍藏万年的同心玉珏,一分为二,合则灵光流转,寓意生生世世不离不弃;路过瑶池仙畔,折下并蒂莲枝,以自身大乘灵元温养,盼他们花开并蒂,永结同心;又寻得炼器宗师遗留的锦盒,将贺礼细细收好。
赶了三个月的路程,却只等到了阿鸾的一句。“阿辞,我们分开了”。
我赶到漆族,将失魂落魄的阿鸾带回了往日她最是喜欢的云渺峰。此后,阿鸾,将自己关在竹屋内,三日未曾出门,不饮不食,不修炼,不言不语。今日黄昏,她才终于走出竹屋,一步步走到这摘星崖上,自始至终,未曾说过一句话,只是这般,静静地站着,望着残阳,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山风越来越凉,残阳渐渐沉落,最后一抹余晖,洒在阿鸾的脸上,照得她的脸颊愈发苍白,连唇上,都没了半分血色。她终于缓缓动了,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指尖微微颤抖,那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又痛得像是在剜心。
我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在苍凉的暮色里,显得格外轻柔,生怕惊扰了她:“阿鸾,别站太久,山风凉。”
她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我,那双清眸里,蓄满了泪水,却始终不曾落下,只是怔怔地看着我,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悲恸与无力:“阿辞,三百七十二年啊……整整三百七十二年,怎么就散了呢?”
我张了张嘴,发现语言苍白无力。
阿鸾见我不语,又缓缓转回头,望向那即将彻底隐没的残阳,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股决绝的悲凉,一字一句,砸在这黄昏的风里,砸在我的心上:“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走到三界寂灭,我以为,他是我长生路上唯一的光,是我修行千年,唯一的执念。可如今,光灭了,执念散了,我这颗心,也空了。”
“我曾想过,若是有一日,他先我飞升,我便穷极一生,修炼追赶,若是我先他而去,我便在仙界等他。我从未想过,我们会是这般结局,不是生离,不是死别,而是情断,是缘灭,是从此,仙途迢迢,再无瓜葛。”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哽咽,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崖边的青石上,瞬间被山风吹干,不留一丝痕迹,就像那许多年的情意,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我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无言以对。
阿鸾依旧站在崖边,一动不动,任由山风席卷着她的衣衫,吹乱她的发丝,她望着远方漆黑的天际,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吞没,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执念,缓缓说道:“他们说,时间能抚平一切,可我知道,这么多年的情意,不是时间能抹平的。”
“我也许......,要用一生,去释怀。”
“用我这漫长的,无尽的,长生岁月,一生的时光,去忘记那个,陪我走过三百余载春秋,住进我灵识里的人。”
一生去释怀。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砸在这苍茫的暮色里,砸在我的心上。
我忽然觉得,这修真界的长生,竟是如此残忍。若是寿数短暂,或许一场轮回,便能忘却前尘,可我们拥有无尽的岁月,便要带着这份伤痛,走过一年又一年,百年,千年,万年,直至灵识消散的那一日。
山风更紧了,夜色渐浓,摘星崖上,只剩我与阿鸾两道身影,相依而立,对着这苍凉的黄昏,对着这逝去的情缘,沉默无言。
远处的仙鹤,终于发出一声哀鸣,划破寂静的夜空,而后振翅远去,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我望着阿鸾单薄的身影,心中轻叹,仙途漫漫,情字难解,这一场情断,不知要耗去她多少岁月,不知要在她灵识里,留下多深的伤痕。
夜色彻底笼罩了云渺峰,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消散在天际,天地间,只剩无尽的寒凉与孤寂,而阿鸾的那句“一生释怀”,依旧在这风里,久久回荡,不曾散去。
我知道,从今日这苍凉黄昏起,我的挚友,那个明媚灵动的阿鸾,终究是变了。她的长生路上,从此多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多了一段忘不掉的过往,多了一份,要用一生去化解的悲凉。
而这,也成了我修真两千载岁月里,见过最苍凉的一场黄昏,最刻骨的一段情殇。仙途茫茫,大道无情,原来纵使修得长生,也逃不过,情之一字的牵绊,逃不过,别离二字的苦楚。
夜色渐深,我轻轻扶着阿鸾,转身往竹屋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摘星崖,依旧沉寂,只剩下冰冷的青石,与呼啸的山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