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剑渡春来》折梅信

115、梦醒 师隐失神片

　　师隐失神片刻，咕哝道，“这话问得。我想想，两个都只轻松一点而已。”
　　其实当道侣的时候最累。有句话她确实没说错，只是自己听不得罢了。
　　当她的道侣时，他确实演得很辛苦。
　　要杀天道化身，要瞒世界毁灭，要伪装一无所知。
　　他的春雪敏锐又聪明，但对枕边人的信任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那是他隐藏得最好的一次，直到崩塌前夜，她才发现真相。
　　“春雪，我们走吧。你不愿丢下我飞升的话，我们就离开这里，好不好？随便哪个世界都可以，任凭这里洪水滔天，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
　　多次轮回，师隐的实力远超洞虚巅峰。天道意志厌恶他，切断了他与世界的联系，他早就不算这个世界的人了。可是他的锚点还在，他不想走。
　　少年一边哭一边绝望地祈求，贴紧她，亲吻她，权当刺穿肩胛的飞霜不存在。血与泪混合，打湿衣襟。
　　谢春雪一点点掰开他的手，目光复杂。被欺骗的愤懑，被辜负的失望，还有疼惜与不舍。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我的前世吗？”她轻声道，“那里很好，有看不完的小说话本。只要你愿意，就可以顺遂地活到老死。不需要谁去牺牲自己，拯救世界。”
　　“那你呢？那你呢！你会和我一起走吗？”师隐怀着最后一丝希冀问她。
　　女子凝视他几息，默然摇头。
　　“不、不要抛下我！！春雪，我爱你啊，我们不是道侣吗？你不是答应过，要与我生死相依，直到大道湮灭吗？！你怎么可以食言！！”
　　“我确实允诺过。但我若同你离去，大道倾塌，之前对天发过的誓，便不作数了。”
　　谢春雪拔出飞霜，“师隐，你曾问我所行之道。今日便有分晓。”
　　少年哑声问，“……是什么？”
　　“仁。”她平静道，“天地不仁，杀身成仁。”
　　师隐心神俱震，嘴角溢出鲜血，仍旧不肯放手。却被她提前布置的阵法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她的背影第无数次远去，留下简短的遗言一句。
　　“师隐，保重。”
　　……
　　如果爱不能留住她，那恨呢？
　　如果她恨到与自己不死不休，是否就能让她放弃这个该死的世界了？
　　于是在下一次轮回，他没有早早出现在她身边，任由谢春雪和天道化身感情深厚，再对其出手。
　　他们成为仇敌。她扬言要追杀他至海角天涯。师隐高兴疯了，可谢春雪就是个骗子。在跨世杀敌和牺牲自己里，她还是选了后者。
　　故事的最后，是他亲手杀死爱人。
　　同样的雷雨交加之夜，世界在崩塌，万物在悲鸣。师隐抱着软倒在他怀里的谢春雪，就像抱着全世界，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么多次轮回，你总得为我死一次吧。春雪。这样才公平。”
　　他说着无人听懂的胡话，感受她的生命如砂砾在指尖流逝。
　　“为什么，不能只拯救我呢。”
　　“春雪，春雪。”他发着抖，泪水滴落在女子眼角，“我也很想，拯救你啊。”
　　再次轮回，被杀死的谢春雪拥有了累世记忆，主动找到了他。
　　女子望着神色惨白的师隐，眼里没有丝毫爱意。
　　“如果你爱我，应该尊重我，信任我，和我并肩作战。而不是以救我的名义将我蒙蔽。师隐，这么多世，你居然毫无长进。”
　　他们形同陌路，他永失所爱。
　　师隐终于妥协。在下个轮回早早找到她，把一切和盘托出。他们一起走遍十方大陆寻找解救之法，反复推演世界发展变化，直到万事俱备。
　　“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扰乱天机。”
　　幼童模样，双目无神的云许风咳了一声，擦去嘴角的鲜血。
　　“师隐，不要再执着了。人生如河流，身处其中，不能回头。”
　　少年惨淡一笑。
　　“……教我如何不回头。”
　　随波逐流，挚爱不能相守，负尽死生师友。教我如何不回头？
　　“我不想再轮回下去了。”
　　我不想再看你死去。
　　师隐浅笑，眸光黯淡，“春雪，按你所言，不负所托。你答应过我，这次会不一样的。”
　　他手握匕首，自剜心头血，滴入玉佩。
　　记忆洪流呼啸而来，连系统都被冲得七荤八素。谢春雪抱着头，虚影明灭闪烁。
　　不知过了多久，她放下手，长长叹出一口气。
　　“……杀了我不就好了，非要研究那么久，每次都得给自己来上一刀。”
　　师隐白着脸笑笑，不说话。
　　谢春雪拿起玉佩掂了掂，“系统，帮我联系你权限最大的上级，如果能是顶头上司就再好不过了。就说我想和它们谈笔交易。”
　　系统疑惑，但系统照做。
　　谢春雪在与系统签订契约时，就有一个疑惑。
　　那就是系统背后的存在，到底想要获得什么？
　　无偿给予她第二次生命，慷慨装配金手指供她使用。只有权利，却不要求义务。世上当真有如此好心的慈善机构？
　　对她百利无一害的事，想不明白，她慢慢也就放下了。
　　但在那些轮回中，谢春雪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世界已经无法自救了。即使是天命之子，拼尽全力能做到的，不过让世界再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它只有引进外力才能破局。
　　她和师隐都是天生剑骨，如出一辙地无往不利。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外来者，却有着能比肩天命之子的高强实力。师隐抗衡天道，她却阴差阳错添了缺。
　　那块玉佩和岁岚都在说明，系统背后，天道之上，都在关注着她。
　　答案呼之欲出了。谢春雪想。只要系统背后的存在真的应邀而来，她破局的把握就能达到六成。
　　“……10号系统，很高兴见到你，1009号系统的宿主。你想要和我谈什么交易？”
　　稳了。
　　“稍等，还差一位。”她客气道。
　　10号系统：？
　　还能有谁？除了她，这个世界没人能听到系统讲话。
　　谢春雪微微一笑，弹了弹玉佩，“出来吧，岁岚，我要见你。”
　　一片沉默。师隐愕然地望着她。
　　青龙在云海中扭动起来，云雾弥漫，自成一方小天地。女孩再度出现，神色异常复杂。
　　很好，现在是八成了。
　　谢春雪轻笑，鼓掌三下，金眸熠熠生光，“真是一场世纪会面啊。相信我们都不用再做自我介绍了。那么，来谈谈关于救世的事吧。你们之间达成的利益交换我不管。系统好歹给了我助力，天道总不能让我白干活吧？”
　　她笑得人畜无害，“还是说，你们隐瞒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打白工呢？”
　　10号系统：“恭喜您发现隐藏任务，稍后为您补发任务线索及奖励。”
　　岁岚：……
　　经过一番酣畅淋漓的唇枪舌战，在10号系统的见证下，天道化身不情不愿地与谢春雪达成堪称严苛的协议。
　　10号系统走了，系统上线直呼春雪牛逼。
　　云雾散去，岁岚甩了甩尾巴，“没想到你也会徇私。”
　　“说话真难听，我这叫谋求合理报酬。”谢春雪斜晲她，“你当我是圣人吗？我之所以爱这个世界，就是因为这里有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不然我才懒得给你收拾烂摊子。”
　　她语塞，将矛头对准师隐，“这个讨厌的家伙怎么还在这儿？滚出我的世界！”
　　师隐冷笑，“上赶着找死？”
　　谢春雪安抚地覆上他的手，虚实交叠，“没事了，师隐。我会实现对你的承诺。走吧，不要再为了我而停留了。”
　　每次开始新的轮回，他都要承受切肤剥骨之痛，药石罔效。
　　这个世界厌恶他，不承认他的存在。除非短暂借助别人的身体，否则除谢春雪和云许风外无人能看见他，与他沟通。
　　就像流离失所的幽魂一样，在世间飘荡。
　　谢春雪温柔道，“去我的故乡吧。有人告诉我，我原本世界的天道意识也很爱我，现在，我把这份爱转赠给你。
　　我们命线缠绕，离开这里，你能很轻易地到达。到时候会有人给你安排合理的身份。去看看我诞生和成长的地方吧，相信我，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这是她刚刚争取到的系统奖励。
　　师隐红了眼眶，紧紧盯着她，喉头滚动，挤出一句，“我相信你。”
　　她哄孩子般，用他喜欢的东西引诱，“那里的话本可比这里精彩多了，你不仅可以看到很多话本，还能自己写呢。”
　　他流下泪水，环抱虚影，哽咽道，“我要写话本，把你写成恶毒女配，让所有人讨厌你，留我自己一个人喜欢，有本事就过来打我。”
　　谢春雪：？
　　“你敢？你给我等着！”
　　对方笑得挑衅，目光依依不舍地钉在她身上。终于后退一步，没入时空裂隙，消失在原地。
　　谢春雪对着他离去风方向轻声道，“一路顺风。师隐，保重。”
　　岁岚勉强满意，气呼呼地走了。女子抚摸玉佩，计划清晰在脑海中展开。
　　她要跳跃两次死亡节点。
　　回望她这一生，与死亡相近的节点只有四个。
　　前世猝死，秘境夺舍，山洞自爆，师兄错杀。
　　她不可能回到秘境夺舍前，没有玉佩、师隐和岁岚，那时的她必死无疑。
　　也不能回到被错杀前，二师兄和小禾经历的伤痛能免则免。
　　山洞自爆时，她已经被宣判死亡了。也不能去，因为天道不允许死而复生。
　　只能回到前世猝死前了吗？封印神魂，失去记忆，从头开始。然后空耗时光，重蹈覆辙？
　　谢春雪反复思索，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用封文封印神魂记忆，回到前世猝死前。这样系统带走的就是纯然的异世之魂。再跳到山洞自爆后，就只能算作夺舍，而不是死而复生。
　　她只需要留下一点似是而非的捏造记忆，自己就会发现不对。系统只用把图鉴任务告知她，她定能发现动物对应的都是老朋友。
　　为防止自己摆烂，最好用神器吊着，让她想早日弄清真相。而想要快速集齐，最便捷的方法就是聚会。
　　冉青兰的酒在那时候已经酿好了。千年梦黄梁的功效足以越过封印，让她回溯一切。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系统，紧张地问，“可以跳跃两次吗？”
　　这是违规操作。系统想。跳跃一次绰绰有余，但第二次耗费的能量可能会让它直接死机。而且被总部发现后，它可能会被回收销毁。
　　“可以。”系统大声回答，“放心交给我吧！”
　　它停顿一下，忽然道，“春雪，可以给我起个名字吗？”
　　“怎么了？”谢春雪悬心，“是会出什么事吗？”
　　“没有啊。”系统轻松道，“只是刚才你说系统补发的奖励，我反应了会儿才知道你喊的是10号系统。都叫系统的话，好难区分啊。你之前不是说喊编号觉得冷冰冰的吗，不如给我取个名字吧。”
　　她放下心来，“也是，我想想。你想姓什么？”
　　系统扭捏了一下，“我觉得你的姓就不错。我是你的系统，当然要和你姓啦。”
　　谢春雪点头赞同，“不错，我的统自然随我姓。还有什么想法吗？”
　　“想要一看就知道，和你的关系最好。”系统自信，“我和春雪是世界第一好！”
　　她们可是灵魂绑定的，没有人比她们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了。春雪永远相信它，它也永远相信春雪。
　　“那你也从春字辈吧。”谢春雪笑吟吟道，“春草细还生，春雏养渐成。茸茸毛色起，应解自呼名。这是写小鸭子的诗，你又是喜欢毛茸茸的毛茸茸系统。就叫谢春茸，怎么样？茸茸？”
　　“真好听。”茸茸很满意，“就叫这个吧。春雪，该封印神魂了。我们待会儿见。”
　　女声轻柔，“待会儿见，茸茸。”
　　……还能再见吗？
　　系统运转得很缓慢，没办法计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一直转啊转。
　　功能损坏了大半，后台全是报错。原本毛茸茸的系统变得破破烂烂。
　　系统是没有痛觉的。只是它现在很想听谢春雪再叫一遍它的名字。它才听了两次，还没有听够。
　　10号系统把这个胆大包天的系统召回，看了半天，问它，“你有什么想说的吗？1009号系统。”
　　它断断续续地开口，电流声刺啦响个不停，“销毁重造，之后，能不能，还派我，过去，绑定春雪？”
　　10号系统弹出一个问号。旁边的负责人笑出声。
　　“不得了，这绑定的是个魅魔吧？把我们1009的芯片都拐走了。”
　　“不是，魅魔。春雪，很好，很好，是家人。我有，名字。”系统反驳，“让新系统，告诉她，茸茸去，出差了。”
　　10号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对负责人道，“我和它的宿主有协议，甲176号世界还需要继续跟踪评估……”
　　“哈哈哈，行了，我又不是那个不近人情的家伙。小惩大诫，简单修好就把它放回去吧。”
　　负责人挥了挥手，笑道，“回去辅佐你很好很好的家人吧，小茸茸。”
　　……
　　谢春雪盯着手机，不知为何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下意识翻开了小说的番外。
　　没看见男女主，反而看见了自己的大名。
　　作者抽风一样在番外给和她同名的女配安排了一个深情男主，两人恩恩爱爱，缠缠绵绵，番外接着番外，快比正文还长了。
　　最开始评论区都在骂作者脑子有坑，随着番外超过正文，并且内容质量大幅度提升，艺术已成。
　　评论区只剩下欢声笑语。有的说作者写得忘情了发狠了，有的说这是请神上身了，还有的说是叫师隐的读者给作者打钱了，偶尔夹杂着几句“作者是女配梦男吧”的质疑。
　　谢春雪看得嘴角抽搐，瞥了眼作者的名字。
　　——谢冬阳。
　　而后天旋地转，世界归于黑暗。
　　再醒就是无人的山洞。可爱的三花见血后惊恐跑走、关切的师兄赶来问诊、捡来的金毛变成了正太。出天衍宗、到悬壶门、合欢宗、百味楼……
　　满饮那杯注定的清酒。
　　谢春雪蓦然睁开双眼。
　　杏眼明亮的女子凑过来，惊喜道，“溪溪，雪雪醒啦！”
　　“终于醒啦，小雪花儿，睡得可真久呀。”花溪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谢春雪望着两人，热泪盈眶，垂睫忍泣，“……我醒了。”
　　黄粱梦醒，白驹过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