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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三 赴我于昭明     郑 ...

  •   郑启明一案结束后,雷淞然历经重伤急救,他这些年思虑过重,体质本就偏弱,左膝本就未能养好,又因剧烈运动在一夜之间伤势加重,加之骨折的肋骨等新旧伤叠加,堂堂雷律径直被急救医生捆成了一只活生生的木乃伊。
      在病房内休养了两个月有余的时间,生生熬过了一个新年,才将浑身琐碎的苦病养好了些。胸口的绷带和石膏刚被卸下,整个人轻松起来的雷大律师又成了一只自由自在的大鹅。
      于是,连熬三个大夜才做完郑启明案的收尾及档案归整的市刑侦支队长,张呈,终于得空从市局偷溜,降临病房时,就看到个穿了一身病号服,面色仍旧难掩憔悴却活蹦乱跳的祖宗,倚在窗边认真研究手里的一本什么资料,大抵因左腿仍旧不适,整个人的重心倾斜,半数卸在墙面,半数压在完好的右腿之上;脸上架着他惯常戴的金丝框镜。
      江城初开春,风里还带着点儿凌冽的寒意,连压了几日的阴云倒是难得散去,暖融白茫的光线透窗洒落,衬在雷淞然平静的眉眼,平白将那人五官描摹得柔和。
      张呈在病房门口站定,看着那清瘦身影倏忽一怔,正是心下柔软,刚想说什么,却被边上大敞的窗户吸引注意力,话音却急转直下,蹙起眉头,化作一声轻啧:“雷淞然你要疯啊你啊,什么天气你不穿外套,窗户还开这么大,一会儿再受寒咳嗽发热,不舒服怎么办。”
      他一面絮絮叨叨,一面不由分说地快步上前,“砰”地一声拉上了窗户,扯过一旁的风衣,小心翼翼地披上这不知轻重的病号的肩胛,再搀着人坐回了病床边。
      “哎,没那么虚,医生说了我能出去走走了……”雷淞然被咋咋呼呼的来人打断了注意力,倒也不恼,抿唇笑了笑,正为自己辩解,却被张呈一双黑瞳瞪得越发心虚。他只好坐在床里,顿一顿,无奈叹了口气,将手里的资料拍到了张呈怀里,理所当然地提要求,“张呈,我想再去付昭明的家看看。”
      昭明。
      张呈稍怔,手上已抖开了资料——
      那是一摞关于付昭明案的后续调查跟进报告,经由恒正律所与市局网安部门协作,对当时在网络上对付昭明进行攻击的水军IP进行了溯源追踪,有关组织者与参与者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处罚与批评教育。
      张呈仔细确认了两遍,整份资料信息从案发经过、调查过程,到收尾和后续处理结果,事无巨细地一一罗列,清晰明了,全无漏洞,但当雷淞然提出要重返故地时,刑警的本能还是让他瞬间敏锐起来。
      指尖搓开纸页,他皱了皱眉:“怎么这么突然,是还有遗漏吗?”
      “遗漏倒是没有了。”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探过来,径直将资料翻到了尾页。雷淞然摇了摇头,在“昭明猫舍”四个字眼上轻轻一点,“这份文件是恒正协助整理归档的,我让逗逗给我留了份底。后续跟进回访的时候发现,有群姑娘以付昭明的名义,在她之前住的老小区附近开了家流浪猫救助站,我想去看一眼。”
      “不行。”张呈拒绝得斩钉截铁,“伤都还没养好,出门再磕着碰着怎么办。我真经不起你再吓一次了。”
      哎呀……怎么说得跟外边有洪水猛兽似的呢。雷淞然无奈地看着他,抬起手捏着这位向来说一不二的刑侦支队长的袖口,拽了拽,语气放得软和:
      “张呈,小呈,我也是警察出身,不是瓷器,没那么易碎的。”
      眼看张呈丝毫没有松口的征兆,雷淞然抿了抿唇,放出杀招:“再说,这不是有你吗?张大队长陪着,能出什么意外?”
      他笑得眉眼弯弯,隔过无机质的镜片,却凝不出一星半点的攻击性,目光温和得像春风拂面,静静落在眼前人身上。
      美人计!张呈大叫不好,然而底线已经违背意志,丢盔卸甲地全部跑路,边跑边扬声高呼:大美人来了!艾玛这大美人!谁能撤谁先撤!
      于是,堂堂市局刑侦支队队长,刚正不阿清正廉洁一表人才玉树临风的张呈同志,心里那条可怜的底线,正被恒正律所金牌律师如沐春风的一眼扫得溃不成军。

      张呈先前担心医院配的轮椅太过简陋,难免硌着雷淞然这金枝玉叶的病体,专门置备了一把价格高昂的新轮椅,这会儿终于派上了用场——尽管雷律再三保证过左腿已无大碍。
      昨夜刚下过一场春雨,这会儿气温尚未回暖,微凉的风里难免裹挟了几分潮意,唯有阳光乐此不疲地铺了满地,带来些许暖意。雷淞然被推出住院大楼,又被张呈搀着上了他的车,常年苍白冰凉的手才终于暖了些许。
      三菱帕杰罗穿过小半座江城,稳稳当当地在老式小区门口停下。雷淞然被张呈扶上轮椅的时候还在看着小区大门入口发愣。
      付昭明的案子至今过去尚且不到半年,时间跨度上并不算长。而老小区的时间好似流速远慢于这个日新月异的城市,如今陈设如旧,唯有小区里那棵生长愈发茂盛浓绿的老树昭示着季节的变迁。
      流光转瞬即逝,不为死生者停留。再多离合悲欢,在岁月洪流中也不过沧海一粟,微小到难值一提。
      两人找到了付昭明的房东,是个面相和善的老太太。她对这位年轻高瘦的刑侦支队长很有印象,一面翻找着付昭明家的钥匙,一面唠叨:
      “那个小姑娘,人可好了。以前住这儿的时候就没少送东西给我,三天两头给我拎点儿水果蔬菜来,说都是家里爸爸妈妈在老家种的。你说我们住城里的老人,谁不稀罕这些有机绿色食品呢,人家带着这么些诚意来,咱们邻里邻居的,就都把她当自家孩子照顾了。”
      “那孩子自己也争气,你们说,从小村里考来这大城市,还是咱这儿最好的学校,毕业后又在电视台工作,好记者呀,曝光了多少坏人坏事。每个月工资到手就给爸妈买这买那,这要真是我家孩子,咱也得心疼。”
      “就是可惜……唉……”
      雷淞然坐在轮椅上被张呈推着走,闻言不禁抬头看了她一眼。
      铁门前的封条早已撤去,一切恢复如常,仿佛这只是一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居民房;仿佛从不曾有过一个坚韧的灵魂在这里居住过,在无数暗夜里燃烧过心火。
      老太太终于丁零当啷地摸出了钥匙,金属制的凹凸不平怼进锁孔去,严丝合缝,手腕转两圈,沉重的铁门就“吱呀”一声被拉开。
      “那孩子出事后,她爸妈来过这儿几趟,陆陆续续地搬走了她的一些东西,但还有些没清理带走,我就先把房间给他们留着了。”她扫视了屋内一圈,又自言自语般感慨起来,“那夫妻俩也是可怜人,她爸还是个残疾,老两口一生没走出过小村子,第一次来这儿,两人互相搀着,没一个站得稳。”
      她叹口气,终于回过神,赶忙招呼站在门边的两人:“哎呀,老太婆话多啦,两位警官自己看吧,我就在隔壁楼,有事招呼我。”
      老太太腿脚倒比坐在轮椅上的雷律师轻便,溜得飞快,转眼已经找不到踪影。雷淞然和张呈面面相觑片刻,无奈地相视一笑。
      上次警方调查时,雷淞然正饱受腿伤折磨未能参与,但对张呈来说,这已经是第二次来了。入眼一瞬,只觉房间确实空旷不少:门口的收纳小盒、桌上零碎而齐整的生活用品、书柜码放的大部分书籍,已经被人收走。窗台上摆放的几盆多肉因无人照料而枯萎发蔫,奄奄一息。
      不过数月,这间小屋里温馨的生活痕迹便被时间磨蚀得所剩无几,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仿佛就这样被轻易地抹去。
      他给雷淞然一一对应着细数付昭明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雷淞然亲自推着轮椅转进房间,在窗边那几盆多肉前停了下来,似有些怔忡,定定看了那几片叶子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我看了你们对她出租屋的调查报告……”
      他突然有些艰涩地顿了顿声,清清嗓才续道:“要是没这些事,付昭明未来应该会成为新闻界内的中流砥柱。”
      他本不该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但如此灿烂热烈的青春年华猝然消逝在眼前,总难免叫人为之难过。即使是至今想起那晚的场景,他仍会感到一阵无法自抑的、从骨骼深处传来的悲伤与战栗。
      雷淞然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它们从肺里压出来。
      张呈抱臂站在他身后的卧室门口,若有所思地组织了一下语言:“人是社会性很高的动物……正是因为过高的社会性,我们会对他人产生共情。为别人的苦难难过,为别人的幸福开心。也是因此,才会有付昭明那样的人,为他人,为坚守的正义而一路固执下去。”
      雷淞然扭过头,目光远远地落在他身上。
      张呈也少有扮演这种人生导师的角色,被他看得不免打了个磕巴,抬起手比比划划地补上了最后一句话:“这样……才把人和人联系到一起。”
      所以,那些渺小的生死离合,就都有了意义。
      忽地,雷淞然抿唇挂出个笑意,简洁明了地接道:“对。”

      从付昭明家离开之前,房东太太硬塞了一盆还算有点儿生机活力的绿植给雷淞然,说总要有人把它们继承下去。雷淞然原还想推脱,闻言神色挣扎了片刻,终于还是接下土盆,抱进怀中。
      走出付昭明家,转过楼道,一步便踏入了暖融融的阳光里。雷淞然捻了捻指尖,悄无声息地蹭掉方才在屋里沾上的一缕灰痕。他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正要回头同张呈说什么,电光石火间,一个灰白交错的影子就从余光的角落里倏地蹿了过去。
      两人俱是一愣,而那团影子已经不请自来地在雷淞然还无法施力的左腿处停了下来,四下观望片刻,抻开前爪舒展身体,而后端坐、开始舔毛。
      雷淞然:?
      张呈:?
      ——一只猫。
      脖颈间挂着个精致的皮质项圈,想来应当不是流浪猫,或许主人就在附近。张呈动作只顿了顿,便要推着雷淞然离去。然而那毛色灰白斑驳的猫儿熟稔地坐在原地,抬起琥珀色的瞳孔,将坐在轮椅上的人一扫,竟脑袋一歪,自来熟般蹭上了雷淞然的裤腿,发出一段绵长而千回百转的咕噜声。
      张呈毛茸茸的脑袋凑到雷淞然肩膀边上,同那小猫对上了眼神。
      “它是在跟你撒娇吗雷淞然?”
      被点名的人浑身不自然地僵直了一下,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一定。”
      嘴上如是说着,手却已经自觉地摸上了小猫的脑袋。
      ——没人能抵抗毛茸茸之物,包括红圈律所金牌律师雷淞然。
      小猫喵喵咪咪地叫唤两声,抬起爪子,没伸指甲,用柔软的肉垫在雷淞然手上轻轻拍拍。朝前跑开两步,又停下来,俨然是在等他。
      雷淞然拍拍还凑在肩侧观望的脑袋:“跟上看看。”
      张呈得令,推着轮椅跟上。
      堂堂市局刑侦支队长,带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病号,追一只猫的步伐,场面看起来多少有点儿滑稽。小猫引着两人转过小区中几个刁钻的弯道,一跃入路旁的花圃中,窸窸窣窣地扒拉起草根来。
      这是做什么?俩人双双看懵,张呈伸过手去揪下一片乱颤的草叶,凑到鼻尖嗅了嗅,皱眉:“猫薄荷啊这是。”
      雷淞然扫过他手中深绿的嫩叶,目光重又落到把花圃扒得泥石横飞的那道灰白身影上。
      “花圃里有东西。”方才放松的神色一扫而空,雷淞然缓缓下了定论,而后伸出手,精准而迅速地提溜起小猫的后颈皮,把它从乱七八糟的花圃中拎出来,拍干净爪子上沾的土粒,揣进怀里,“翻一下,张呈,就刚刚小猫扒拉的那个坑里。”
      张呈已经凑了过去,拨开杂乱覆盖的泥土草枝,底下浅浅的小坑里果真显露出个铁质盒状物的一角。
      “不会是什么小孩藏的宝藏吧。”张呈嘴里打着哈哈,表情却凝重不已。他拎出盒子,扫去浮泥,翻开盒盖,盒子里赫然塞了一个信封。
      皱巴巴的纸页被摊开,便显露出信封上清秀明丽的字体——付昭明留。
      雷淞然和张呈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对方的表情中明确捕捉到一丝警惕。
      案件结束后在受害者住处冒出新的证据总归不是什么好兆头,以及,这究竟是付昭明提前亲手埋在这里的,还是被后来的有心之人刻意留在此处尚不得而知。若是前者倒好说,根据线索追根溯源寻找遗漏就好;但若是后者,只能说明……
      “案子没完。”张呈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胃疼。雷淞然低垂双眸,沉吟片刻,手中一下一下摸着小猫顺滑的皮毛,闻言只轻轻摇了摇头。
      “打开看看吧,最好的结果是这只是一个遗漏的证据。”
      张呈应声,就要撕开信封的封口。

      “咪咪——咪咪——”
      一叠声的呼唤从不远处的居民楼间传来,迅速由远及近。张呈的动作一顿,飞快翻过手腕,反手把信封揣进了雷淞然的风衣口袋里。
      雷淞然:“……”
      怎么搞得做贼心虚似的。
      动作间,声音的主人已经到了近前。来者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一套利落的长袖运动服,长发清爽地扎起。她一眼就看到窝在雷淞然怀里眯着眼打呼噜的小猫。忙不迭道歉:“就知道你在这!怎么跳人家怀里了,脏兮兮的,快下来——不好意思啊先生,它总往这儿跑,没想到跳您怀里了。”
      雷淞然瞬间弯了唇,将小猫还给姑娘,表情和善地随口接下话茬:“没事,它很乖……这是你的小猫吗?”
      姑娘将小猫揣进怀里,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方才礼貌性的笑容浅淡下去,如实答道:“不算我的,它以前是只流浪猫,一直是我的朋友在照顾,后来我朋友……出了点事,我就有空的时候来替她照看一下它们。”
      “它们?”雷淞然露出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与此同时,张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微微一紧。
      姑娘点点头:“对,因为还有好几只,都是流浪猫,我朋友没能力全部收养,后来我们开了间流浪猫救助站,就把它们都带走啦,有地方住,总好过它们在外面危险地风吹日晒。”
      她说着,视线落在雷淞然二人身上打量了一圈,确信眼前两人没有恶意之后才笑盈盈地发出邀请:“我们的救助站离这里不远,我看这位先生腿脚不是很方便,二位要不要去我们那里休息一会儿?”
      雷淞然宽慰似地拍了拍搭在肩上的手背,反被张呈轻轻握住。头顶上的人四平八稳地插了嘴:“冒昧问一下,你的朋友,叫付昭明吗?”
      太冒昧了。随着“付昭明”三个字脱口,眼前的女孩几乎是难以自抑地浑身一颤,连带抚摸小猫的手也蓦地收紧,话音不稳地反问:“您怎么知道?”
      张呈垂眼,看了看端坐的雷淞然,后者亦抬起脑袋,对上他的目光。
      ——真是凑巧,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张呈从上衣内兜里翻出随身携带的警官证,习惯性地公事公办道:“我是负责昭明案的警察,这是我的证件。这位是当时协助调查的律师,我们今天来是想进行一次回访,你是‘昭明猫舍’的负责人吗?”
      姑娘愣愣地点点头,眼眶中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晶亮水意。

      前往猫舍的路上,雷淞然二人大致了解了部分情况。姑娘叫许宁卉,是付昭明在电视台工作时的同事兼好友,付昭明曾在调查城东水质问题时隐秘地向她寻求过帮助。
      “但是我当时太害怕了。”坐在猫舍的会客桌旁,许宁卉崩溃地捂着眼睛,小猫在她腿边不安地踱步。“那时昭明第一次向台里递交的报告刚被撤回,组长给我们单独开了小会,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人参与昭明的调查,一旦被发现,被劝退都是小事。”
      “我也要生活,这份工作不好找,我也是挤破了头才进的电视台……我不敢,所以我拒绝了她的请求。”许宁卉终于放下两手,目光发直地落在桌上,眼眶通红,话音飘渺地呢喃,“我没想到她会经历那些事,不然就是死我也不会拒绝她的……那场直播我看了,弹幕里好多不堪入目的话。我是……我是看着她坠河的。”
      “我对不起她……”
      对不起,三个字落在地上,轻到砸不出半点回声。然而伴随而生的种种遗憾,却重逾千斤,无可转圜。
      空气里弥散出一声难以压抑的抽噎,蓄在姑娘眼眶里的泪花终于开闸泄洪般滚滚落下。
      那个女孩,在只身趟入深渊之前,曾向她伸出过一只求助的手,而她为求私欲和自保,亲自熄灭了求助者最后的希望。
      若是当时多想一想,哪怕帮上一点点忙,是不是都不至于让昭明走到用命去揭开真相的那一步?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时至今日,这一声抱歉终于说出口,可斯人已逝,固执地捧着一腔热血与正义,走上那条孤翼只影的路途的女孩,终于听不到她的道歉,也不会再说出原谅的话。
      雷淞然叹了一息,探身摸过放在一旁的纸巾,抽出两张,递到许宁卉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随着抽噎剧烈起伏的肩膀,安抚道:“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昭明所调查的城东水域污染的罪魁祸首已经全部被逮捕,认罪伏法;那些在网络上散播谣言的喷子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昭明要是有知,一定不会怪你的。”
      张呈坐在雷淞然身边,手在桌底轻轻捏着他仍旧微凉的手,沉默着把周遭环境打量了许久,直至雷淞然话音落下,才接续出声:“而且,你们也为昭明后来在大众视野里的故事沉冤昭雪出了主力,这些小猫也是因为你们才有了一个庇护所。”
      在付昭明案收尾落定之后,跟进回访的网安人员发现,有人将从付昭明发现水质异常,到屡次试图报道曝光和递交证据受阻,再到招致恶意网暴,最后迫不得已选择以生命吸引市局注意,在直播中毅然跳河的来龙去脉整理成帖,匿名上传到了社交网络平台。
      这一次,没有了幕后黑手的作乱,一切真相终于在这一摊浑水中大白,把残忍的经过和结局直白地铺在众人眼前,在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现在想来,当时上传帖子的,大概就是由以许宁卉为首的年轻人们整理发布的。虽然引发了一定的讨论,但考虑到帖子本身内容客观精确,且内容并未引起负面影响,网安最终只是对帖子进行了一定的流量监控。
      毕竟,社会的正义应当拥有合适的传播途径。
      许宁卉抽了三四张纸,终于渐渐咽下了悲伤的抽泣。在此期间,刚刚在小区里缠上雷淞然的那只小猫,再一次不请自来地跳上了雷淞然的膝头,撑着两只前爪稳稳坐下,一瞬不瞬地盯着许宁卉良久,缓缓眨了两下眼睛。
      小姑娘倏地破涕为笑,看着蹲在雷淞然腿上的杂毛小猫,目光变得柔软而眷恋,她轻声笑道:“它可真喜欢您。从前只跟昭明亲,我跟着喂了它好一阵才不揍我呢。雷律师,您以前养过宠物吗?”
      “是吗?”雷淞然挂着浅笑,垂眸看向窝在怀里的毛茸茸之物,“我以前没养过宠物,这可真是我的荣幸了。”
      许宁卉伸过手来摸了摸猫脑袋,闻言眼睛顿时一亮:“那您跟它有缘,这只小猫以前被人弃养过,最挑人了。您要是想养宠物,可以考虑带它走!它很听话的,疫苗什么的也都已经配齐了。但是我们这儿实在有点紧张,我自己也没能力再养一只小猫,只好尽量给它找个好人家。”
      再养只猫吗?似乎也不错,不过家里已经有只精力充沛过度的狗了……雷淞然一顿,憋着笑意转头瞥了一眼一副事不关己表情的张呈。后者瞬间注意到他的目光,眉心拧成纠结的一团:“你出院之后得在家里静养,小猫陪陪你也挺好,但你身体……”
      明白。雷淞然一乐。
      “好,那我想收养它,流程怎么走呢?”
      张呈没说完的话被雷淞然突如其来的果决堵在了嘴里,差点噎住,只好愤愤不平地看了雷淞然一眼,后者仍旧笑眯眯的,全无任何带攻击性的锋芒。
      张队长就在这样的温柔刀里再次败北。
      为感激雷淞然和张呈,临走之前许宁卉还给两人打包了一大袋猫零食和猫粮。张呈没舍得让雷淞然拎重物,只好狼狈地一面推着轮椅,一面提溜着航空箱和一大袋日常用品,往停车位上挪去。最后还是雷淞然忍无可忍,亲自接过了轮椅的管控权,转着轮子扬长而去,徒留大包小包的张队长在原地风中凌乱。
      雷淞然推着自己在车边停下,扭回头去笑得春风得意:“张队长,得锻炼啊。”
      张呈慢一步把琐碎塞进后备箱,就听见风中飘来的声音,他眯了眯眼,三两步跨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不由分说将坐在轮椅上还嘴硬的病号整个儿抱起,一并塞上了座位,手臂撑在副驾与车门之间,咬牙切齿地舔了舔后槽牙:“别急,雷律,等你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伤好全乎了,我一定让你看看市刑侦支队的锻炼效果。”
      雷淞然不吃压力,在副驾上坐稳,又凑近几分,明目张胆地同他呼吸纠缠:“好啊,拭目以待,张队。”

      然而威胁说得信誓旦旦,转头还得把病号送回医院。张呈把车开得四平八稳,在院区内停好,又大包小包地送雷淞然回病房。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足,两人出去数小时,空旷的房间内仍有余温。雷淞然褪下风衣,张呈顺手接过,正要叠起放好,才一抖搂,便从口袋里飘出一封信来。
      ——刚才在小区里被张呈塞进他口袋里的,付昭明留下的信。
      刚刚太忙乱,差点忘了这个。
      张呈理衣服的动作迟滞了一瞬,俯下身捡起信封,暂时将风衣搁在旁,皱眉将信封翻了两遍。
      “打开看看吧,是不是新的东西也得确定了才知道。”雷淞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拖着腿挪了过来,他如今在室内短暂行走早已经不成问题,况且早上已经被张呈伺候了半天,此时委实算不上多倦怠。他把一只手搭到年轻队长的肩上,看着张呈一点一点,慎之又慎地撕开封口。
      里面赫然是一张信纸,张呈捏在手中,缓缓摊平,隽逸的字迹便倏然撞进了眼里。
      「记得在学校的时候,我们新闻专业要上专业素养课。在那一学期的课程中,老师教了我们许多:为什么需要新闻工作者?我们能成为怎样的新闻工作者?我们应该成为怎样的新闻工作者?
      我想,在那个学期,我学到了大学四年来最珍贵的知识。老师在课上告诉我们的一句话,被我摘录至今。
      这句话选自鲁迅先生的《热风》,今天记录在此,也希望我在走到终局之前,能够不忘记成为一名记者的,最早的初心。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倘若有了炬火,出了太阳,我们自然心悦诚服的消失,不但毫无不平,而且还要随喜赞美这炬火或太阳;因为他照了人类,连我都在内。
      我又愿中国青年都只是向上走,不必理会这冷笑和暗箭。
      ……
      纵令不过一洼浅水,也可以学学大海;横竖都是水,可以相通。几粒石子,任他们暗地里掷来;几滴秽水,任他们从背后泼来就是了。”
      我不知道我做这些事对不对,或者我该不该做。或许,听从同事们的建议,别去趟这浑水,明哲保身,才是最好的选择。
      城东的河道,我已经去了好多次。每次抽样检测的结果都一样,水质有问题,而且是严重的化学污染,如果没人管这件事,假以时日,一定会对河道的生态产生不可逆的影响,甚至影响到居民的生活。
      我无法说服自己坐视不理,身为记者的职业操守也不允许我袖手旁观。
      可是这条路走得真的好艰难。
      我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上层领导,甚至律师事务所都在拒绝我的稿件和举报材料。明明所有证据都真实可靠、有迹可循,我见过的每个人却都在对近在眼前的一切置之不理,放任自流。
      我别无选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感觉这座江城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江城。它被一张黑暗的巨手笼罩,整座城市的暗潮之下,有什么东西如同荆棘藤蔓般生长,它们裹挟着我,通过网络等各种方式渗透我的生活,甚至威胁、恐吓,试图让我闭嘴。
      我知道我猜对了,这件事一定不止是河道污染这么简单,或许涉及更加宽泛的、我无法也暂无能力涉及的其他东西。
      可我总还想尽一份力,哪怕蚍蜉撼树,也总好过沉默地隔岸观火。
      “昭明”。
      爸妈以前总说,他们没什么文化,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永行在昭昭明日之下。
      但是倘若终有一日,前路暗夜无光,为什么不能由我来做这昭昭明日呢?」

      张呈读罢信纸,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什么新冒出来的证据,只是一位始终不肯对恶势力低头的姑娘,最后一次向自己、向这个世界留下或已无人在意的人生信条。通篇信纸,句句是满腔不肯服输的韧劲,却句句未提及她自己的处境。
      “她早就已经被启明盯上了,”雷淞然语气平淡地陈述,“写这封信的时候付昭明大概就已经为她自己准备好了结局。”
      “恶事做尽,让郑启明快活这么久真是便宜他了……”张呈咬紧后槽牙,骂得很不畅快,搭在肩上的手便轻轻拍了拍他。
      雷淞然依旧四平八稳,推着鼻梁上的金丝框镜,神色无端含了几分肃然。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付昭明案后,我跟逗逗讨论了一下,未来恒正将尝试开启线上的咨询业务。针对网络暴力相关的案子,恒正会以最低的价格提供法律援助,并为经济困难者开通免费绿色通道。”说及此,他微微一顿,声音低了下去,“这也是我对她的亏欠。”
      话音刚落,雷淞然腰间忽地一紧,张呈伸过手臂,蛮横地揽过了他的腰身,偏过脑袋,少有地认真:“别总苛责自己,雷淞然,没人能永远拥有上帝视角,谁都有站在迷雾里的时候。有恒正的协助,网络这张会把人推向深渊的大网,也会托起一些其他生命。”
      他把信纸收回信封,拍了拍雷淞然的腰身,转移话题:“好了,雷大律师,现在先不考虑工作,请先回病床上当你的病号吧。我去把这东西送回市局,那边还有一位新来的祖宗要送回家呢。”
      张呈说着,指了指刚刚随手搁在墙边的航空箱,箱内适时传出抗议的喵声。
      雷淞然担着个大律师兼病号的名头,坐回床头,无奈地“哦”了一声,看着堂堂市局刑侦支队长,纡尊降贵地在航空箱前蹲下去,伸出一根手指和猫对峙。
      张呈戳了戳小猫胡须,成功遭至小猫隔着网笼报复的一爪。他撩拨半天,才像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朝着雷淞然抬了抬下巴:“还没给它起名呢。”
      起名吗?雷淞然眨了眨眼。起了名字,就是要赋予羁绊。想及“羁绊”两字,他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异样的柔软。
      于是雷大律师深思熟虑,苦思冥想,三十秒后一脸笃定地开了口:“那就叫布丢吧。”
      “啊?”张呈嘴角抽了抽,一句吐槽悬在嘴边,被雷淞然不咸不淡的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好提溜起箱子就跑,嘴里哄小孩般念叨:“行行行,那就布丢,哎呀,布丢,以后都不会被丢咯。”
      雷淞然坐在床边,看着缓缓合上的大门,终于没忍住面上的笑意。
      窗外依旧阳光明媚,中午的气温比早上升高了几度,寒风终于不再料峭,温和的软熏托着一只花纹艳丽的橙红色蝴蝶扑飞而来,停留在病房的窗台,缓缓翕动翅膀,休憩片刻后,又扑闪着,飞入无边无际的漫漫金光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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