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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来时路 这日子委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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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南绍先回过神来,睁眼看着他头顶的黑发,心里头又羞又乱,偏又挣不开旁边那人胳膊的挟制。她咬了咬唇,伸手推了推谢元佑的肩膀:“起来!”
谢元佑正趴在她颈窝里匀气,被她这一推,闷闷地哼了一声,老大不情愿地撑起半截身子。低头在她唇上又啄了一口,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道:“好阿濡,再躺一会儿,有点乏……”
“穿上衣服再说!”姜南绍这回使了真力气,一巴掌拍在他肩胛上,“韩今霖要是来了,让他撞见咱们这副模样,成什么样子?”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谢元佑这才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登时醒了大半。他赶紧从她身上翻下来,手脚并用地找衣服给她披上,他倒不要紧,一个男子怕什么,倒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娘,衣襟大敞着让人撞见,成何体统?
他顾不得体面,跪在她面前,手忙脚乱地给她系扣子。系到胸口那几粒时,指尖不经意蹭过她锁骨,那肌肤上还带着方才欢爱后的薄汗。姜南绍浑身一激灵,生怕他又趁机干浑事,一把拍开他的手:“好了好了,不用你,我自个儿来。”
两人没一会儿便收拾停当,姜南绍觑了一眼他的面色,瞧见他面色竟比入洞前好了许多,原先那层病恹恹的灰白褪了大半,两颊泛出些血色来,那番折腾虽是胡闹,倒像把他淤在体内的那口浊气给散开了,一番云雨没让他精神萎靡,竟似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般。
她一时颇为尴尬,只得佯装拢了拢头发,手指插进鬓间,可拢着拢着,手便顿住了,视线落在他脚踝上系着的铜铃上。刚才他们欢愉时,她便瞥到了,可那当口哪有工夫顾得了这许多,现在细瞧,竟是当年楚王妃送的那只。
此刻那颗铜铃却明晃晃地拴在谢元佑脚踝上,贴着那截精瘦的骨节,像是长在了皮肉上头,不知拴了多少年月了。
谢元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摸了摸那颗铜铃,嘴角弯了弯,抬眼看她:“你的那只,呶,你过来瞧瞧,上头刻着‘濡’呢。”
她一怔,竟真凑过去瞧。他将铜铃从脚踝上解下来,托在掌心里送到她跟前,铃身侧面,果然刻着一个小小的“濡”字。
她认得。这是她的那只。
当年吴山娘将这铜铃系到了被烧死的姜南绍脚踝上,那时她病得迷糊,半昏半醒之间只觉得有人蹲在她脚边,将那根细红绳从她踝骨上解下来。她想张口,却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吴山娘将那铜铃系到了旁边那小女娘的脚踝上,之后吴山娘将那半昏迷的她扛上肩头,从容地走进驿站。然后燃起大火,那小女娘便再也没有出来。
此刻,却干干净净地躺在他掌心里,上头那个“濡”字一笔一划都还在,像是这些年被人细细擦拭过,连铜绿都没生多少。
不消说,他定是在坟里那具伪装的尸身上寻到的。
她的目光从他脚踝上起来,落在他脸上:“你的那只呢?”
谢元佑一愣:“什么?”
“楚王妃送你的那一只。”她屏住呼吸,“你脚上这只,是我的。那你自己的呢?”
他摩挲着手中的铜铃,眼圈不自觉微微开始泛红,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套在那小女娘脚踝上了,同她一起埋在王府的后山了。”
自不必多作解释,姜南绍已经明白,他刨开坟寻回了她的这只,却把自己的那只留在了坟里。阴阳两隔,交换信物意味着什么,她哪里敢深想。
那双微微泛红的眼圈里含着的笑意,看在她眼里竟如此扎眼,她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满腔的酸涩、恼恨、心疼搅在一处,她慢慢转过脸去,肩膀微微地抖,不知如何面对他:“那坟里的又不是我,你可真是……蠢得没救了。”
见她难过,他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个冷硬的,会拿话噎他的姜南绍才是他熟悉的,他慌乱地按着她的肩膀,嘴里安慰道:“回到秦州,我就派人去王府后山里把铜铃挖出来,那东西我是许给你的,绝不给旁人。”
他说得急切,像怕她不信似的,姜南绍被他按着肩膀,抬着眼看他,她的目光里先是茫然,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叹了口气。
这个傻子。她因何难过,他竟会错了意。
她不是恼他那只铃铛许给了旁人。她是替他难受,恼他的这番痴傻行径,将自己的日子过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又看他一眼。他脸上仍是一副急切的神情,头发也未理,瞧着有些狼狈,她没忍住,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指尖拂过他脖颈时,触到那处皮肉底下隐隐约约的疤痕轮廓,手指顿了顿,垂下眼,问得轻描淡写,像是顺口一提:“我替你治伤瞧见了.......你身上怎的这么多旧伤?”
他一怔,半晌没说话,思虑再三,不知如何开口,最后简短讲了讲。
"楚王案后,我忤逆官家,整日胡闹。"他说得很慢,"惹得官家恼怒,一气之下将我身边亲近之人一一打发走了。也不知是谁主使的,府里换了批新面孔来,里头有眼线、有暗桩,乌烟瘴气。"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亏得母后不放心,硬塞了个魏嵚进府来,在我身边守着。要不然——"他笑了笑,"这条命,怕是早就交待出去了。"
他说得轻巧,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姜南绍听着,指头却不知不觉攥紧了袖口。
"虽说官家厌弃,可外头那些人反倒更不放心了。"他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点倦意,"隔三差五总要闹出些动静来。今日茶里下些东西,明日有人在马鞍上动些手脚,后日便是夜里摸进院子来的宵小。魏嵚一个人两只手,顾得了东顾不了西。"
他抬起手,指了指肩部一小处旧疤:"某年冬至,有人往我被褥里塞了根淬了毒的细针。我翻了个身,没扎着要害,划了道口子。"
他顿了顿,手指又往左肋比了比:"还有次,有人塞了个女使进来,粗略看起来像你——身量、眉眼、走路的姿态,都有那么三四分像。我那时……糊涂得很,明知是套子,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就这两眼的工夫,那女使袖子里藏了把短刀,趁我愣神往我左肋扎了一刀。我不知身后还有他们的人,背部又遭了一刀。"
他说到这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喉咙里那口气接不上来了。他垂下眼,接着道:"头一刀扎过来时,我只顾瞧人了,失了心神。可背后那刀........我察觉了,但我没躲。"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时节,一颗心冷透了。转念一想,死了倒也干净,这日子委实过得厌烦了。"
他话没说完,姜南绍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她的指尖微凉,覆在他手背上,微微发着颤。
"别说了。"她不忍再听下去。
后肩那道疤她见过,愈合得凹凸不平的皮肉像爬了条蜈蚣,狰狞得很。那是没有好好上药的痕迹——伤着的时候无人料理,又或是料理了,他自己不肯好好将养,任由那皮肉胡乱地长。那时他,定是一心求死的吧。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喘不上气来,心口那团东西堵得她发慌,比方才瞧见她的铜铃时更甚。她感到一阵后怕,张了张嘴,想骂他蠢,想骂他竟做这等糊涂事,可话到了嘴边,却变了样。
"往后,"她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弱,"你别这样了。"
谢元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反过手来,将她的手轻轻握住,拢在掌心里。他掌心的温度还是滚烫的,却稳稳地包着她那只微凉的在发抖的手。
他的唇贴向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他低喃道:"如今你在,我便怕死了。"
姜南绍任由他握着,那只被他拢在掌心里的手,慢慢地,不再抖了。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头靠在他肩头,静静地蜷在那里。她闭着眼,听着他胸腔里头那颗心跳,此刻她比哪一日都更坚定地想——启动阵法,回去,教人人都得个周全,再不必受这锥心之痛。
她这样想着,便抬眸望向他。他也正低头盯着她看,她被他这样瞧着,心里头却犹疑起来,他如今看着的,到底是阿濡,还是姜南绍?
每每一想到此处,她便觉得造化弄人。这世上的人来人往,阴差阳错,竟都叫她和他赶上了。
她不敢问,怕那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末了只将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闷闷地叫了一声:"谢元佑。"
"嗯?"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像要睡着了。
"你……"她顿了顿,终究也只是暗自叹了口气。算了,她既已打算启动阵法回到六年前,虽不知成不成事,但若能回去,一切便重来,他或许再也不会遇见她,她也不会再是姜南绍。若不能回去,他们之间这些鸿沟仍摆在眼前。眼下追问这些,又有何益?于是她终究只轻飘飘回了一句,“……没什么。”
他像是真的累极了,那场欢爱耗了他不少气力,胸口的伤又被牵扯到,此刻倦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胸口平稳地起伏着,下巴搁在她发顶,沉甸甸的。
她没动,只是安安静静地蜷在他怀里,听着他那渐渐沉下来的呼吸声。
只是这光景,到底是偷来的。
姜南绍终究是姜南绍,不是阿濡,若是阿濡,大抵就能这样同他靠在一处,睡到天黑,又再天光。可姜南绍不会,她待他睡得熟了,便极轻极缓地从他怀里挣出,将他放平,盖上一件外袍,她正欲起身,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了。
谢元佑睁开了眼,那眼神还带着刚醒的迷茫,迷迷瞪瞪地瞧着她,眼神慢慢清明起来,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那只被他攥住的手腕上。他的手指收得紧紧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她便不见了。
“我不走,”姜南绍安抚道,“既醒了,便把药吃了吧,你歇会儿,我去给你温药。”
她说这话时,眼神温柔,那层素日的冷硬此刻褪得干干净净,眉眼间只剩下一层温软的光。谢元佑怔怔地瞧着她这副模样,终是松开了手,目光却随着她的身影移动,看着她来来回回的忙碌,那画面暖融融的,太像一场梦了,可眼皮终究撑不过,越来越沉,又睡了过去。
姜南绍回头看了一眼,见他睡熟了,才去布囊里拿了药出来,轻轻抖在竹筒里,架在火上,慢慢搅动着。
药温好后,她轻轻拍他的肩,试图叫醒他起来吃药。
他一叫便醒了,那双眼睁开时还带着几分惺忪的迷茫,她扶起他半边身子让他喝了药,又拿水囊喂了点水,又扶着他慢慢躺回去,将外袍重新替他盖好,拍了拍他的肩,像哄稚子一般,温声道:"好了,睡吧。"
他终究又睡了过去,似是放下心中大石,眉头也舒展开来,似是许久不曾这般安心入眠了。
姜南绍蹲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的睡容,像是头一回有机会这样仔仔细细地瞧他。她见过他少年时张扬的模样,策马过街时衣角翻飞,笑起来满眼的星子,说话没个正经,可眼底是干干净净的亮。如今这副面孔,眉骨比当年更挺了些,下颌的线条也硬朗了许多,到底是经过磋磨的人。
自重遇后,他总是拿几副面孔对她,冷脸的,无赖的,油滑的,此刻睡着的他,什么面具都卸了,连呼吸都缓下来,眉头也舒展开去,她忽然发现,他睡着的时候,跟少年时其实没差太多。
只是没瞧多久,洞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人影在洞口一晃,探进半个身子来,正是韩今霖。他见两人竟在一处,又瞥了一眼地上躺着正酣睡的谢元佑,这才像是终于放下心来,长长吁出一口气,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捧着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拿袖子一抹嘴,方道:
"可叫我好找,我没料到你们走了岔路口,向前走了好长一段,发现没有记号,才又折返回来寻过来的,可费了些时辰。"
他说着,又瞥了一眼谢元佑,见他身上盖着外袍,面色也好了许多,便又看了姜南绍一眼,倒也没多问,嘟囔了一句:"罢了,人没事就成。他睡挺沉,我这么大嗓门也没吵醒他。"
姜南绍淡淡道:"你来之前,我刚给他温了药喝,药里添了些安神的药,一时半刻他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