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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磨人精 这粥里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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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南绍望着墙上那影子,复又低头,手却还贴在他胸口,没肯收回去——她自个儿也说不清,究竟是在纵着他,还是自个儿也贪恋这片刻的暖意。
偏生他那手不老实,将她的手按在胸口不算,拇指还一下一下地摩挲她手背,像有人拿羽毛尖儿轻轻搔她。她忍了又忍,终是冷下脸来,抽回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推了一把。
“谢元佑,你老实些。”她压低嗓子,话里带着几分恼意,“再动手动脚,我便去把韩今霖叫来,让他瞧瞧他家公子这副登徒子模样,哪里像伤重的样子。”
她没使劲,谢元佑拿眼瞅着她,嘴角噙着笑,嘴里还应得乖巧:“我老实,我老实。”手却不收回,仍懒懒搭在她衣袖旁,指尖勾着那一小截布角。
姜南绍瞪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又拿后脑勺对着他。谢元佑又厚着脸皮挪过去半尺。姜南绍霍地坐起身,掀被便要下榻。
谢元佑见状,忙一把扯住她手腕,急道:“别走,我当真不闹了。”说着举起双手,做出一副再老实不过的模样,“你瞧,手都收回来了。我就这么躺着,一根指头都不动。”
姜南绍哼了一声,到底还是躺了回去,只将身子侧得更偏些,拿背对着他。谢元佑倒也守信,只将被子替她掖了掖,便不再乱动。屋里一时静下来。
过了片刻,谢元佑才打破沉默:“那杨满恪的事,我不是故意的,他不简单,他同你说的话信不得。”
姜南绍没回头:“我心头有数。”忽然她一下坐起,狐疑瞧他,“你可是查到些什么?先前跟在你身边那个叫魏嵚的,去哪儿了,我好像许久没见着他了。”一双眼紧盯着他不放。
他也不急着回话,眼睛只往床头矮几上那碗粥望过去,一副委屈模样:“粥都放凉了,我还没吃呢。肚子饿了,用了饭再说。”
姜南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想这厮真是磨人,于是端起那碗粥:“我去灶上热一热。”
谢元佑连忙拉她:“不必,我吃凉的便好,这些年在王府里时常这样,没这么娇气。”说着眼巴巴的看着她,“只是这手上没气力,抬不起来,还得劳烦你喂我。”
姜南绍端着碗的手一顿,忽略了他后半句话:“偌大个王府里连口热饭都供不起么?”
谢元佑摇摇头,淡淡道:“不过是那些年不想见人,常叫人把饭菜搁在门外头,等想起来时早就凉透了。后来吃惯了,倒觉得冷粥冷饭顺口。”他话说得轻松,倒像在说别人的事。
姜南绍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暗忖难怪他有胃疾了。
“还是热热吧。你有胃疾,免得这伤口还没好全,胃疾又犯了。”她还是下了床,将那碗冷粥端起。
谢元佑心头一暖,像是隆冬腊月里被人塞了个热乎乎的汤婆子,浑身上下都熨帖起来。他原以为至多得她一句“随你”,哪料她竟记着他的胃疾,还肯下床去给他热粥。他躺在枕上,望着她转身出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到底还是在乎他的。哪怕只在乎这么一星半点,也够他欢喜好一阵子了。
姜南绍端了粥到灶房,掀开锅盖一看,灶膛里的火早熄了,连点火星子都不剩。她叹了口气,蹲下身,抓了把干草塞进灶膛,把火点着了,又添了几根细柴,拿火钳拨了拨,火苗才慢慢蹿起来。青烟从灶口冒出来,呛得她偏过头咳了两声。
她将粥倒进锅里,拿木勺慢慢搅着。又从袖中摸出个小纸包,展开来,将里头研得极细的药末抖进粥里——是健脾养胃的方子,白术、茯苓、山药,俱是些温补的东西,最是养人。她一边搅着,一边看那药末在粥里化开,待粥面上滚起细密的小泡,香气里便混进一股淡淡的药香,不苦,反倒带着几分甘醇。
呆呆地望着锅里翻起的小泡,她脑子里还在回味谢元佑方才说的那些话,眼前便浮起一副画面——偌大的王府,空落落的没有人,屋子外摆着一只食盒,从正午搁到天黑,也没人动过。他那样金尊玉贵的一个人,从前连一口凉茶都不肯喝,如今倒说冷粥冷饭顺口。
她想起韩今霖跟她说,不知道他们那些旧仆都散了后,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原来竟是这样的日子。
她想起这些年的自己,去了许多地方,吃了许多苦,常常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便是爹娘的脸。她总以为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孤零零的人了,可如今才晓得,他过的竟也是这种日子,也许比她更苦——她心里有恨撑着,而他呢?
她垂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木勺搅着锅里的粥,忽然觉得眼角有些发涩。
粥热透了,药性也入了味。她盛回碗里,又找了块干净帕子垫着碗底,端起来往屋里走。
姜南绍推开门,正撞上他伸长了脖子往门口张望的模样。他一只手勉力撑在床板上,半截身子都探了出来,焦灼地朝门边瞧。见了她进来,那眼里的焦急登时化作了惊喜,忙不迭要坐起来,一使劲便疼得“嘶”了一声,又跌回枕上去。
姜南绍将粥往床头矮几上一搁,道:“怎么了?”
谢元佑皱了皱眉,小声嘟囔:“你去了这许久,我还当你不耐烦,撂下我走了。”说着又朝她手里的碗望去,鼻翼动了动,“这粥里加了什么?闻着怪香的。”
姜南绍在榻边坐下,拿瓷勺搅了搅粥:“我往粥里加了些养胃的药末一起熬的,所以耽误久了些。你胃不好,冷粥伤脾胃,你往后莫要再吃什么冷食了。”
谢元佑听她这般说,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嘴角压都压不住,“嗯”了一声,张嘴等她喂。
姜南绍手一顿,心里叹了口气,扭扭捏捏没意思,于是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他张口便含了,吹也不吹一口,烫得舌尖一缩,“啊”了声,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道:“好吃。”
姜南绍白了他一眼:“急什么急。”话虽如此,再喂时还是轻轻吹了吹,递过去前还以唇轻触勺边试了试温度。
谢元佑瞧见这个动作,心口猛地跳了几下,耳根子烧起来,连粥什么味儿都尝不出了。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谢元佑的气色总算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些活人的颜色,嘴唇也不似先前那般灰白。姜南绍将空碗搁在床头矮几上,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她在榻边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粥也喝了,现在可以说了吧。魏嵚去了哪儿?”
这话听着不顺耳,倒像是先前她所有的关切都是因着这些事。谢元佑脸上的笑意立马收了。可虽这样,他也只得老老实实交待,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得她不快,于是道:“我让魏嵚去河南府,查你爹娘当年在流放途中身故的详情去了。”
“他查到了一些线索,便飞鸽传书回来。先前我也是收到这消息才着急赶来的,怕你和姓杨的在一处有危险。”他委委屈屈道,“一赶来便见他做出要伤害你的举动,我这才动的手。”
姜南绍顾不上安慰他,追问道:“都查到了什么?”
“当时押解的解差有人回忆起,六年前流放途中,曾有人以蒋家远房亲戚的名义前来送过吃食,收下吃食的是蒋家一名老仆。”
姜南绍闻言一怔:“纪伯!”
谢元佑见她这般反应,便知这“纪伯”大有问题。他不动声色地觑着她,问道:“杨满恪跟你说了什么?蒋伯父和蒋伯母离世之事,他是如何与你说的?”
姜南绍略一沉吟,将杨满恪在岩洞中说的那些话拣要紧的复述了一遍。
谢元佑听着,眉头越拧越紧。待她说完,沉吟半晌,才道:“他这话半真半假,不可尽信,但也不是全然不可信。”
姜南绍抬眼看他。
“纪伯确实可疑,魏嵚查到的线索也指向一老仆。可你说杨满恪自称当年就在现场,亲眼瞧见吴山娘杀人——若他真在,那他是以什么身份在?为何会恰好出现在河南府?又为何对蒋家的事知道得这般清楚?”谢元佑缓缓道,“此人说话真真假假,惯会拿三分真掺七分假,我们得揉碎了来看。”
姜南绍没有接话,只垂着眼,似在思量。
“你想想,魏嵚查到的那个送吃食的人,是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男子,与当时杨满恪的年纪差不多。你可还记得,你也与我提过,总觉得杨满恪面熟。你再想想,在何处见过他?”
姜南绍摇了摇头:“阿爹阿娘去世后,我大病一场。那场大火烧起来时,我在驿站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病好后那段记忆便模糊得很。”
谢元佑听她这般说,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她说得轻飘飘的,可那些年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吃过的苦,他都不敢细想。
他撑起身子,也不顾胸口那伤,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了,掌心温热。她的手像受了惊一般颤了颤。
“阿濡。”只听他低声道,“从前的事,你记不起来便莫要逼自己去想。那些事,我来查。我好歹是官面上的人,查起来总要比你容易。”
姜南绍原想说他多管闲事,可他说的何尝不是道理,她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出口。
谢元佑见她不语,只当她是心里难受,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往后这些事,但凡有我在,便不叫你一个人扛着。你信不过我,也无妨。你往后慢慢看,我有事绝不再瞒你。”
姜南绍淡淡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娇弱,我不需要人护着。”语气虽还硬着,声音却软和了许多。
谢元佑笑了一下,也不与她争,只道:“是,你不娇弱。是我非要护着你,是我自己想替你扛,与你娇不娇弱不相干。”
姜南绍抬眼看他,正对上他一双眼睛,眼底燃着一小簇光,直直望着她,半分不肯退让。她心头一跳,慌忙别开脸,把手抽了回来,低声道:“说案子就说案子,你总扯这些做什么,我不爱听。”
“好好好,不扯这些。”谢元佑笑了,又蹙着眉道,“还是说回案子。我当时收到传书,直觉那送吃食的年轻男子就是杨满恪,所以我才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着了他的道。”
“等等。”姜南绍眉头一皱,忽然想明白一些事,“你说说看,杨满恪当时是如何动作的,让你生了误会?”
“他朝我望过来时,眼神里带着挑衅,手势分明是要取你性命,我这才出的手。”谢元佑道。
姜南绍沉吟片刻,脸色凝重地抬起头来看他:“若真是如此,杨满恪可能没死。”
“什么?”
“我还记得,那帮山匪刚一露头时,散散漫漫,行事没有章法,跟寻常劫道的山匪倒也没什么两样。可等西夏人的弩箭一射下来,他们列阵、挥刀、格挡,手起刀落,进退有度,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军中作派,我当时便觉疑惑,未曾细想。如今看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姜南绍道。
谢元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怀疑他们与杨满恪是一伙的?”
姜南绍颔首:“那些山匪拦路是假,护送杨满恪出逃是真。他们故意选在青泥崖动手,好让杨满恪在混乱中假死脱身。而你此时出现,正好给了他一个好机会。”
“是了。”谢元佑撇了撇嘴,“他哪里就这般不经打了,我一掌便能将他打落崖下。眼下瞧着,他行此举,正好还可离间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