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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改道 他偏偏执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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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南绍押着杨满恪穿过偏廊,转入那条窄长的夹道。出了那扇矮门,窄巷里静悄悄地,只听得杨满恪忽然低声发笑。
“你方才推我那一下,实在不像是做戏。”他偏头看她,眼底笑意未散,“力道不轻,姜女冠是借机泄愤吧?”
姜南绍连眼皮都没掀:“做戏可不得做得越逼真越好,杨团头多虑了。”
杨满恪见状,知她无心说笑,便识趣地闭了嘴。
她领着他穿过一条暗巷,在一处废弃的旧马厩前停下。马厩四面漏风,顶棚塌了半边,地上堆着几捆发霉的干草。
姜南绍让他在干草堆上坐下,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铜签,蹲下身,将铜签尖端探进脚镣的锁孔。她微微侧头,手指捏着铜签轻轻旋动,耳廓捕捉着锁芯里机簧的细微响动。不过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锁扣应声弹开。她随手将脚镣扔进干草堆里,站起身来。
杨满恪活动了一下被铁镣磨得发红的脚踝,看着她将那根铜签重新收回腰间,忍不住又开口感慨。
“姜女冠这撬锁的手法,很是利落。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事能难住你?”
姜南绍将铜签收入腰间,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有。让你安分些闭嘴。”
杨满恪识趣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眼底却满是笑意:“你看,这也不算难事。”
姜南绍不想跟他废话。她在马上布囊里拿了件外衫出来,递给他让他套上:“穿上,别叫人看见里头的囚衣。”
待收拾停当,两人牵着马出了马厩,直奔南门而去。
一身农妇打扮的冯淮南带着阿持守在南门近的约定地点。阿持换了一身干净粗布衣衫,身背小包袱,立在冯淮南身侧。
望见杨满恪,少年快步迎上,眼眶发红,轻声唤道:“杨叔。”黑夜里瞧不真切杨满恪的神情,只见他拍了拍阿持肩膀,轻轻将他送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将他护在身前。
姜南绍凑到冯淮南耳边低声叮嘱数句,就此道别,旋即上马。三人连夜策马奔赴南门。守城兵卒核验姜南绍手中盖有司理院官印的通行文牒,借着灯笼余光扫过几人样貌,抬手放行。
马蹄奔过吊桥,秦州城内万家灯火被远远抛在身后,渐渐缩成夜幕边缘几点微弱星火。
赶路十余里,前方山道旁忽然闪出一队人马,约莫五六人,皆是短打劲装,腰间佩刀,马背上驮着几只鼓鼓囊囊的革囊。领头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颧骨一道旧刀疤斜划至下颌。
姜南绍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短刀。杨满恪却抬手止住了她,低声道:“不必紧张,自己人。”
他策马上前,那刀疤汉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团头。一切物件都备妥了。”
刀疤汉子回身一挥手,身后几名手下便从马背上卸下革囊,手脚麻利地送上前来,放至杨满恪的马背上。
刀疤汉子又从怀中摸出三份路引,双手递上。路引上的官府印鉴清晰在目,户籍地写着凤州梁泉县,事由是“探亲归乡”,年月日一应俱全,连沿途关卡的批注栏都已预先填好。
阿持站在一旁,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人马,看着他们与杨满恪之间那种无须多言的默契,眼底满是惊疑与茫然。
杨满恪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解开革囊,将一套粗布衣裳塞进他怀里:“先换上合身的衣服好赶路。”
一切妥当后,那几人也不多话,翻身上马,转瞬消失在山道上,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不曾露过面。
杨满恪也将一身囚衣换下,穿上一件青布长袄。三人再度上马,继续赶路。
行不多时抵达岔路。姜南绍本打算朝南行进,杨满恪忽然拉紧缰绳停住。
“走左边。”他指着那条向东拐入山间的小道。
姜南绍勒马回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左边是通往凤州的路。你不去成州?”
“不去。”杨满恪策马走到前头,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挑,“去成州那套说辞,是说给谢司理听的。”
姜南绍的眼神冷了几分。她早清楚杨满恪生性多疑、心思反复,早料到这一路不会安稳。她缓缓出声:“杨团头,如此行事可不太好。”
“情势所逼,有些事,杨某不得不防。”他坐在马上,朝她拱了拱手,脸上隐约有愧疚之色,“此事是杨某的不是,杨某在此给你赔罪了。”
说着将怀里的路引掏出来递给姜南绍,她借着微光看清了手里的路引。她攥着缰绳,眉峰微皱,眼底的不悦杨满恪皆看得分明。
“杨团头好大的本事。”她语气不咸不淡,“什么都备齐了,路引亦备好,连沿途关卡的批注栏都填得滴水不漏。你有这般手段,自去凤州便是,何苦兜这么大圈子,托我一路护送。”
杨满恪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听出她话里的讥讽,也不着恼:“姜女冠此言差矣。我那些人不过是跑腿送东西的,真遇上事,指望他们动手?方才那刀疤脸,你一只手便能要了他们的命。”
他顿了顿,偏头看她:“秦州到凤州这条路,看着近,实则不太平。眼下刚出秦州地界,若后面有追兵,或是遇上西夏人埋伏,我一个人倒罢了,还带着阿持——杨某不敢赌。”
“何况,我付了一千两。”杨满恪面不改色,“姜女冠既收了银子,总不好半路撒手不管。”
姜南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杨团头,你在司理院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只要我把阿持送到成州,救你出来,便将真相告诉我。如今成州变凤州,被人耍弄的滋味可让人不舒坦。”
杨满恪沉默了一瞬,随即郑重承诺道:“到了凤州,我必定将令尊令堂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杨某可以对天起誓。”
姜南绍神色平静,看不出信还是不信。过了片刻,她忽然一抖缰绳,策马往前走去。
“那就走。”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得像冬日里的风,“到了凤州你若再耍花样,不用追兵动手,我先卸你一条胳膊。”
杨满恪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他心知留她同行,其实他和阿持更危险,要对付他们的,便要多个谢元佑,有她在此,谢元佑就会像鬼一样追着不放。
但他偏偏执意将人留住,哪怕拿“一千两银子不能白花”这般拙劣借口,也要绊住她一路同行。
三人弃了官道,沿一条僻静的羊肠小道缓缓前行。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泛青,山风渐紧,寒意贴着地面往人骨头缝里钻。姜南绍拢了拢领口,没有出声,只将缰绳在手上多绕了一道,继续催马前行。
杨满恪却忽然勒了马。
“等等。”他翻身下马,从自己的马鞍后解下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毡毯,抖开,递到姜南绍面前。“山里头不比平地,越往高处走越冷。”他语气热络,“姜女冠这身衣裳太单薄了,披上吧。”
姜南绍看了那毡毯一眼,没有伸手去接:“不必。你自己留着用。”
杨满恪拽着缰绳走到她马旁,将毡毯往她鞍前一搭,动作自然而然,像是根本没听见她方才的拒绝。随即他转回自己马前,翻身而上,抖了抖缰绳,不紧不慢地催马前行。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几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来歇脚。杨满恪掏出水囊分给他们。阿持坐在一块大石上,捧着水囊小口小口地喝,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却仍是精神不济。
杨满恪没有喝水。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走开两步,蹲下身,在路边拔了几株不起眼的草叶,又站起身,走回到姜南绍面前,将那几株草叶递给她。
“把这个嚼了。”他说。
姜南绍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山里瘴气重,这草药能辟瘴清浊,缓解头晕。”杨满恪神色认真,“我在秦州山里跑了十来年,不会认错。你要是不放心,我先嚼给你看。”说着便要往自己嘴里送。
姜南绍伸手接了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嚼了。草叶微苦,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舌尖微微发麻,片刻后便是一阵清爽。
姜南绍从石头上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走到山坳边,借着光低头查看地上的几株草本。她蹲下身,用匕首连根挖起一丛,抖去泥土,收入随身携带的布袋中。这味药不多见,只在秦州的山里偶尔能遇上一两丛,既然碰见了,自然不能放过。
她正欲起身,忽然停住了。
石缝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铮铮声,如琴弦轻拨,又像紧绷的铜丝。那声音很短,只响了一瞬便停了,但紧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更长、更急。
姜南绍直起身,转头看向远处天际。山脊线上方已聚起一层沉沉的乌云,正缓缓朝这边推移。
“要下雨了。”她走回三人歇息的地方,“不能再歇了,得赶紧找个地方避一避。”
阿持抬头看了看天,有些不解:“天还亮着呢,怎么说下雨就下雨?”
“这山里有一种琴蛇,通体乌黑,细长如筷,平日藏在石缝里不出声。”姜南绍将包袱甩上肩头,朝马匹走去,“它只在雷雨将至时才叫,声音像琴弦响。方才石缝里响了不止一声——这雨不会小。”
杨满恪听了,抬头望了望那道乌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也听山中猎户提过这种蛇,说它比任何占卜都准。琴蛇一叫,雷雨必至。”他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马,翻身上鞍,“这一带山势陡峭,暴雨一来容易滑坡。我知道前面不远有处旧猎棚,可以暂避。”
三人不再耽搁,纷纷上马。天色变得极快,方才还明朗的天已被乌云吞没,山风骤然转烈。行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叶和山石上,瞬间便将山路浇得泥泞不堪。
好在杨满恪说的那处猎棚已近在眼前,那是一间半塌的旧木棚,搭在两块巨岩之间,顶上覆着厚厚的树皮和茅草,虽简陋,却足以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