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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谈   “常曦 ...

  •   “常曦。”他在叫她。
      常曦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拧。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常曦站在门内,背靠着那扇刚关上的门,心跳快得不像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来,不知道进来之后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应云星红着眼眶说“我喝醉了,所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可以不当真”的时候,她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应云星还坐在床沿上,姿势没有变,背靠着床柱,长发散着,中衣领口微敞。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种不真实的、近乎透明的白色。
      她靠在门上,没有往前走。“你醉了,睡觉。”
      应云星摇了摇头,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水里。他摇头的时候,散落的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胸前,暗红色发带半挂在肩头,随着他摇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不睡。”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但语气很认真。
      常曦皱了皱眉。“为什么不睡?”
      应云星抬起头看着她,月光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睡了你就走了。”他说。
      常曦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我不走。”
      “你骗人。”应云星说这话时带着酒意的慵懒,孩子气的笃定,“你总说我骗人,你才是骗人的那个。你明明在乎,你说不在乎。你明明心疼,你说不疼。你明明走进来了,你站在门口,离我那么远。”
      常曦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又乖又委屈的笑,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从门上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他面前。
      “我过来了。”她说,“然后呢?”
      应云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手指在空中晃了一下,没有落在她脸上,没有落在她肩上,而是落在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然后,别走。”
      常曦低下头看着他的手,白皙,力道很轻,但她知道如果她甩开他会立刻收回去,他不会勉强她,从来不会勉强她,只会自己把手收回去,常曦没有甩开。她翻过手掌,握住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他上次对她做的那样。
      “你的手好凉。”他说。
      “嗯。”
      “我给你暖暖。”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常曦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应云星忽然松开了她的手,往后仰了仰,靠在床柱上,仰着脸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长发从他肩上滑落,垂在身后,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几近透明,那道从下巴延伸到脖颈的线条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常曦蹲在他面前,等着他回答,等了好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他忽然开口了。
      “因为怕你走。”
      常曦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应云星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我怕我说了,你就走了。我怕我靠太近,你就走了。我怕你发现我还是和以前一样,你就走了。”
      “以前?”常曦的眉头皱起来,“什么以前?”
      应云星没有回答,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靠近她,近到常曦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草药的气息,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近到他的额头差点碰到她的额头。
      然后常曦看到了。
      一条毛茸茸的东西从应云星身后伸出来,从散落的长发下面、从中衣的下摆边缘,慢慢地、晃晃悠悠地探出来。颜色是浅金色的,比他的发色深一些,毛很长很软,尾尖是白色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那条尾巴在月光下晃了晃,然后往前伸,越过他的手肘,越过她的手腕,最后——落在了常曦的膝盖上。
      毛茸茸的,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酒气。
      常曦僵住了。她低头看着那条尾巴,又抬头看着应云星,又低头看着那条尾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直接崩断了。
      应云星浑然不觉。他低着头,用尾巴尖蹭了蹭常曦的手背,声音轻得像在撒娇:“你以前不是最喜欢了吗……”
      常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应云星。”
      “嗯?”
      “你尾巴露出来了。”
      应云星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映成近乎透明的白。他的眼睛很红,眼尾泛着薄薄的血色,那双漂亮的凤眼此刻因醉酒有些迷蒙,却还是强打起精神。
      常曦站在他面前,门已经在身后合上了。
      她应该问他为什么喝酒,应该问他的伤口疼不疼,应该问他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等她。
      但所有的“应该”都被他下一个动作打断了。
      应云星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指尖捏住她腰侧那一小截布料,力道不轻不重,就那样拽着。
      “你站着累不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酒意的沙哑,“坐。”
      常曦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他捏着她衣角的手,指节修长白皙。
      “你喝醉了。”她说。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
      应云星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
      “知道。”他说,“常曦。”
      常曦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应云星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被他捏住的衣角,然后他笑了。眉眼间带着酒意的慵懒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尽数化在了常曦的目光里。
      “不知道,”他说,“但我停不下来。”
      常曦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陈酿的、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糅合成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你停不下来什么?”她问。
      应云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他的睫毛在颤,眼底那层薄薄的红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他开口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
      常曦没有打断他。
      “你以前……会笑。很大声的那种,笑到整个人往后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你以前不怕冷,冬天也不穿外袍。你以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腕上,落在袖口下面那道银铃的轮廓上,“你以前不会用银铃锁我的灵力,你不会。你以前……”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整个人摇摇欲坠,“你以前会摸我的尾巴。”
      常曦愣住了。
      应云星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亮得惊人。
      “你以前最喜欢了。”他说,即便是醉了酒,语气里也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每次看到我的尾巴,你就笑,你说好软,好滑,像绸缎。然后你就摸,从尾巴尖摸到尾巴根,一边摸一边说,为什么不早点露出来?你藏那么多年干什么?”
      他说到最后,睫毛颤了一下,眼底那层红又深了一分
      常曦蹲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尾巴。他说的是尾巴。狐狸尾巴。应云星是狐妖,或者他体内封着狐妖的力量。她之前探查过他的灵力,那股妖气从骨子里透出来,盘踞在灵台深处。她当时以为是封印,没想到是尾巴。他一直藏着的尾巴。
      “你——”常曦开口。
      应云星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放松了某个一直绷着的开关。
      那条尾巴再次从应云星身后、衣袍下摆的边缘钻出来,毛茸茸的、月白色的狐狸尾巴缓缓露了出来。尾巴尖是银白色的,尾端的毛发像雪沫一样微微泛光,毛茸茸的,蓬松的,像一团月下流动的云。
      那条尾巴从他身后绕出来,像是终于获得了自由,迫不及待地舒展开来。它在他身后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它朝常曦探了过来,尾尖轻轻蹭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毛茸茸的、柔软的、带着体温的触感。
      常曦的手僵住了。
      那条尾巴没有停下来。它从她手背蹭到手腕,从手腕蹭到小臂,一路向上,最后停在她的下巴处,尾尖轻轻勾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它缩回去,在应云星身后晃了晃,又探出来,这次落在她膝盖上。
      应云星低头看着那条尾巴,像是在看一个不太听话的孩子。他伸手想把它按回去,但手指碰到尾巴尖的时候,那条尾巴反而缠上了他的手指,缠了两圈,不肯松开。
      应云星叹了口气。
      “它不听话。”他的声音带着酒意的无辜和无奈,像一个人在解释自己养的猫为什么又打翻了杯子,“它一直这样,以前你摸它它就安静了,但它不让我摸,它只让你碰呢。”
      他话说到一半,那条尾巴忽然从应云星手指上松开,直接甩到了常曦面前。
      尾巴尖停在她鼻子前方两寸的地方,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说“看这里看这里”。
      常曦看着那条尾巴,又看着应云星。
      应云星的耳朵常曦这才注意到连着他的耳朵也变了。原本是人类的耳朵,现在在发间冒出了一对尖尖的、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耳朵尖是白色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银灰色,此刻正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捕捉什么声音。
      “你!”常曦的声音哑了。
      应云星歪了歪头,那双狐狸耳朵跟着歪了歪,尾巴也跟着晃了晃。“怎么了?”
      “你的耳朵……”
      曦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笔墨纸砚。温念念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修仙界课程标准参考手册》,翻得哗哗响。

      “师父,按规矩,初级学员应该先学基础功法,每天两个时辰。然后……”

      “太无聊了。”常曦打断她。

      “啊?”

      “基础功法,两个时辰,你让她们坐在那里打坐?”常曦摇头,“不行,会睡着的。我当年学基础功法的时候,三天就受不了了,差点把师父的胡子给拔了。”

      温念念沉默了一下:“师父,您有师父?”

      “当然有,我又不是天生什么术法都会。”常曦随口说,“不过后来我把他气跑了,他云游去了,没回来。”

      “……您是怎么把他气跑的?”

      “他让我打坐,我不打。他让我抄经书,我撕了折纸飞机。他让我不要整天想着打架,我就去把隔壁宗门的大弟子揍了一顿。”常曦回忆起来,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得意,“后来他说‘朽木不可雕也’,就跑了。”

      温念念脑子转了转,难怪她师父这么难带,原来是有传统的。

      “说回课表。”常曦把话题拉回来,“基础功法要学,但不能只有基础功法。这些姑娘大都是成年人,有的还拖家带口,她们没时间像宗门弟子那样花十年打基础。她们要的是实用。”

      “实用?”

      “对。”常曦指尖绕着圈,“比如怎么用最少的灵力打出最大的威力,怎么在遇到危险时逃跑,怎么识别骗子和渣男,怎么用灵石投资理财,怎么写话本赚钱,这些都是实用技能。”

      温念念拿着笔的手顿了顿:“写话本也算?”

      “算。你以为《巫山头条》是靠什么赚钱的?内容。土拨鼠那点文笔都能卖到脱销,说明这个市场需求巨大。”常曦一脸认真,“我们学院的学生,毕业之后要能自食其力。不是每个修士都能进大宗门当长老,但每个修士都能写写画画赚灵石。”

      “那剑术课呢?”

      “剑术课必修。”常曦说,“应云星的剑术在这个位面算顶尖的,让他教,省得我们另外请人。”

      “理财课呢?”

      “我教。”

      温念念看了看自家师父,一个连神殿穹顶都修不起的穷神。她默默地把“理财课”三个字写了上去,但心里直打鼓。

      她师父教理财,不会教出一群败家子吧?

      “对了,”常曦忽然想起什么,“加一门课。”

      “什么课?”

      “如何与妖兽沟通。”

      温念念愣了愣:“这也要学?”

      “当然。天马为什么不攻击我?因为我跟它沟通得好。应云星为什么能用一根胡萝卜收买天马?因为他也会沟通。”常曦振振有词,“这个位面有很多妖兽,与其把它们当敌人,不如当合作伙伴。”

      她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而且土拨鼠可以教这门课。它跟妖兽关系好,尤其是跟垂耳兔。那天报名的不是还有位蛇族少女吗,可以课上当助教。”

      温念念的兔耳朵无端地抖了一下。

      “行……行吧。”她把课程写上去。

      两人又讨论了半个时辰,课表终于有了雏形,温念念看着这个课表,总觉得这个课表哪里不太正经,但每一门课又确实有用。

      “师父,识别渣男课,您打算怎么上?”

      “放直播回放。”常曦说,“把玄清仙尊那期的天幕录播循环播放,逐帧分析。比如,他说‘乖乖跟我回去,我可以既往不咎’的时候,表情管理失败,眼神飘忽,这是典型的渣男PUA话术。再比如,他说‘我对虞浅的感情不是你能理解的’,这是在制造信息差,让你觉得自己不配质疑他。”

      温念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师父虽然不靠谱,但在某些方面,意外地专业。

      “还有,”常曦继续说,“加一门女子防身术,教她们在灵力不如对方的时候怎么用巧劲脱身。应云星练过凡间武学,他可以兼这门课。”

      温念念奋笔疾书。

      “行了,继续。下一个,教师名单。”

      温念念翻开下一页:“教师名单:院长常曦,副院长应云星,特聘讲师土拨鼠,特聘讲师垂耳兔,助教温念念……”

      她念到“助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助教?”她抬头看着常曦,“师父,为什么我是助教?”

      “因为你还不够格当讲师。”

      “……”

      “等你什么时候能把灵石理财课讲明白,我就升你做讲师。”

      温念念张了张嘴,想说“我讲得明白”,但一想到自己上个月把灵石花得只剩两块下品的事,又默默闭上了嘴。

      常曦看着她憋屈的表情,心情大好,正要再逗她两句,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饭菜的香味。

      常曦的鼻子动了动,眼睛亮了。

      温念念也闻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同时往门口走,同时被门槛绊了一下。

      常曦毕竟修为高深,稳住了。温念念差点摔了个狗啃泥,被常曦一把拽住衣领拎了起来。

      “师父,食堂不是后天才好吗?”

      “我也不知道。”

      两人走出正殿,循着香味一路往东走。

      穿过一片竹林,绕过一块假山石,眼前豁然开朗。

      食堂。

      崭新的食堂。

      青砖灰瓦,木门纸窗,门前还挂着一块小匾额,写着“宜食居”三个字。匾额旁边贴着一张红纸,上面是土拨鼠的瘦金体:

      “今日午餐供应:茶香排骨,辣炒小酥肉,蛋花汤,米饭。”

      常曦站在食堂门口,愣了一下。

      她记得昨天这里还是一块空地。

      “应云星?”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常曦推门进去。

      食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几十张木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副碗筷,碗是青瓷的,筷子是新削的,还带着竹子的清香。

      灶台是新砌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炉膛里的火还烧着,灶台上还放着一口大锅。

      从门外就能看到,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摆着一口巨大的铁锅。
      鲲之大,一锅煮不下。
      常曦看着里面这口锅,觉得鲲来了也跑不掉。
      铁质的锅身被炉火熏得乌黑发亮,边缘还挂着几滴凝结的酱汁,口径有一丈宽。
      锅下面砌着新砖灶台,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残留的炭火发出暗红色的光,偶尔迸出一两粒火星子。锅里的东西还在发出咕嘟咕嘟疑似冒着泡的声响。
      常曦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温念念跟在后面。
      大锅里的景象,比她们想象的还要震撼。
      满满一锅排骨。
      至少上百根肋排,层层叠叠码在锅里,每一根都有一臂长,骨肉饱满,炖得恰到好处。
      酱汁是深褐色的,裹满整条肋排,酱汁从排骨的缝隙间翻涌上来,伴随着腾腾而上的蒸汽,又缓缓从粘稠的表面滑落,堆积在锅里。
      排骨的表面撒着白芝麻,密密麻麻的,芝麻被热气和酱汁熏得微微发胀,散发着阵阵香味。
      还有茶叶。
      常曦凑近了看,发现酱汁里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完整的叶片,深绿色的,边缘微微卷曲。是龙井?还是碧螺春?她闻不出来,但那种清冽的茶香和浓郁的肉香混在一起,勾得她心里发痒。
      锅底还沉着几片姜和几段葱,已经被酱汁染成了深褐色,依稀能看出它们曾经的模样。常曦甚至看到了几粒八角和一小块桂皮,明显是用纱布包好了再放的。
      讲究。
      非常讲究。
      每一根排骨都炖得骨肉将离未离,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脱骨,但肉本身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不会散成一摊。表面的酱汁混着排骨自身的油脂,微微发亮。
      常曦站在锅前,表情庄严得像在参加某种神圣仪式。
      “师父。”温念念在后面小声说。
      “嗯。”
      “盘子。盘子在哪里?”
      常曦这才注意到,大锅旁边的案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青瓷大碗和深口盘。盘的边缘刻着简单的花纹,釉色温润,一看就是新的。盘子旁边放着一双长长的竹筷和一把大木勺,专门用来从大锅里盛排骨的工具。
      锅的左手边,还有一口更大的木桶。
      木桶是用老松木做的,外壁还带着树皮的纹理,上头盖着一个厚实的木盖子。盖子没有盖严实,留了一条缝,从那道缝里袅袅地飘出白色的热气。
      常曦走过去,掀开盖子。
      蛋花汤。
      巨大的木桶里盛满了金黄色的蛋花汤。蛋花打得极细极薄,在清汤里舒展开来,像一片片小小的云朵。汤面上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金黄的香油,清淡温润,正好中和排骨的浓烈。
      锅的右手边,几个大竹匾依次排开。
      竹匾里是小酥肉。
      金黄色的肉段炸得外酥里嫩,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面衣,花椒和辣椒碎星星点点地附着在上面。肉段有大拇指那么粗,每一根都炸得均匀透亮,竹匾底下垫着吸油纸,纸上洇出浅浅的油渍。
      最里面的竹匾最大,里面是白米饭。
      满满一竹匾的白米饭,米粒晶莹剔透,颗颗分明,冒着热气。米饭是用新米煮的,香气清甜,堆得冒了尖。
      常曦看着这些东西,问了一句温念念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应云星呢?”
      温念念愣了愣,环顾四周,发现食堂里确实没有应云星的身影。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但做饭的人,不在。
      土拨鼠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
      它今天穿着一件小小的靛蓝色褂子,爪子里还攥着一根葱。
      “院长大人!您醒啦!”它的声音热情得像是见了亲娘,“饭菜还满意吗?排骨炖了两个时辰,茶叶是神使大人专门从巫山行云峰带来的雪芽,芝麻是他一粒一粒撒的,连排骨都是他亲自去镇上挑的。他还说......”
      “我问你他在哪儿。”常曦打断它的滔滔不绝。
      土拨鼠用葱指了指食堂后面:“后院。砌墙呢。”
      常曦挑了挑眉。
      她绕过灶台,穿过食堂后门,走进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朝南,能看到落霞峰下的云海。地上原本应该是杂草丛生的,现在已经平整了,铺了一层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院子的西墙是一道新砌的半截墙。
      青砖垒的,已经砌了大半,灰缝匀称,每一块砖都放得端端正正。墙的高度大概到人胸口。
      而砌墙的人,正蹲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把瓦刀。
      应云星。
      他今天穿了一身豆绿色的绸缎长衫。
      领口微微敞开,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带子,松松地挽了一个结。没有多余的装饰,衬得他腰身修长柔韧。
      长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小臂上沾了几点泥灰,但他浑然不觉。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那木簪很普通,没有任何雕饰,连颜色都是最朴素的浅褐色。好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滑出来,垂在脸侧和颈后,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蹲在那里,左手扶着一块青砖,右手拿着瓦刀往砖上抹灰泥。动作不紧不慢,用瓦刀刮去多余的灰浆,再用一块湿布把砖面擦干净。
      一块,又一块。
      垒起来的砖墙整整齐齐。
      晨曦从院角照进来,落在他绿色的衣袍上。
      常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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