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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青璃·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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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青丘的废墟还在。一千年前的那场大火烧光了桃林,烧干了月华湖,烧塌了宫殿。一千年后,废墟上长出了新的草,新的树,新的花。但阿九知道,那不是原来的青丘。原来的青丘有九座仙山,有月华湖,有忘忧林,有轮回井。现在的青丘只是一片荒地,和凡间的荒地没有什么不同。
阿九站在月华殿的废墟前,看着那些倒塌的柱子、碎裂的月光石、干涸的池塘。她的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手上有茧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琥珀色的,很亮。一千年了,她第一次回青丘。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不敢回。怕看到废墟,怕想起大长老,怕想起青萝。
“师父,这里是什么地方?”墨尘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剑。他的伤好了,剑术也进步了很多。纪寒灯说他是个天才,学什么都快。
“青丘。我的家。”
墨尘看着这片废墟,沉默了很久。“师父,你的家被毁了。”
“嗯。”
“谁毁的?”
“玄冥。魔物。”
墨尘握紧了剑,指节发白。“师父,我帮你杀了他。”
阿九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恨的光,而是一种更坚定的光,像是在说“我会保护你”。她忽然觉得,墨尘长大了。不是个子长高了,是心长大了。
“墨尘,杀他不是你的事。是我的事。”
“师父的事就是我的事。”
阿九看着他,笑了。“好。那你帮我找一个人。”
“谁?”
“一个狐族少女。她叫青璃。八百岁,赤发,碧眼,两尾。她应该还活着。”
二
青璃是在月华殿的角落里被发现的。她缩在两根倒塌的柱子之间,怀里抱着一只陶罐,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的赤红色长发打结了,碧绿色的眼瞳暗淡无光,两条尾巴垂在地上,沾满了灰。阿九蹲下来,看着她,看了很久。
“青璃。”
青璃抬起头,看着她。她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的眼睛很熟悉。琥珀色的,很亮,像月华湖的水。
“你是谁?”
“白九音。青丘的公主。”
青璃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公主?你不是死了吗?”
“没有死。我下凡历劫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青丘被毁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爹娘死的时候你在哪里?”青璃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你说你是公主,你保护了谁?你谁都没有保护!”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爹娘能活过来吗?青丘能恢复吗?”青璃站起来,把陶罐摔在地上,陶罐碎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几颗彩色石子,几片好看的羽毛,一朵干枯的桃花。她看着那些东西,哭了。不是无声的哭,是嚎啕大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阿九走过去,想抱她。青璃推开了她。“别碰我!”
“青璃……”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青璃推了阿九一下,又推了一下,推了好几下。阿九没有躲,任她推。青璃推着推着,就不推了。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很久。
阿九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只是蹲在那里,陪着青璃。风吹过废墟,吹动了她们的头发。阿九的白发和青璃的红发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白哪是红。
三
青璃跟着阿九回了青冥山。不是因为她原谅了阿九,是因为她没有地方可去。青丘没了,爹娘没了,家没了。她只有阿九。恨她,但只有她。
“师父,她是谁?”墨尘看着青璃,眼睛眯了起来。
“青璃。你的师妹。”
“师妹?”墨尘的嘴巴张成了圆形,“师父,你什么时候收的?”
“刚才。”
“刚才?你就问她愿不愿意,她就愿意了?”
“她没有说愿意。但她跟我走了。”
墨尘看着青璃,青璃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青璃先移开了目光。她不喜欢这个人。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可怜虫。她不是可怜虫。她是青丘的狐族,两尾,八百岁。她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你好,我是墨尘。师父的大徒弟。”墨尘伸出手。
青璃没有握。“走开。”
墨尘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青璃,青璃没有看他。他收回手,摸了摸鼻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院子中间,抱着阿九给她的一件新衣裳,低着头,不说话。他忽然觉得,她不是不可怜,是不想让人觉得她可怜。
四
青璃在青冥山住了下来。她不说话,不笑,不跟任何人交流。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后山的桃树下发呆。阿九给她做的衣裳她不穿,阿九给她煮的粥她不喝,阿九跟她说话她不理。
“师父,她是不是有病?”墨尘问。
“没有病。她只是难过。”
“难过也不能不理人啊。”
“她需要时间。”
墨尘看着青璃的背影,她坐在桃树下,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山。风吹过桃林,吹落了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手上。她没有拂,就让它落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青冥山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说话,不笑,不理人。是师父一点一点地把他捂热的。现在轮到他去捂别人了。
墨尘端了一碗粥,走到青璃旁边,蹲下来。“喝粥。”
青璃没有看他。“不喝。”
“师父煮的。很好喝。”
“我说了不喝。”
墨尘把粥碗放在她旁边,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青璃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动。粥碗放在地上,冒着热气。他转回头,继续走。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传来碗勺碰撞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但嘴角翘了起来。
五
青璃开始说话了。不是对阿九说,是对墨尘说。她骂他。骂他剑术差,骂他走路声音大,骂他吃饭吧唧嘴。墨尘被她骂得狗血淋头,但不生气。因为她骂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恨的光,而是一种更亮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墨尘,你的剑又刺歪了!”青璃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
“哪里歪了?我刺的是靶心!”
“你刺的是靶心旁边那个洞!”
墨尘看了一眼木桩,又看了一眼青璃。木桩上确实有两个洞,一个在靶心,一个在靶心旁边。他刺的是靶心旁边的那个。
“那是……那是风太大了,剑被风吹歪了。”
“今天没有风。”
“那就是太阳晒的,眼睛花了。”
青璃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她忽然想笑,但忍住了。她不能笑。她是来报仇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墨尘,你是我见过最笨的人。”
“你是我见过最凶的人。”
青璃瞪了他一眼,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她的嘴角翘了一下。没有人看到。
六
阿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墨尘和青璃吵架。她的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光,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阿九。”纪寒灯走到她身后。
“嗯。”
“青璃开始说话了。”
“嗯。骂墨尘。”
“那是好事。骂人也是说话。”
阿九转过身,看着他。“纪寒灯,你说,青璃会原谅我吗?”
纪寒灯沉默了很久。“也许。也许不会。但她会留下来的。因为这里有人陪她。”
阿九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院子。墨尘在练剑,青璃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说话。她在看墨尘的剑,看他的动作,看他的脚步。她嘴上说他笨,但她在学。学他的剑术,学他的步伐,学他怎么握剑。
“纪寒灯。”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纪寒灯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哪里也不去。”
七
那天晚上,青璃一个人坐在后山的桃树下。月光照在桃林里,花瓣落了一地。她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
“青璃。”阿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青璃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阿九。月光照在阿九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愧疚的光,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光,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公主。”
“嗯。”
“我爹娘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阿九沉默了很久。“在天柱山。和玄冥战斗。”
“你打赢了吗?”
“打赢了。”
“那我爹娘白死了吗?”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他们是为了保护青丘死的。他们的死,有意义。”
青璃看着她,看了很久。“公主,你恨玄冥吗?”
“恨。”
“那你为什么不报仇?”
“因为报仇不是最重要的事。”
“那什么是最重要的事?”
阿九走到她旁边,坐下。“活着。好好活着。替死去的人活着。”
青璃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难过。她想起了爹娘,想起了他们的笑,想起了他们的声音,想起了他们最后一次出门时的背影。
“公主。”
“嗯。”
“我爹娘走的那天,桃花开了。他们说,等桃花落了就回来。桃花落了,他们没有回来。第二年桃花又开了,又落了。还是没有回来。我等了一千年,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都等。他们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但我还是等。”
阿九抱住她。青璃没有推开。她把脸埋在阿九的肩窝里,哭了。不是无声的哭,是嚎啕大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阿九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紧紧地抱着。
八
第二天清晨,青璃穿着阿九做的那件新衣裳,走出了小屋。衣裳是白色的,棉布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缝多了,有的地方缝少了。但青璃觉得很好看。因为阿九做的。
“师父。”她叫了一声。
阿九正在院子里煮粥,抬起头,看着她。阳光照在青璃身上,她的赤红色长发在风中飘动,碧绿色的眼瞳很亮,两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她穿着那件白衣裳,站在桃树下,像一朵刚开的花。
“青璃。”
“师父,我饿了。”
阿九笑了。“粥好了,进来吃。”
青璃走进来,坐在桌边。阿九给她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红枣的甜,枸杞的甜,米粒的甜。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喝。
“师父。”
“嗯。”
“对不起。昨天我不该骂你。”
“没关系。你说的是实话。我没有保护好青丘,没有保护好你的爹娘。”
青璃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是玄冥的错。”
阿九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青璃,谢谢你。”
“不用谢。你是我的师父。”
阿九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青璃的头发。青璃没有躲,任她摸。她忽然觉得,这里不是青丘,但可以是家。因为阿九在,墨尘在,纪寒灯在。大家都在。够了。
桃花笺
“她在青丘的废墟里找到她。她缩在两根柱子之间,怀里抱着一只陶罐,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说‘我恨你’,推了她一下。她没有躲,任她推。她又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推着推着,就不推了。蹲下来,哭了。她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陪着她。有时候,陪伴比道歉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