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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千年孤·第一百年   一 ...

  •   一
      纪寒灯被封印后的第一个清晨,阿九坐在封印之地的石头上,看着太阳升起来。太阳和昨天一样,橘红色的,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升起,把天边的云染成了金色。和昨天一样。但阿九觉得不一样了。昨天纪寒灯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说“凡间的太阳真好看”。今天她一个人,手边空空的,没有人握。
      她把右手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很长,很白,指甲圆润。这只手被纪寒灯握过很多次,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发白。她那时候觉得疼,现在觉得不疼了。因为她想疼也疼不到了。
      封印之地的符文已经磨平了。白珩献祭记忆之后,山河社稷图的力量逐渐消散,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符文一天比一天淡,如今只剩浅浅的痕迹,不仔细看都看不清。阿九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用手指描那些快要消失的刻痕。她怕它们完全消失之后,她就找不到这个地方了。找不到他。
      “阿九。”白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嗯。”
      “回去吧。这里冷。”
      “不冷。”
      “你的嘴唇发白了。”
      阿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凉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封印之地。白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的记忆没有恢复,但他记得这个地方。他的手在这里刻过符文,他的血滴在这里过,他的山河社稷图在这里展开过。他不记得细节,但他的身体记得。
      “白珩。”
      “嗯。”
      “他还能出来吗?”
      白珩沉默了很久。“也许。但需要很久。”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百年,也许一千年,也许永远。”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不抖了,但她的手很凉。她忽然想起纪寒灯说过的话——“我怕一个人。”他说他怕一个人。现在他一个人了。在时空裂缝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他一个人。
      “白珩。”
      “嗯。”
      “我在这里等他。”
      “等多久?”
      “多久都等。”
      白珩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衫是棉的,很厚,带着他的体温。阿九把外衫裹紧,觉得暖和了一点。但她知道,暖和她的不是外衫,是白珩的陪伴。
      二
      阿九在封印之地坐了一整天。从日出坐到日落,从日落坐到星星出来。白珩陪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
      “白珩。”
      “嗯。”
      “你说,他现在能看到星星吗?”
      “也许。时空裂缝里没有星星,但他能看到这里。封印是单向的。他出不来,但外面的光能进去。他能看到我们,听到我们。”
      阿九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清玄子说过。他说封印里的世界不是完全黑暗的。外面的光能透进去,外面的声音也能传进去。只是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阿九站起来,走到封印之地的中央,对着那块空地说话。
      “纪寒灯,你听得到吗?我是阿九。今天是你被封印的第一天。太阳很好,不冷不热。桃花开了,比去年开得好。你以前说桃花开了春天就来了,春天来了日子就好过了。现在春天来了,你在里面,我在外面。我会等你的。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风吹过空地,吹动了她的头发。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桃林。但她知道那不是风,是她的想象。封印里的声音传不出来。她知道。但她还是愿意相信,他在听。
      三
      阿九在太虚观住了下来。她住在纪寒灯的草庐里。床是他的床,被子是他的被子,枕头底下还有他写的纸条——“早安。”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再塞回去。
      白珩住在清玄子的房间里。他的记忆没有恢复,但他觉得那个房间很熟悉。书桌的位置,书架的高度,窗外的风景。都熟悉。他坐在书桌前,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写什么。他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要到哪里去。只记得阿九,记得纪寒灯,记得苏念卿,记得谢九渊,记得沧溟。记得他们一起走过很长的路,做过很难的事。但细节不记得了。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楚。
      “白珩。”阿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抬起头。“进来。”
      阿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吃饭了。”
      白珩看着那碗粥,粥是白的,稠的,冒着热气。他忽然觉得很饿。不是胃饿,是心饿。他失去了记忆,心里空空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吃什么也填不满。
      “谢谢。”他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没有味道,但他觉得很好喝。因为阿九煮的。
      “白珩。”
      “嗯。”
      “你想起来了吗?”
      白珩沉默了很久。“没有。”
      “慢慢想。不着急。”
      “嗯。”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记忆的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像是在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在这里”。她忽然觉得白珩变了。以前他很冷,不爱说话,不爱笑。现在他没那么冷了。也许是失忆了,以前的负担没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不知道。
      四
      苏念卿和谢九渊住在山下的镇子里。苏念卿的寿命只剩三年了。轮回珠消耗了她太多的生命力,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弱,走路要拄拐杖,说话有气无力。但她还是每天早起,给谢九渊煮粥。粥煮得很稀,米粒少得可怜,但谢九渊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念卿,你不用每天早起。”谢九渊端着碗,看着她。
      “不早起睡不着。”
      “那你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一闭眼就想事情。”
      “想什么?”
      “想阿九。想寒灯。想白珩。想所有人。”
      谢九渊沉默了很久。“他们会好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在努力。”
      苏念卿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安慰的光,而是一种更坚定的光,像是在说“我相信”。她忽然觉得,谢九渊比她坚强。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害怕。他也要死了,他不怕。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怕她一个人走。
      “九渊。”
      “嗯。”
      “如果我死了,你帮我照顾阿九。”
      谢九渊的手顿了一下。“你不会死。”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苏念卿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安慰她,是真的觉得没有如果。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种下的种子,终于发了芽,但长出来的不是花,是刺。
      “九渊,你这个人真倔。”
      “你也是。”
      五
      沧溟回了深海。鲛人族需要他,他是王子,鲛人族唯一的王子。他走的那天,阿九去送他。他们站在青冥山的山门口,谁也不说话。
      “沧溟。”
      “嗯。”
      “你还会回来吗?”
      沧溟沉默了很久。“也许。”
      “那你要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
      沧溟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琥珀色的,很亮。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纪府的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把桃花瓣,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是青丘的公主,不知道自己是青龙转世,不知道自己爱的人会离开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笑得很开心。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她还是很开心。不是因为没有烦恼,是因为她学会了在烦恼中开心。
      “阿九。”
      “嗯。”
      “你保重。”
      “你也是。”
      沧溟转过身,走向山下。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山门口,风吹起她的头发,衣袍猎猎作响。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像是在说“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六
      阿九每天都会去封印之地。清晨去一次,傍晚去一次。清晨去的时候,她会带一壶茶,放在空地中央。纪寒灯喜欢喝茶,他煮的茶很好喝。她尝不出味道,但她喜欢看他煮茶的样子。他的侧脸很好看,眉毛是斜的,鼻子是高的,嘴巴是薄的。她看着看着,就会忘了时间。现在她看不到他了,但她还是带茶来。万一他能闻到呢?万一他能喝到呢?她不知道。但她还是带。
      “纪寒灯,今天的茶是碧螺春。你以前最喜欢的。我煮得不好,你别嫌弃。等你出来了,你教我煮。”
      风吹过空地,吹动了茶壶的盖子。盖子轻轻晃了一下。阿九觉得他在听。
      傍晚去的时候,她会带一壶酒。桃花酒,她酿的。酿了一百年了,越陈越香。她倒一杯,放在空地中央,再倒一杯,自己喝。她尝不出味道,但她觉得酒很烈,烈到喉咙发烫。
      “纪寒灯,今天的酒是桃花酒。你以前没喝过,因为你被封印的时候我还没学会酿酒。现在学会了,你尝尝。等你出来了,我再酿一坛。我们一起喝。”
      风吹过空地,吹动了酒杯。杯中的酒晃了一下,洒了几滴。阿九看着那几滴酒,觉得他在喝。
      七
      第一百年。
      封印之地的符文完全磨平了。阿九用手指在石头上重新刻了一遍。她的手指磨破了,血滴在刻痕里,和石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石。
      “纪寒灯,今天是你被封印的第一百年。”她对着空地说话,“我给你带了一壶酒。桃花酒,酿了一百年了。你尝尝。”
      她把酒壶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酒香飘出来,很浓,混着桃花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山头。
      空地上出现了一道光。很淡,金色的,像将灭未灭的烛火。光慢慢凝聚,变成一个人的形状。纪寒灯。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纪寒灯……”
      他的身体很淡,像一缕烟,随时会散。他看着她,目光很温柔,像是在看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阿九。”
      “我在。”
      “你老了。”
      “一百年了。当然老了。”
      “你的头发白了。”
      “白了好几百年了。”
      纪寒灯伸出手,想摸她的脸。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脸,什么都摸不到。他不是实体,只是一缕意识。
      “阿九,别等我了。”
      “我偏要等。”
      “等不到的。”
      “等得到。”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光灭了。空地恢复了平静。
      阿九坐在石头上,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再出来。也许一百年,也许更久。但她会等。不管多久,都会等。
      八
      那天晚上,阿九一个人坐在小屋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她找到了那颗红色的星——朱雀。找到了那颗蓝色的星——玄爷爷。找到了那颗小小的、白色的、不太亮的星——青萝。
      “青萝,纪寒灯出来了。今天。虽然他很快就回去了,但他出来了。他和我说了话。他说‘别等了’,我说‘我偏要等’。他还是那么倔,我也是。”
      风吹过山头,吹动了她的头发。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桃林。她知道那是风,但她愿意相信那是青萝。
      “青萝,你在那边好好的。我在这里也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
      星星闪了一下。阿九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进了小屋。明天还要早起。要去封印之地,要煮茶,要酿酒,要等。每一天都有事做。每一天都在等。等一个人回来。
      桃花笺
      “第一百年。封印之地的符文磨平了,她用手指重新刻了一遍。手指磨破了,血滴在刻痕里,和石头混在一起。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他能不能听到她说话。他说‘别等了’,她说‘我偏要等’。他拿她没办法,她也拿自己没办法。等了九百年,再等九百年也没关系。只要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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