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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魔神种子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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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柱山的夜晚没有月亮。山顶的风很大,吹得祭坛上的灰烬四处飞扬,像黑色的雪。阿九坐在纪寒灯旁边,手里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不是冻的凉,是另一种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慢慢冷却,把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抽走。
“纪寒灯。”她叫他。
“嗯。”
“你的手好凉。”
“风吹的。”
“没有风。”
纪寒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忍。忍什么?他不知道。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蛇,在他血管里游走,从心脏到指尖,从指尖到脚底,游到哪儿,哪儿就发麻。
“寒灯。”白珩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清玄子在你体内种了魔神种子。”
纪寒灯抬起头,看着白珩。“什么?”
“魔神种子。蚩尤的残魂。它会慢慢吞噬你的意识,让你变成魔神。”
纪寒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看了阿九一眼,阿九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像是两条河流汇入大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能取出来吗?”阿九问。
白珩沉默了片刻。“不能。种子已经和他的血脉融为一体了。取出来,他会死。”
“那怎么办?”
“压制。用道法,用药物,用意念。能压多久压多久。等它压不住了,寒灯就会变成魔神。”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纪寒灯的手背上,凉的。纪寒灯看着那滴泪,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阿九,别哭。”
“我没哭。”
“那这是什么?”
“水。”
纪寒灯看着她,笑了。笑得很苦,很涩。“你每次都说水。”
“因为每次都是水。”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发白。她没有抽回来,任他握着。
二
苏念卿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黑的,冒着热气,苦味呛得她直皱眉头。“寒灯,喝药。能压制魔神种子。”
纪寒灯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药。药很黑,黑得像墨,看不到底。
“念卿,这药能管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
“一年之后呢?”
苏念卿沉默了很久。“再想办法。”
纪寒灯没有追问。他把药端起来,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到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皱眉头,只是把空碗递给苏念卿。
“谢谢。”
苏念卿接过碗,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空碗,像捧着一样很重的东西。
“念卿。”纪寒灯叫她。
“嗯。”
“你的寿命还有多久?”
苏念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什么?”
“你用了轮回珠。每次用都会消耗寿命。你用了多少次了?”
苏念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三次。”
“还有多久?”
苏念卿沉默了很久。“三年。”
纪寒灯看着她,目光里有光——不是惊讶的光,而是一种更暗、更沉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倒了一杯很苦很苦的茶。
“念卿,你不该用轮回珠救我。”
“我是大夫。大夫不能看着病人死。”
“那你自己呢?”
苏念卿笑了。笑得很轻,很淡。“我没事。三年够了。够我做很多事了。”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不抖了,但他的手很凉。他不知道是药的作用,还是魔神种子的作用。他只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苏念卿的时间也不多了。他们都在倒计时,数着日子过。
三
谢九渊在山顶的另一边生了一堆火。火不大,但很暖。苏念卿坐在火堆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看着火焰跳动的样子。火焰是橙红色的,有时候变成蓝色,有时候变成黄色,有时候变成白色。她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念卿。”谢九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嗯。”
“你冷吗?”
“不冷。”
“你的手在抖。”
苏念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两只手塞到腿下面,压住。
“现在不抖了。”
谢九渊走到她旁边,坐下。他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衫是棉的,很厚,带着他的体温。
“九渊。”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谢九渊沉默了很久。“因为你是你。”
苏念卿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更亮、更暖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永远烧不完的火。
“九渊,我只能活三年了。”
“我知道。”
“那你还……”
“三年够了。”谢九渊打断了她,“三年够我做很多事了。”
苏念卿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这个人,真傻。”
“嗯。我傻。”
谢九渊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手指很粗,指腹有薄茧,擦在她脸上有点疼。但她没有躲,任他擦。
“念卿。”
“嗯。”
“剩下的三年,我陪你。”
苏念卿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火堆还在烧,柴火噼里啪啦地响。她听着那声音,觉得很安心。不是因为她不怕死了,是因为死之前有他陪着。
四
沧溟一个人坐在祭坛的边缘,双脚悬空,下面就是万丈深渊。焚天剑放在膝盖上,剑身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像月华湖的水。
“沧溟。”阿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母亲。”
阿九走到他旁边,坐下。她也把双脚悬空,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她不往下看,只看着远处的云海。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沧溟沉默了很久。“她很温柔。说话声音很轻,从来不发脾气。她喜欢唱歌,鲛人族的歌,很好听。我小时候睡不着,她就唱歌给我听。唱着唱着,我就睡着了。”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死在青丘的禁地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但我的族人做了错事。”
“那是清玄子的错。不是你,也不是你的族人。他已经死了。恨也该消了。”
阿九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恨的光,而是一种更淡、更远的光,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沧溟。”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沧溟想了想。“回深海。鲛人族需要我。”
“那焚天剑呢?”
“带着。它是我的朋友。”
阿九笑了。“嗯。它是你的朋友。”
沧溟也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会弯成月牙的笑。阿九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她忽然觉得,他不恨了。恨了五千年,终于不恨了。
五
白珩一个人站在祭坛中央,手里拿着山河社稷图。图上的山川河流在发光,比之前暗了很多。他消耗了太多力量,需要时间恢复。但他没有时间。清玄子死了,刑天还在棺材里。虽然他说不出来了,但谁知道他会不会改变主意?他不能赌。赌输了,三界就完了。
“白珩。”纪寒灯走到他身后。
白珩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不休息?”
“睡不着。”
“药没起作用?”
“起了。但心里有事,睡不着。”
白珩沉默了片刻。“什么事?”
“魔神种子。能压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明天就压不住了。”
纪寒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不抖了,但他的手还是凉的。
“白珩。”
“嗯。”
“如果我变成魔神,你杀了我。”
白珩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你说什么?”
“杀了我。不要犹豫。”
“寒灯……”
“答应我。”
白珩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答应或不答应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光,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好。我答应你。”
纪寒灯笑了。“谢谢。”
他转过身,走向阿九。阿九还坐在祭坛边缘,和沧溟说话。她看到他走过来,笑了。
“纪寒灯,你来看,云海好美。”
纪寒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看着云海,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真的很美。比青冥山的云海美,比青丘的月华湖美。但他没有心情看。他的心里装着事,装着他不能告诉阿九的事。
“纪寒灯。”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阿九的脸红了。“我就在这里,想我做什么?”
“怕你不见了。”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而是一种更暗、更沉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倒了一杯很浓很浓的茶。
“我不会不见的。”
“嗯。”
“你也不会不见的。”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发白。她没有抽回来,任他握着。
六
第二天清晨,他们出发了。从天柱山往东,走三天,就能到青冥山。纪寒灯要回去见清玄子最后一面。虽然清玄子已经死了,尸体也没了,但他还是想回去。回太虚观,回他住了五年的地方,回他师父住了五百年的地方。
“寒灯,你确定要回去?”白珩问。
“确定。”
“那里可能还有清玄子设下的陷阱。”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回去。”
白珩看着他,看了很久。“好。我陪你。”
他们往东走。纪寒灯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他要回家。回那个他住了五年的家。虽然他师父不在了,但他的家还在。他要去看看,看最后一眼。
阿九走在纪寒灯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他的脚印很深,踩在地上像刻进去的。她踩上去,觉得他的脚印很重。不是身体的重,是心的重。
“纪寒灯。”
“嗯。”
“你走慢一点。我跟不上。”
纪寒灯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她走到他旁边,牵住他的手。
“走吧。”
“嗯。”
他们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阿九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桃花笺
“苏念卿只能活三年了。她说,三年够了。够我做很多事了。谢九渊说,剩下的三年,我陪你。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三年的确够了。够她看很多次日出,够她煮很多次姜汤,够她听很多次他叫她‘念卿’。三年很短。但也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