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变故 一家人什么 ...
-
新历320年,域外海盗联盟内乱,分崩离析,科兹家族实力大减,散落的海盗团选择首都星南部作为进攻点,南部战区以南城为中心开始建立防线。
沃里克近年来一直在北部逡巡,像一只瞄准猎物的恶狼,从未放松过猎杀时刻。
彼时上官景和首都星军部、议会的矛盾冲突到了极点,议会公然在联合会上叫嚣,大骂上官景狼子野心,想独吞星环要塞,德尔曼自然少不了一番猜疑,一查就查出了上官景和西北的陈年旧事,再加上上官景这两年风头正盛,行事大张旗鼓,公开发表的挑衅言论不在少数,早就有人看不惯她了,可一时间又没人摸得准这个守在前线的疯子又在抽哪门子的风,只能不断给她施压,还派了塞莱斯特来星环要塞当监工。
当年第一加速航道中心爆炸之后,塞莱斯特就被军部召回,一直留在北部防线,西北独立的时候还派他去围剿过,最后军部发现啃不下来西北这块硬骨头,干脆就让他驻扎在西北和首都的防线上,几年来相安无事,双方一起打打海盗,倒也算相处得愉快。
但上官景听到消息之后不干了,连夜赶回首都星,到德尔曼的元帅府闹了一通,说有她没塞莱斯特,有塞莱斯特没她,还没闹出个什么动静,首都星南部就开战了。
上官景借机打报告去南部战区指挥,德尔曼迟疑,怕上官景掀翻天,又怕海盗真从南边打进来,以军械顾问为名,把上官戬请到了首都星。
实际上就是把上官戬当人质,以此来要挟上官景。
一艘星舰正疾速驶往南部战区中心。
星舰指挥室。
有个人坐在驾驶座前,那只鞋尖悬在小腿前侧,悠闲地抖了一下,这是一个极其放松的坐姿,一双长腿往上,细韧的腰身包裹在作战服里,上半身的重心微微前倾,膝头上搭着的长指中捏着一支已经点燃的烟,时不时地往烟灰缸里弹一下,仿佛星舰驾驶室上方贴着的禁烟标识只是个摆设。
主屏上是一个带着机械面具的男人的脸,显示正在通讯中。
“你就真放心把你家老头子交出去?”
“哼,不放心能怎么办,老爷子铁了心要去,”上官景摁灭烟头,接着说,“你自己管不好手底下的人——沃里克,我家老爷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端了你的老巢!”
沃里克笑了起来,“那也不能怪我啊,盛极必衰是铁律,大战过后必有松懈的时候,现在航道没以前管得那么紧,现在的新海盗团不计其数,谁看了不眼红?那些人想脱离海盗联盟不是一天两天了,需要庇护的时候就求上来,不需要的时候恨不得把你踹得远远的,海盗也是人,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两年前你让我派出去偷袭东南部的那群海盗现在都没回来,说不定早就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我看你这海盗联盟干脆全解散了得了。”
“别啊,我们不是有一致的目标吗?我想要首都星一点地方,你要南城独立,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共赢吗?”
“嘶,你们南城的兵力是不是不够?海底的石油也快采完了吧?啧啧,军工废原料,你给西北送武器又送钱的,现在真打起来了,怎么不见哈尔迈德出一兵一卒来帮你?听说......你们决裂了?”
沃里克把自己和上官景的合作添油加醋地说给哈尔迈德听,气得哈尔迈德在战场上直接给了沃里克一排导弹,沃里克有意误导哈尔迈德,让他认为海盗对西北的侵略也有上官景的一份,导致了上官景和哈尔迈德的决裂。
但哈尔迈德来质问上官景时,上官景既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她说:“我以前只是单纯地想要南城独立,但哈尔,我现在发现,其实远远不够。那独立之后呢?这才是我们更应该考虑的问题,你能保证——长的不说,短的,至少我们这代人,能真的安稳和平吗?既然如此,首都星最高执政官的位子为什么不能由我来坐?”
哈尔迈德沉默良久,问道:“你是要吞并新政?”
“是。”
“所以你跟海盗合作?”
上官景反问道:“为什么不行?”
“你居然跟海盗合作?他们是什么卑劣货色你难道不比我清楚?”哈尔迈德勃然大怒,“上官景,你是被权力的滋味冲昏头了!你看看你这两年做的破事,扪心自问,哪一件是从你的初心出发的?”
上官景淡笑不语,沉默地看着哈尔迈德发火。
最后,哈尔迈德说:“我认识的人不多,能坐到现在这个位子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外界的流言蜚语怎么评价你,我不在乎也不感兴趣,但别忘了你当初给西北的承诺,既然道不同,就不相为谋!”
上官景听了沃里克明知故问的话,暗骂一声,“我们决裂难道不是拜你所赐?你给军部送了一份大礼,转头就把我们合作的事说给哈尔迈德听,别忘了,当时你可是在场的。”
“哈哈,”沃里克干笑两声,“太忙了,差点忘了。我们合作这几年,好像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正经地聊过天,我居然对我的合作伙伴一无所知,真是遗憾。”
“上官景,你们南城不是很有实力吗?为什么不直接像西北那样独立?别用缺少一个契机来搪塞我,你知道的,我不想听这些。”
是啊,为什么呢?
上官景考虑过这个问题无数次。
西北独立的契机在于北卡要塞爆炸,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和首都星牵连不深,加之地广人稀,都以陆路为主,防御系统成熟。
而南城,三面环海,不仅需要陆军,还需要海军,南城的海防体系其实不甚完备,这也是上官景为什么费尽心机要和季岱合作的原因。
至于经济牵连,那就多了去了。
首都星有四分之一的军备都出自南城,除此之外还有能源、化工、科技,除了政治上是两个系统之外,其他的可谓捆绑颇多,牵一发而动全身,首都星不想解决南城这个隐患吗?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南城一动,背后的经济链就要断了,那南城能不流一滴血、不损失一架炮弹地脱离首都星吗?
不可能。首都星军备虽然不及南城,但也在中上水平,南城致力于军事科技,武器精良,但兵力远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充足,一个沈亓江已经够吃力的了,如果不是上官景从星环要塞派军以巡逻为名暗中支援,就这几年海盗的攻势,南城其实撑不了这么久。
权衡利弊之后,上官景决定等。
“你不是都说了吗?兵力不够,武器再精良又怎么样?总不可能全派一群人工智能去打仗吧?”
“那......这么多年你都不急,为什么急于现在?”
为什么急于现在?
自然是上官景等不了了。
上官景以前没发现沃里克是个话痨,一天天就知道问问问,比十万个为什么还问得多,偏偏她现在还必须要表现出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上官景从鼻子里呼出一口,说:“短时间内我这个军衔是不可能再升了,我想再进一步而已,海盗都发起攻势了,我没有理由在家当缩头乌龟,借首都星的兵铲除海盗,不是一举两得?”
“好好好,”沃里克夸张地拍了拍手,“那么,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合作伙伴。”
上官景刚要切断通讯,沃里克忽然说道:“我还有一件陈年旧事,我猜你应该会想听。”
上官景抬抬下巴示意他说。
“塔卡伦利二十年前在首都星外围打的那仗,目标是围攻军部的秘密加速航道,接到消息要去的也是首都星军部,领兵的人是唐霁,但军部有人把这个消息扣下了,唐霁没去成,并且有人还在加速航道中心释放了强干扰信号,上官衍的舰队错过了能量波动,和塔卡伦利撞上,结果就是上官衍死了,塔卡伦利的舰队虽然被重创,但他得到了家族的拥护,你不好奇军部是谁主使吗?”
上官景听完一阵沉寂。
“......我知道你怀疑我说的话,但这就是事实,我没有理由骗你,信不信由你。”沃里克说完之后马上切断了通讯。
他觉得上官景对首都星的态度还不够,不是他要的那种愤恨,上官景看起来平静得过了头,那他就来把这火烧得更旺些,现在他如愿以偿,上官景确实更加愤怒了那么一些。
南部战区一开战就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上官景步步猛攻,寸步不让,军部虽然没给什么军备支援,但南部各区的守军都归上官景调遣,这仗打了大半年,终于快到收尾阶段时,战况急转直下。
沈亓江拿着一份被堵得严丝合缝的加速航道中心图急匆匆进了战区指挥室,拍在上官景面前,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恼怒和不甘,“凭什么?仗我们打,现在打完了要卸磨杀驴了?把炮口全指向我们是怎么回事?”
上官景拿过来一看,皱起了眉,接着指挥室里的雷达感应警报响了起来,南部战区外围全是清一色的重舰,上官景站在指挥室里一动不动,沈亓江以为她被吓魔怔了,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问:“没事吧?”
上官景只是摇了摇头,皱眉看着战区的布防图,她一扫北边,沃里克果然按兵不动。
这就说得通了,沃里克果然老奸巨猾,教唆德尔曼,隔山观虎斗,谁获利就偏向谁,好一招连环计。
“亓江,你带兵守住海防,核潜艇下沉,飞行舰空中就位,反导系统以南城中心为轴点铺开,”上官景说:“南部战区指挥中心离主城区有一段距离,放心大胆打,炸不到家里......敌不动我不动。”
“明白,那老爷子......?”
就在这时,上官景的通讯器不要命似的响了起来,她接通后是索洛的声音。
索洛两年前就被上官景调回了首都星军部,上官景让他暗察军部的动向,克劳伦他们也想跟着上官景来南部战区,但上官景怕军部疑心,命令他们留守星环要塞。
“老大,首都星军械所一小时前发生爆炸,我进去看过,无人......生还,老爷子他......”
上官景耳边猝然出现了一阵剧烈的爆鸣,她一个踉跄,撑住了指挥台。
“上官!”
“老大......”
沈亓江要去扶上官景,被她抬手挡开,她强撑着像个没事人似的站好,撑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确认道:“索洛,消息是否属实?”
“确认......无误。”
上官景狠狠眨了下眼,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也毫无所觉,她冷静地看着沈亓江,说:“既然如此,就直接开打吧,我们这么多年不就是等着现在吗?”
沈亓江看着她,于心不忍道:“阿景......”
上官景像是屏蔽了一切外界的声音,可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多年的前线经验下令,她打开了公共频道,“各位,海盗当前,我希望大家团结一致,但军部已经把炮火对准了我家大门口,我不得不防,有愿意帮忙的,南城自有重谢,如果你现在保持中立,那就请永远缄默,至于别的,我不介意亲自处决。南城守军,整队,跟我走。”
接着上官景又进入了星环要塞的加密频道,往里面传送了一个航道坐标。
新历321年初,上官景拒绝了首都星军部的和谈请求,南部战局告一段落,南城独立。
南城远郊,上官家陵园。
“爷爷,我来看你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做到了,南城独立了。”上官景单手抱着一捧花,拆开一半,放在了上官戬墓前,另一只手提着一瓶伏特加,往上官戬墓前倒了点,自己喝了一大口,呛得她眼泪直流。
她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拂去上面的灰尘,“你说,怎么现在真的要太平了,你们一个个都不在我身边了呢?是不是我打了那么多仗,经我手死了的人数不胜数,杀孽太重,存心在报复我吧。”
墓地里一片死寂,只有几只乌鸦飞过留下凄厉的叫声。
上官景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儿,带着剩下的半束花,一屁股坐到了上官衍和唐霁的墓前,她把花放上去,倒了半瓶伏特加,给自己剩了一口的量,她仰头喝完,酒瓶也随意一扔。
唐凛把唐霁的墓迁到了南城,说是墓地,其实全是衣冠冢,一家人什么都没留下,唯一留下的,是正坐在墓碑前的一个活生生的人。
上官景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说不出来话,上面的人,一个笑得明媚张扬,一个含蓄内敛,上官景来过几次,居然现在才发现这是一张双人的合照。
她有太多话要说,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唐凛在下面等了很久,一上来就看到上官景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伸手遮住上官景的眼睛,说:“休息一下?”
上官景支着下巴,看着唐凛沉默地把上官戬墓前的向日葵一束束整理好,又过来捡起上官景丢掉的酒瓶,搂着她的肩膀,站在墓前,说:“爷爷,爸,南城独立的这一年发展的很好,和以前相比多了很多活力,很多外星系的业务陆陆续续都进驻了。我和阿景也很好,今天我们就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们。”然后牵着上官景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唐凛自从上官景到了南部战区就没再回过首都星,飓风在南城的公司早就运营好几年了,上官戬走后,上官景忙于战事,上官家一堆大大小小的事全落到了唐凛头上,上官筠也自动把他当成话事人,有什么项目都来找他商量,有时候上官景也在家,唐凛他们在客厅谈事,她听得懂也不听,躺在沙发上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装睡,问她什么都说行、可以、你们看着办。
现在上官家上上下下见到唐凛都会恭敬地叫一声“先生”,有几次上官景在外面开会,都能听到有人议论说上官家要改姓唐了。
上官景对此一笑了之,她自认为没什么区别。
也不知道唐凛怎么说服唐襄远的,唐襄远真的就再也没有管过,他竟然同意了唐凛从唐家脱离出来,简直是稀事一件。
从墓园回去后,上官景倒头就睡,睡醒了就纠缠唐凛,唐凛什么都没说,身体力行地安慰她,一直到上官景累得晕过去。他抱着上官景进了浴室,发现她最近瘦得厉害,腰只有薄薄一层,还没有他手掌宽,唐凛皱起眉,泄愤似的捏了捏上官景的脸颊,轻轻说:“你最好明天老实给我个交代。”
上官景像是真的被他捏疼了,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安抚似的蹭了蹭。
唐凛拿她没办法了,叹了口气,“你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第二天上官景照例先醒,她习惯早上冲个澡,洗完澡之后她沿着花园走了一圈,估摸着唐凛快起了就往回走。
唐凛已经在沙发上处理公司的信息了,上官景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两秒后,他再次抬起头,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了。
“阿景,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上官景神色如常地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说:“我以前和你说过,我是人造人,有基因缺陷,到了一定年龄就会显现,瞳色变化只是其中一项,林医生检查过,说没有问题,你要是不相信,我们下去再去一趟?”
上官景第一次这么“体贴”地告诉唐凛来龙去脉,搞得他有点懵,但事出反常必有妖,上官景不是这么老实的人,林砚拙也一直站在上官景那边,唐凛说一不二,带她去了南城另一家和飓风合作的也十分权威的医院,检查之后依然没有问题,他这才放下心来。
回家的路上,上官景咬着一个冰淇淋磨蹭,“我就说吧,没问题,你还不信我。”
唐凛开着车,单手打了个转向,往落霞山开,“你的信用在我这里为零,什么时候出现这种情况的?”
“大概半年前,有天我发现了,但没过多久这种症状就消失了,当时觉得自己眼花了,就没太在意。”上官景想了想,又继续说:“前段时间感觉更明显了一点,但我戴了美瞳,问了林医生之后,他说没什么问题,我才敢告诉你。怎么样,灰绿色是不是更漂亮?”
上官景有大事才会藏着掖着,要是她敢坦白地说出来,那就不是事儿了,说明严重性不足,没有隐瞒的必要。唐凛靠边停好车,仔细看着她的眼睛,说:“都很漂亮。”
上官景莞尔,把冰淇淋往他手上一塞,说:“我不想吃了,现在离家也很近,我们散步回去?”
唐凛从车里拿了瓶水,两人沿着大道踩着树叶一路聊着回去。
晚上上官景才说她第二天要出去巡防,可能要在外面漂个几天,上官景走的时候唐凛送她到门口,跟她说早点回家。但上官景一走,唐凛的神色就陡然变得严肃起来,盯着上官景的眼神逐渐犀利。
他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尤其是这一年来,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眼皮跳得厉害。
但上官景表现得十分正常,和平时一模一样,这种平和的日子,让唐凛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又或者是以前提心吊胆惯了,草木皆兵。
他不愿细想,也不敢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