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余声》寄山野

35、手串（二） 磨珠子in

　　上官景跟老头下了山，在山脚的木材场停好车。
　　老头带着上官景进了护林队的房子，一栋四层楼房，布局紧凑，一个房间挨着一个，楼房旁边是一排厂房，全是放木材的，里面温湿度都控制得很好。

　　“哟，江老师回来了。”护林员对江晋说。
　　江晋就是上官戬请的植物专家，今天去山上收集数据，碰见了上官景。

　　“小姐这么快就回来了？找到了吗？”
　　上官景认识这个护林员，见过他去落霞山给植物园做养护，她客气地叫了声“张叔”，简单说了一下山上的事。

　　江晋说：“她来找那棵交趾黄檀。”
　　“哦哦，我想起来了，去年冬天才取了，有客户急着要，已经阴养了六个月，烘干醒木也完成了，这两天刚好准备叫人来取。”

　　张叔带着他们往存放木材的厂房走，上官景是第一次来木料房，好奇地东张西望。
　　张叔问：“小姐是要做手串吗？”
　　上官景点了点头。

　　他憨厚一笑，说：“我知道上官家的传统，只不过据我所知，好像还没有家主选过这种材料。”

　　上官景说：“我小时候学过一点关于林木的皮毛，但实在是记不清，忘得也差不多了，实话说，我三年前就惦记上这棵树了，合我眼缘，我也不在乎是什么料子，名贵与否，主要是心意。”

　　江晋明白了，看出上官景不是浮夸炫耀那一卦的，又给她解释了几句，“这块料做手串，珠体不那么容易裂，后期氧化速度也快，但如果追求紫底黑筋老料的效果，还要再等五到七年，心材到六厘米左右，颜色转暗紫红，酸香浓郁，出珠率能提高百分之三十，属于收藏级。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可能做不到那么好的级别。”

　　上官景看了眼架子上摆着的木料，成色很好，光泽透亮，几乎没有黑线，她说：“没关系，能赶上算是我的运气，我再迟来两天，说不定就见不到了，是我没提前招呼好。再说了，我一个门外汉，手艺也就一般，好料给我算是糟蹋了，而且这就是做出来送人戴的，不收藏，这个年份，刚刚好。”
　　说完，几个人都乐了。上官景没什么架子，跟她相处起来自然舒服，老一辈的见她都愿意跟她多聊几句。

　　等上官景拿到料子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山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隐隐有变大的趋势。
　　她不喜欢雨天开车，当即转身回去坐下。
　　张叔说：“小姐，我会做手串，你想做什么款式的珠子？”
　　江晋也说：“是啊，老张的手艺是祖传的，大家公认的好。”说着把手上的一串沉香取了下来，上官景一看，果然不错，个个珠圆玉润，是个手艺过硬的练家子。

　　她小时学过一点，手艺还过得去，但也就勉强能看，荒废多年，当时她还嘲笑上官衍的手艺，说不定做出来和她爸做的一样半斤八两。
　　她想不出她哥那么矜贵的一个人，伸出手腕来戴着的是串歪歪扭扭的珠子。
　　简直是惨不忍睹。

　　于是，她果断抱紧老师傅的大腿，现场求教，反正下雨也走不了，她干脆拿出工具开始重温练手。
　　有了指导之后，她速度快了许多，磨珠子的手法都专业了起来。
　　“看来以前的功底还在，没全忘喽，不拖泥带水，手脚麻利得很，比你爸耐心多了。”

　　上官景拿锯子的手顿了下，随即继续手上的动作，边锯边问：“他的手艺是你教的？”
　　江晋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那可不，小衍学的时候你爷爷也在，不过他没什么耐心，手工勉强过得去，他磨的珠子不圆，什么形状都有。”

　　“你爸爸当年忽然回来，风风火火地跑过来，选了块料子，在这里磨了三天，拿着两串奇形怪状的珠子走了。”张叔看着上官景锯方块，告诉她怎么修八条棱最合适，又教了她几个磨圆柱的技巧。
　　上官景闻到了淡淡的酸香，她拿了块粗砂纸，把八条棱磨成C面后，换了细砂纸，问：“他挑了什么料子？”

　　江晋指了指最里面的架子，“你嫌旧的那条，百年黄花梨。”

　　上官景干笑两声：“.....呵呵。”

　　江晋接着说：“他当时来得急，立春前后吧，那时候年度刚需期，好点的料子都出的差不多了，他就直接挑了那块。”

　　“是啊，后来他回来，你爷爷还问他，那么丑的玩意儿人家收了没，你爸说，收了，宝贝着呢。”两个人提到上官衍都是一脸惋惜，上官景可是见过那两串丑玩意儿的人，她低头用手电钻在珠子中间打孔，说：“我妈妈很喜欢。”

　　在场的其他两个人都愣了下，上官家知道上官景身份的人不多，都以为上官衍没把人家女孩子带回来，回南城之后也没有再找。

　　张叔用手搓了把脸，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江晋一言不发，拿起茶壶，倒了三杯茶，“我年轻的时候在首都星工作过，在环境方面提出了几个建议，没被采纳，后来.....被开除了。你爷爷让我来南城，弄了个研究所，表面研究植物实际是资源勘探。”

　　张叔往上山看了一眼，说：“我们这护林队啊，其实是大部分时候干的都是资源勘测，在这里一呆就是几十年，对这片山头早有感情了，这不，现在啊，大家都成半个植物专家了。”

　　江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慢慢说道：“我来这儿快有六十年了吧，南城真是个好地方啊。上官家这片林场得有几百年历史了，多少代人呐，到去年为止，除去火灾这些意外情况的损失，收益星际币堪堪千万出头，更别说林场的维护费，这样算下来其实赚不了钱，和上官家别的资源开采项目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上官景手里的那颗珠子已经到了精圆这步，她打算用湿磨，拿出了耐水砂纸，垫起了玻璃板。

　　“就拿矿业来说吧，坑底最后一层报告我看了——品位一直往下掉，再往下就是石头拌味精，你爷爷这一代采了四十二年，现在不是挖了，是刮墙皮。”

　　上官景手很稳，拿着珠子的手一动不动，珠子逐渐光滑起来，江晋见她不为所动，语言犀利起来，“董事会让我增产增效，再这样挖下去，最后一代败家子的名声可能会扣到你这位新任家主的头上。环保署新令下来了——限排、限爆、限尾水，再这么硬采，罚款可比矿石值钱。”

　　上官景把珠子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说：“刮墙皮也得刮得好看。”
　　江晋从背包里摸出块矿石，用手捻了捻岩芯，目光突然柔和， “知道这石头多大年纪吗？二十多亿年，新纪元人类才挖了七代人，就把它折腾成濒危资源。”

　　上官景停下动作，接过那块石头，上面满是复杂的纹路，上官衍活着的时候和她说过，南城的自然资源已经采了几代人，得天独厚的资源优势已经没了，她这一代亟需转型。

　　上官景笑了起来，“教授，原来你今天是刻意在山上等我呢？和我说这些，是想听听我的态度吧？”
　　她又重新拿起珠子，开始去毛，木蜡油浴。
　　“我比谁都想让南城继续发展下去，百年千年，你说的资源问题我考量过，但几代人积累起来的生产线不是说关就关的，我知道您赞成停采，可职工、设备、税收......停不得也塌不得。”

　　江晋苦笑，“小姐，矿有尽，路无尽。”

　　上官景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说：“这么说，您是有方案了？”
　　江晋掏出一张叠得发旧的透明图纸，铺在满是木屑的工作台上——是一幅矿区三维地形，上面用笔标满了等高线。

　　“你爸爸还在的时候就让我开始规划，到今天终于有所成效，我把方案留到现在。你还太年轻，难免被人看轻，我得了解你的为人......”

　　上官景突然强硬地打断他，说：“要是我烂泥扶不上墙呢？”
　　“你爷爷说，可另寻明路。”
　　上官景点点头，轻笑一声，又问：“这个方案还有谁看过吗？”
　　“没有。”

　　上官景把珠子放下，擦干净手，去看那张旧图纸，示意江晋，“说说看。”
　　江晋拿起笔，在图上虚虚点着，“停是找死，蛮采是等死。看这条北坡废巷，裂隙带直通地下河，水质一类；再把尾矿库南侧削坡，可以建百米级光伏梯级；采空区顶部离地表120米，恒温18℃，适合菌菇和数据中心，三步并行，就能把资源变资产。”

　　上官景弯下腰，手指顺着红线走，“光伏加恒温加净水？听起来像产业园，不像矿场。”

　　江晋点头，“采矿的尽头是造生态系统。让阳光、恒温、水头替我们长GDP，设备改光伏支架，矿工转运维工，尾矿砂做建材，酸性水经植物廊道沉淀，能养鱼。剩下那点0.3%的品位，留作教学标本。”

　　上官景早就有转型的打算，她还没来得及着手规划，有人就把现成的方案送到手边，算是瞌睡碰枕头，碰了个正着。
　　她抬头望天，雨还在下，但小了许多，“我知道董事会要数字，你得给我个可签字的指标。”

　　江晋伸出两根手指，“二十年，光伏年发电5亿度，恒温经济年省电费1.2亿，尾矿综合利用产值3亿；同时，碳汇可交易，矿区变碳仓。总账——利润不降，就业不减，只是挖变成养。”

　　二十年啊，上官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字，“好，明天上午九点，我在矿区等您，还劳烦您再实地走一趟，您主讲，我拍板，但签字得过几天，我继承宴还没办，您知道规矩的。”

　　江晋收起旧图纸，笑着把桌上的木料都拢好，“那明天我就在矿场等小姐你来了。”

　　雨也停了，但天已经快黑了，上官景给老爷子发了个通讯，说自己才从林场回来，还要开三小时的车，让老爷子先休息，别等她。

　　张叔帮她收好材料和工具，打包送上车，说：“路上慢点。”
　　上官景把车开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打开车窗说：“各位放心，这片林场我是不会动的，劳烦帮我培植一批绿化树，要香樟、重阳木、木荷和马尾松，具体的数目我会让人报过来。对了，那棵交趾黄檀我取走了一点料，客户那边补偿点别的吧或者看人家需求。”
　　张叔和江晋对视一眼，连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