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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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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的夜晚还没沉寂多久,御街的早市已喧声四起。
云筝把先前从几家店铺里买回来的时兴瓷器摆在东南角的窑坊院里时,一道阳光越过院墙劈进来,在地上临摹出一排各式各样的瓷器形状。
相比云惟天那些瓶就是瓶,盏就是盏的板正器件,眼前这些高矮胖瘦各有千秋的瓷器确实更具有观赏性。有的窑主喜爱轻纤,烧出来的瓷瓶如弱柳扶风,有的窑主看重沉稳,烧出来的瓷器则浑圆厚重,还有些温润,有些古朴,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颜色素净,毫无杂质的素净。
这没什么意思,无论多么高贵稀有的摆件看久了也会黯淡,更何况这样千篇一律的白,看腻了就会融在空气里,变成透明色。
而天青色不会,它的变化无法预料,一窑可能会有百十种颜色,有的蓝一点有的绿一点,深深浅浅,加上独一无二的釉面裂纹,每一件青瓷都是世间仅有的存在。
窑坊的最东侧有一间小库房,被云筝改成了工作间,那窗前的桌案上此刻多了一摞画着各式各样器型的草稿纸,春潭进来叫她时,她正提着笔,笔尖之下,是刚画了一半轮廓的荷叶杯,和一条不知游向哪里的鱼。
“云筝,秦深和温小姐来了。”
飘了半个时辰的思绪被云筝带上了马车,马车里精心装扮的温子薏正在闭目养神,步摇上的南红流苏无风自摇。
一早云筝特意找了一件水粉色的纱裙,打扮了一番,只为了昨晚那支花簪。
却在温子薏的赤缇罗裙面前显得格外素净,她靠门边坐下,和对面一向贵气的秦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几句闲话地功夫,车子便到了东华门前。
好半天没让下,云筝透过车窗往外瞄了一眼,堵车了。
两位身着绿色长袍的礼官指挥着几个内侍一通调度,马车终于往前挪了几步。
云筝下车后扫视了一圈这个从未来过却并不陌生的地方,耳边传来一声:“稳重一点,宫门口就这般张望,一会儿进去了你得成什么样子?”
一回头,只见温子薏露出一个罕见的端庄笑容,云筝小声道:“轻松一点,现在就开始笑,一会儿进去了脸抽筋了怎么办?”
眼前的少女一时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嘴角动了动把头扭到了一边,正巧碰见了熟人,也顾不上端庄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和几个花枝烂漫的女孩子畅聊起来。
另一边秦深早已一头扎进人堆里,也是神奇,这人跟谁都能搭上话。
没过多久进了宫门,御道两侧的小祠里,清晰可见众仙官牌位,不远处门窗紧闭的道宫,云雾隐隐飘出,缭绕如同仙境。
直到进了紫宸殿,云筝始终没有见到最想见的那个身影。
主角还未登场,所有宾客都在紫宸殿中等候,男女分席,隔着碧色纱幔。
这种大型社交活动,云筝前几年每年年末也会参加一次,俗称“年会”,要求盛装出席,偶尔还得才艺展示,当真往事不堪回首。不过眼前这排场,在角落里当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透明也挺有安全感的,就是有些无聊。
无聊时心曲就会自由飘荡。
祁玉川怎么还不来?难不成他要牵着公主的手出场吗?不过这种事情一般得父亲来吧,咦那是不是能看见徽宗小哥了?要不要劝劝他收收心,别求仙问道了,也管管本职工作,还是算了,已经发生的历史事实是没办法改变的……出门前那个画了一半的草图,春潭不会给扔了吧……
思绪天南地北地跳来跳去,忽然被一个小宫人打断。
“小娘子可是云筝?”
云筝:“我是。”
小宫人:“皇后娘娘召见,娘子请随我来。”
好端端的忽然叫她一个平头小老百姓做什么?云筝打心眼里不想去,一时踌躇,隔着幔帘,也不好叫秦深,犹豫半天只得跟着走了。
刚出紫宸殿,又一个宫人迎面走来:“云筝姑娘,潇贵妃有请。”
真是邪门了,这些人又不认识自己,怎么这么精准找过来的?
云筝:“潇贵妃是?”
宫人:“……宫中只有一位贵妃,姑娘怎么不知?”
那不就是秦深的姐姐?看在秦深的面子上不去不太好,但皇后先召见的,理应先去见皇后才是。
那宫人眼色颇锋:“贵妃娘娘说了,让姑娘不必多虑,放心前来就是,贵妃娘娘亲自烹了龙园胜雪,茶汤易凉,姑娘莫要耽搁。”
身侧的小宫人一言不发,完全没有怕办不成差事的担忧。
一个不肯相让,一个胸有成竹,云筝在这俩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左右为难。
去与不去都是得罪人,云筝一捂肚子,走为上计,边跑边喊:“江湖救急,离开一下,马上回来。”
索性都得罪了吧,至少公平,到时候就说迷路了,不信就因为这么个事还能把她杀了不成。
偷了这份悠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身处何处了。
左侧的朱红栏杆里,扬着旗幡,看样子是演武场。
以前上学的时候,每次走在林荫道上都会往操场上看几眼,倒不是去看有没有帅哥,主要是喜欢看那青春洋溢的气息。
那看台石墙的高度正好,多一寸得踮脚,矮一寸屈身,云筝扶着台沿,只露出一双眼睛。
扫视了一圈,除了几个射箭之人,没什么亮着腹肌赤手相搏的俊朗美男。
云筝小声自言自语嘀咕道:“怎么一个美男子都没有?”
“失望吗?”身后传来一声。
云筝转过身,一见来人,瞬间松了口气,很快又装着失望的模样道:“没看到祁将军舞刀弄剑的绝世风采,当真遗憾至极。”
她素日穿碧色和蓝色居多,鲜少穿粉色,柔柔日光下,转身的瞬间,像海棠盛开的时节,携了一身满园春色。
那支花簪一闪一闪,流光摇曳。
祁玉川心摇神驰,怔然了许久,才问道:“怎么跑到这来了?”
“两虎相争,一言难尽。”云筝摆手一蹙眉又道,“说来也奇怪,我第一次入宫,谁都不认识,她们是怎么那么精准地找到我的?”
祁玉川一笑:“后宫经常设宴,那些女眷数次入宫,想必皇后和贵妃身边的人都认得。”
“排除法,好的。”云筝上前,“话说,公主生辰,就没有什么花美男团献献舞助助兴之类的表演吗?”
祁玉川:“你这脑袋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呢?”
云筝:“我想的当然是怎么发财啦,今天早上,我忽然灵光一现……”
话音未落,空气像是被什么刺破了一样,发出一声尖啸。
云筝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见祁玉川伸手过来抓她,然而还是慢了一瞬,他的手刚搭在云筝肩膀上,还没来得及将她扳过来,小臂便接住了从演武场西北角射来的那支箭。
一个握着长弓的少年跑过来时,祁玉川已将羽箭拔去。
“祁将军……”少年看了一眼地上的箭,一时吓得失声,想起自己的身份,又强装镇定,朝身后的内侍呵道,“还不快去传医官?”
箭头上的血鲜红触目,比马车上那串晃眼的南红珠子还惊人。云筝顾不得他是谁,恨不得把地上那支沾着血的箭插回眼前这人身上。
那少年人眼神一变,似乎把面对祁玉川的隐忍悉数在云筝身上宣泄了出来。
祁玉川往回拉了一把云筝,把她护在身后。
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和语气面对这位未来储君,满身都是越积越多的后怕,若是再晚一瞬,或是没有抓住,那么刚刚那支箭,便会横插进云筝的肩膀……
万幸,他接住了。
片刻,祁玉川淡淡地说了句:“不必请医官,我自己包扎一下就行。”
一听这话,赵亶似乎松了口气。
他素来胆小,幼时见祁玉川就总是不敢去看他那双透着锋芒的眼睛,即便是多年的边境风沙把祁玉川磨得柔和了许多,赵亶每每见他仍不敢直视,也从不在祁玉川面前自称本王。
“是我箭术不精,祁将军莫怪。”赵亶说。
出征在即,不想节外生枝。赵亶虽然没有什么军事才能,但有颗积极应战的心,求了官家许多次跟着去边境历练,然而他体能不成天赋不行,俗话说不怕人蠢,就怕人又蠢又勤快,若是哪天官家也灵机一动应允了,带着这么一个祖宗去边境,祁玉川还不如直接卸甲归田了。
他敛去所有心绪:“殿下勤勉,但不必用如此重弓,长久也容易伤了自己。”
赵亶回头,把手里的弓往内侍怀里一扔:“拿去烧了。”
赵亶走后,云筝陪祁玉川去了翰林医官局,好在赵亶跟他爹水平旗鼓相当,箭术确实不精,没有穿透手臂,伤口不算深。
医管局在演武场东侧,绕过演武场往西便是紫宸殿。
二人从偏门入殿时,第一曲歌舞刚刚起奏。
云筝悄没声息地回到了边角小座上。
她坐在纱幔边,趁着上菜的间歇,人影绰绰,偷偷拨开幔边一挑,往祁玉川那边看去。
谁知那么巧,目光相接。
云筝左手端起酒杯,右手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又指了指自己手臂上与祁玉川伤口相同的位置,提醒他有伤不能饮酒。
祁玉川眉眼含笑点了点头,随后问内侍要了一壶茶。
云筝放心地收回视线,不经意间,瞧见那位九五之尊。
难怪史书上总是写帝王如何如何威严,这么高的椅子,宽阔无比的殿堂,居高临下地看着众生,就是把春溪的鹦鹉放上去也很难不威严吧。
彻底收回视线,落在眼前的菜肴酒盏上,可能是为了顾及女眷,这酒不烈,很是清甜。
三巡过后,零星有人离席,云筝也想趁机溜走,刚要起身,被一身穿华服的少女挡在身前。
“你就是云筝?”
少女手持一团扇,上面绣着长生鸟,想必是刚刚随手拆开的贺礼。
虽是今日第三问,云筝还是很有耐心:“我是。”
“你那对天青色的小鸭子烧得极好,不过我看你的贺礼,怎么是一件白瓷?”
“时间匆忙,来不及……”
“无妨,再为我烧一件吧,”公主目光流转,侧头一想,“烧个好看一点的花瓶吧。”
云筝:“有什么要求吗?比如……”
“好看,好看就是唯一的要求。”
云筝:“……行。”
温子薏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插了一句:“你见到公主姐姐怎么不行礼?”
在云筝的世界里,就只会两种礼,一个是清明上坟的时候给故去的长辈跪地磕头,一个是表达感谢的时候深深鞠躬。
还有一个以前看清宫剧学到的扶鬓礼,八成不适用宋朝,思来想去,云筝伸出手,握住了公主,还甩了甩。
公主先是一愣,随即抽出手,片刻对旁边的温子薏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自然不必拘礼。”
说完优雅离去。
云筝原地懵圈:“一家人?”
“你刚刚不在,有个天大的好事。”温子薏道。
她头上的那支南红步摇,太过灼人,越看越觉得有种天降不祥的征兆。
云筝:“发生什么了?”
温子薏轻抚了下珠串:“贵妃娘娘求官家为秦公子和你赐了婚。”
顷刻间,殿内的笙歌管乐变成了万境归空之后旧物逐渐锈蚀的声音,心脏沉闷又猛重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一动一止之间,反复盘桓着同一个名字——
祁玉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