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我打算娶你 ...
-
窑门已开。
装满瓷器的匣钵被云筝她们小心翼翼地搬了出来,随后三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院子里。
空气沉静得近乎恐怖。
这次一共装了十个匣子,除了姜师傅送的几个花瓶和先前木架上晾好的那些笔洗茶盏,连最开始手法生疏时做的那些七扭八歪的不知道叫杯还是叫碗的盘子也被云筝放了进去。身旁的春溪死死拉着云筝的胳膊,不敢去看,原本云筝心里也是阵阵惶恐,被她这样一拽,怯意扯掉了不少,顷刻间多了几分从容。
她沉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打开第一个匣子。
三个闻香杯,一个发黄,两个偏灰,里里外外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气。
接着又打开了第二个,一个颜色偏蓝的笔洗,底边两个醒目的大黑点,像两只瞪人的眼睛。
第三个,八仙杯,器型扭变,颜色太淡……
云筝深深地呼了几口气,方才那一点从容不知不觉化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箍在心口,越收越紧。
“云筝,这一匣是不是花瓶来着?”春潭指着最大的那个问。
对呀,眼前这匣是她最期待的,姜师傅的花瓶用得是陈腐三年的胎土,韧性极好,器型端庄,线条流畅,各个都是能放进博物馆的程度,云筝觉得,就在这里了。
她忽然想起刚毕业参加工作的那一年,有一阵迷上了刮刮乐,那是个很神奇的东西,能让人短时间内颅内充血,充满无限希望,总觉得人生巅峰就在下一个要刮开的数字里。
此刻云筝就是那种感觉。
她恍神的功夫,春溪按捺不住,掀开了盖子。
云筝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浮现就被春溪的惊叫声打了回去:“苍天!怎么变成了这样?”
匣钵里,几个花瓶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些优美流畅的线条高低错落地交织着,活脱脱一副美人醉卧图。
那个平底泛白的柳叶瓶最为优雅,云筝上前拿起一瞧,磕碰处釉水翻飞,灰白的胎色都露了出来,很明显是底部的支钉没放好,入窑后倒了下去,连带着碰翻了其他花瓶。
云筝忘了,她从来没中过两位数以上的大奖。
白日梦破碎,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再小心翼翼地去碰匣钵,像个狂妄的赌徒,豪情万丈地撬开了剩下的匣子。
全军覆没。
云筝呆呆地站在一大堆瓷器前,盯着一个形状怪异的瓶子,那是刚开始拉坯时,怎么也拢不起来泥,最后歪歪扭扭地,弄了一个四不像,原本打算敲碎的,可是一直没舍得。
再丑也是自己捏出来的。
只不过……都是徒劳。
恍然之间,阳光劈开云层,不可抵挡地冲向院落,天上坠着的重云渐渐化开,一抹天青色在眼前一闪而过,梦一样的幻觉,云筝闭上了眼睛,她已经不敢再有期待了,此时此刻只想去望仙楼大吃一顿,喝点小酒,美美地等祁玉川来送自己上路……
“云筝!”春溪抓着她的肩膀,晃了又晃,喊了又喊,像叫魂一样把尾音拉得老长,“醒醒——”
时间在她眼里变了形,明明只恍神了片刻,可春溪的眼神却像急不可耐地等了好几年。
那神情让云筝不敢有片刻犹疑,顺着春溪的指向看去,目光落定的瞬间,脑子里响起一阵被鞭炮炸过的轰鸣。
那个四不像的瓶子后面,一对小鸭子,通体泛着莹润的青色柔光,像是一小片天落在了上面。
“云筝你看,没有裂纹。”春溪拿起那对小鸭子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欢欣雀跃地递过来。
一团温热落入云筝的掌心,窑炉余温传来,两只青瓷鸭子似乎有了生命的温度,瓷身的线条,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留下两圈不散的涟漪化作翅膀,通身浑然不见一丝裂纹。手心里,像捧着一汪幻化成型的春水。
这原是姜师傅的小孙子给她的,一直放在手里把玩来着,给眼前这些个祖宗们施釉的时候,顺手跟那几个奇形怪状的器件一起蘸了釉浆,扔进了窑炉,这一刻之前,她几乎把这茬给忘了。
“能行吗?”云筝看了看春潭和春溪,“人家官窑烧的是花瓶,我们烧的是玩具,这不闹呢吗?”
春潭一笑:“还是那句话,圣旨又没说不能烧鸭子。”
是这么个道理,春潭总是一语中的。
盼了那么久的时刻终于到来,可她心里不敢狂欢,这场考试,刚刚落笔,试卷还没有上达天听,这个节骨眼,可别来一股妖风把试卷给刮走了。
得找个东西压住才行。
云筝把两只青瓷鸭子交给春潭,忙跑出家门,去找祁玉川交差。
刚一开门,祁玉川蜷在半空中的手差点落在她额前,云筝粲然一笑:“玉川大人~”
从竹林回来之后,祁玉川做了许多打算,眼前看来,他的万般思量是用不上了,便不慌不忙道了一声:“恭喜。”
云筝脸上笑意不减:“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祁玉川:“这个时候,能让你如此高兴的,也就只有那一件事了。”
逆着光,他的神色格外柔和,也不知道为什么,青天白日,云筝忽然想起在竹林中的那一晚,他曾说过的话。
有点好奇,若是今日不成,他究竟会怎么护她。
云筝忽然往前一倾,仰着头问道:“大人,若是我交不了差,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临门一脚,没敢踹。
倒不是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只是在想,万一人家当初就是随口一说呢,或者花前月下氛围赶到那了,冲动也好真心也罢,在他去汴京转悠一圈回来之后也不剩多少了吧,他们俩这点并不牢靠的友邻之情,怎么能抵得过圣旨的威力。
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祁玉川一笑:“我确实想了好几种方案,不过,回来再告诉你吧。”
好几种方案?
这鬼东西,看来压根就没想过要护她。
想问他要去哪,还没开口,祁玉川忽然说:“你如果信得过我的话,可以先把青瓷交给我,以免出现什么意外。”
“信得过,信得过,整个汝州,不,整个大宋我最相信的人就是玉川大人啦!”
祁玉川心里一滞,沉闷自语:“在你心里,我就只是大人吗?”
不承想这点轻如游丝的声音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云筝耳朵里,他丝毫没有发觉。
脱口而出的心里话,听起来好生落寞,云筝不禁语气一缓:“当然不止啦,咱们还是好邻居。”
祁玉川后知后觉,沉默片刻,似乎对这个微不足道的邻居并不满意,不死心地又问:“没了?”
邻里他不让,泛交太生疏,朋友算不上,家人就更扯淡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云筝装作没听见,接着那会儿没问的问题打岔道:“大人要去哪?听说官窑也烧出青瓷来了,今天就要运往汴京吗?”
看她避重就轻的样子,祁玉川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去姜师傅家,昨日说好了今天去陪他的小孙子玩剑。”
“那我也要去!”
她得好好谢谢这个救了她一命的小恩人。
等祁玉川把那两只小鸭子安顿好,云筝借用了宗炘的马,二人在太阳落山之前策马赶往了城东。
长街人多,两匹马在纷攘嘈杂的街道上走得很慢,无聊使然,云筝开始缠着祁玉川问那几种处置她的方案是什么,祁玉川目视远方,笑而不语。
“别婆婆妈妈的。”云筝一皱眉,示意他赶快说。
马背上的祁玉川身子微微摇晃,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你可别后悔。”
云筝:“我洗耳恭听。”
祁玉川:“我打算娶你。”
若护她不成,便一身共命,万里同舟。
这是万般思虑中的下策,也是他众多借口中难以掩藏的私心。
岔路口更为拥挤,他的声音不低,却很快消散在人群里,许久没有听见身边人的声音,祁玉川不由侧头一看,只见宗炘的那匹马早已转向,挤进了一条小路里。
默默逃走的云筝不禁心想,这货一定是被秦深附身了。
别说她不喜欢,就是有一天真的爱上了,也不能嫁给一个古代人啊。
这日的大街小巷都格外堵塞,太阳在拥挤中西沉,天色渐暗,到处透着一种“诸事不宜”的闹心。云筝和祁玉川一前一后见缝插针地穿过闹市,一路沿着河灯到了姜师傅家门前。
也不知道这一老一小歇下了没。
姜师傅的小孙子耳力极好,隔很远就能听见马蹄声,每次祁玉川刚从河边拐过来就能看见他在门口迎着。云筝来跟姜师傅学习的那几天,每每搁着四五户人家的距离,那小孩便从院子里冲出来,手里攥着还滴墨的毛笔,笑嘻嘻地跑去迎她。
今日倒是乖觉,不知道是睡下了还是没好好写字被姜师傅罚去面壁了。
云筝敲了两下门,半边木门“吱呀”一声荡开一条缝。
没落闩,看来还没歇息。
云筝探头往里一看,院中静寂,门房里亮着灯,她兴冲冲推开另一扇门,刚迈了一步,眼前一黑,一只手覆了上来,她朝后一跺脚,踩住祁玉川:“你幼不幼稚?”
没得到回音,身体又被扯了一把,整个人退到了门外,云筝有些恼火,掰开他的手:“你干嘛?”
祁玉川脸色森沉:“别进去,在这等我。”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听了他的话。
他近乎无声地走进去,没多久,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很快,木门“咣当”一声被撞开。
姜师傅的孙子被他抱在怀里,那小孩的衣裤上都是尚未干透的血迹,惨白的脸上也蹭了一大片,像块触目惊心的胎记,眼睛瞪得老大,目光却很涣散。
云筝心里一惊:“姜师傅呢?”
祁玉川只道:“上马。”
一定出事了。
纵然心里七上八下猛跳不止,她铁了心要进去看一眼。
“云筝,”祁玉川低声唤她,“先带孩子回去。”
她闻声止步,片刻,转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那道木门,跟着祁玉川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远,木门前,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两道黑影。
“不给就算了,你何必杀他呢,那位要是再早来一步,此刻你已经是他的刀下魂了。”
“你听见那老头说什么了吗,死都不给我,老人家那么大年纪了,我怎么能不成全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