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生 一觉睡了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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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说青扬州命好。
好到，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得上天眷顾。
可直到他身边的好友一一离他而去，死的死，散的散……
最终只剩下他与他的师尊，那个曾在水深火热里向他伸出援手之人。
天地茫茫，二人孤零零相对，却似隔着一世山河。
雁群匆匆向南迁徙，不肯片刻停留。寒山飞雪漫天翻涌，封死出口，也散尽了四下人烟。
他少时曾暗自幻想，纵使世间所有人都弃他而去，将他推入绝境，那个人也绝不会是白寂寥，一定不会。
可到头来，第一个弃他于水火当中的人，偏偏就是他。
云端红尘，青扬州立在一片素白寒山之中，目光凝在对面那人握着长剑的手上。
剑锋已然贯穿他的胸口，凛冽刃身卡在骨肉之间，动弹不得。
殷红的血顺着剑脊蜿蜒淌落，一滴、两滴砸进积雪，融开点点暗红痕迹，滴答声响，在死寂寒山之中格外清晰。
这一剑，是他二十载人生里最蚀骨的痛。
青扬州缓缓抬手抚上冰冷剑身，压着发颤的嗓音开口：“师尊，你为何……要杀我？”
回应他的，只有对方波澜不起的话音：“你已铸下滔天大错。”
“我何错之有！”青扬州厉声反问。
“你难道也轻信旁人流言，认定我背弃正道、私通外族、品行不端？”
“是非已定，我此举，不过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替天行道。”青扬州心口溢血，笑意悲凉，“师尊，我如今才看清，你这般执着虚名功利。”
白寂寥垂眸缄默，握着剑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松了半分。
“你说过，凡事皆有两面性。”青扬州强撑着气息，“你又怎知，你所看，我所做，是错的呢？”
“包庇外族、勾结罪孽，戏耍各派仙门世家，桩桩件件铁证如山，难道还算不得大错？”
“我包庇了谁，私通的又是何人？奔赴前线浴血厮杀的人又是谁？”青扬州胸口剧痛难忍，“师尊只听信外人几句谗言，便敲定我的罪名，连半句辩解都不肯听。”
“尘埃落定，再多辩驳，已是无用。”
青扬州轻轻眨了眨眼，微微俯身，将肩头轻轻靠向对方，侧脸贴着他耳畔低声道：“你用来杀我的，是逍遥剑。”
“嗯。”
“那是当年你亲手赠予我的佩剑……”
“既是我赠你的剑，自然听我号令。”
白寂寥抬手，一掌落在他肩头，手臂顺势向内轻收。
在外人眼中，这姿态近乎一个温存的环抱，温情脉脉，可只有二人清楚内里的刺骨冰凉。
下一瞬，剑锋猛地向前一送，彻底刺穿血肉。
鲜血飞溅，点点猩红溅落在白寂寥的衣摆之上。
天际骤然滚来隆隆雷鸣，声势浩荡，由远及近。
青扬州攥住逍遥剑剑柄，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师尊，你执意走到这一步，那我便送你一份功名贺礼。”
风雪骤然加急，鹅毛大雪漫天狂落。青扬州抬眼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穹。
“我再赠师尊一语，愿你大道圆满，早日飞升成仙。”
话音落尽，他力气彻底抽空，身躯不由自主向后倒去。白寂寥眼睫颤了颤，下意识伸手将青扬州拉入身边，二人额头紧紧相抵，皑皑白雪落满二人发间眉梢。
青扬州缓缓阖上双眼，一身繁华尽数凋零，归于死寂。
云端之下，红尘之上。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他死的那一年，很远很远。
——
岁月迢迢，一别七百载。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糖葫芦嘞！明欢州地道小吃，不好吃不要钱！”
沿街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轩都城集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喧嚣滚滚。
青扬州孤身立在街角，目光涣散地穿过往来人流。周遭万般喧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响动。
糖葫芦摊位对面忽然轰然一响，一道粗布麻衣的身影径直摔落在摊子跟前。路人惊呼连声，下意识四散避让，空出一圈空地。
隔壁酒楼走出几名伙计，为首一人啐了口唾沫，厉声呵斥：“滚出去！没钱还敢来香满楼吃霸王餐！”
店小二甩了甩肩上搭巾，带着一众伙计转身回了酒楼。
糖葫芦摊主惊魂未定，指着地上挣扎起身的男子，气得浑身发抖：“赔钱！你砸坏我的摊子，今日拿不出银子，休想离开！”
摊主不敢招惹酒楼伙计，满腔火气尽数撒在了倒地之人身上。
沈记恩头昏脑涨撑着地爬起身，摊主在身前不停索要赔偿，周遭围观之人指指点点。他正要开口辩解，余光忽然瞥见人群外围的青衫身影。
那人腰佩长剑，身形挺拔孑立，周身清冷孤绝，与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沈记恩眼珠一转，当即打定主意。他猛地拨开围观人群，快步上前伸手按住对方肩头。
“这位兄台，请留步！”
青衫人脚步顿住，侧首冷眼看向他，目光精准落在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上。
“叨扰兄台，江湖救急！”沈记恩陪着笑，指尖飞快顺走对方腰间钱袋，摸出几枚碎银抛给摊主，“拿着银子了事！”
摊主掂了掂银两，骂骂咧咧收拾起翻倒的摊子。看热闹的路人见无新鲜事，也渐渐散去。
沈记恩拱手行礼：“大恩不言谢，多谢兄台出手相助！”
青衣人不曾看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哎兄台别走！”沈记恩连忙追上，掂了掂手里剩下的钱袋，倒着步子跟在一旁，“这银子你不要了？看你气度不凡，定是世家子弟，若是不嫌弃，我做东答谢你一餐如何？在下沈记恩，你直接唤我记恩便可，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青扬州。”
青扬州缓缓松开攥紧的右拳，冷冷扫了他一眼。
沈记恩讪讪笑了两声，一时语塞。他本以为对方会就此离去，可等自己走到城门口，那道青衫身影竟跟了上来。
“你要出城？”
青扬州指尖微颤，抬眼冷瞥他：“与你无关。”
说罢径直踏出城门。
“等等我！你要去往何处？我熟周边地界，兴许能给你引路！”
青扬州脚步微顿，本不欲搭理，话却已脱口而出：“明欢州，你认得路？”
“正巧！我便是从明欢州出来的。”话音落下，沈记恩神色黯了黯，像是戳到他的痛点，但只是转瞬即逝。
他刚欲多说几句，便对上青扬州直视而来的目光。
“然后？”
沈记恩干咳一声：“我一路辗转到了邻近的轩都城。只是去往明欢州的路，如今不大好走。”
“为何？”
沈记恩伸手指向城外两座巍峨奇峰，滔滔不绝讲起路途险阻。青扬州安静伫立一旁，自动过滤琐碎闲话，只提炼关键讯息：两山阻隔，一水横亘，赶路需三日两夜。
“这条路，你熟？”
见对方态度松动，沈记恩连忙凑上前邀功：“熟！我自小在明欢州长大，爹娘死得早，常年在市井漂泊乞讨。今日若非你出手解围，我定然脱身不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要去明欢州，这向导我当定了！”
“带路。”
青扬州抬脚前行，语气没有半分客套，不似商量，反倒像是下达指令。
夜色沉沉，湖面无风无波，宛若一块墨玉，连月影都静静沉在水底。一叶小舟轻划水面，漾开细碎涟漪。
青扬州独坐船头，垂眸凝望水中倒影。
内衫月白，外罩一袭青衫广袖长袍，衣料轻薄如云。青白两色相衬，领口袖缘留白素雅，松垮衣料衬得身形清瘦挺拔。
墨发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清俊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一双桃花眼眼尾轻挑，眼底却空洞死寂，不见半分喜怒。
胸腔心脏平稳搏动，内里却是一片空茫。喜乐哀惧、爱恶欲念，七情尽数遗失，再无波澜。唯有一缕心元微光，固执地指引着同一个方向——东方，明欢州。
一月之前，他在茫茫白雾幻境之中苏醒。意识混沌时，一道空灵声响在耳畔响起：“你名青寻，字扬州。身死七百余年，肉身重塑，七情散落六洲，修为散尽。循着心元向东而行，寻回七情，便可重续尘缘、复原修为。”
话音落，一缕灵力入体。
他再度睁眼，孤身立于荒山脚下。循着心元一路向东辗转，指引屡屡失灵，耽搁月余才抵达轩都城，恰逢沈记恩那场闹剧，二人便一同登船赶路。
“青扬州！醒醒！”
沈记恩的呼唤拉回他飘散的思绪。青扬州抬眼，语调淡漠：“何事。”
“我喊你好几声都没回应，一路总在走神。心里若是藏了事，不妨说出来，我说不定能帮你分忧。”沈记恩凑近两步。
“无事。”
沈记恩悻悻应了一声，百无聊赖划动船桨，忽然抬眼眺望前方，语气兴奋：“看到对岸了！马上就能靠岸，快收拾一番！”
他一时欣喜，伸手便想去拉青扬州一把。可青扬州身形微动，飞快后退数步，立到船尾。
“无事，不要靠近我。”
夜风拂动发丝，扫过沈记恩脸颊。他攥紧船桨，小声嘟囔：“这人怎生这般忌讳旁人近身？”
青扬州抱剑静立船尾，脚尖碾着船板细碎沙粒，怔怔望着水面倒影。水中映出自己清俊面庞，肤白胜雪，熟悉又陌生。水波轻轻晃动，倒影扭曲变幻，竟化作一道白衣身影。
浓重的熟悉感骤然涌上心头，可脑海空空荡荡，全然想不起此人身份。幻影在眼前不断回放，白衣仙者孑立舟中，月华落满衣袍，周身笼着一层清冷光晕，仿佛不属于凡尘俗世。他身后立着个孩童，身高堪堪及对方佩剑。
仙者自始至终没回头看那孩童一眼。
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月色落满素衣，竟分不清是衣衫雪白，还是月华更寒。
片刻后，身后孩童怯生生挪着步子靠近，那白衣人终于冷声开口：“无事别靠近我。”
“……哦。”
孩童鼓起腮帮子，小声应下，余下话语尽数融进晚风月色，消散在云端。
这白衣仙人究竟是谁？青扬州在心底反问。
自己又是怎么死的，又是谁复活了他，为什么死而复生后失了记忆和七情？
如今诸多谜点，只能待七情归位，才能一一清算。
船身轻轻摇晃吱呀作响，将他从回忆幻境里拽回现实。沈记恩依旧吭哧吭哧摇着船桨。
青扬州望着粼粼水波，嘴唇轻动，无声复述了那句冷语。
而后抬首望向漆黑前路，明欢州就在远方，那是他此行的第一个坐标。
二人的路途，才刚刚开始。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