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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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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置喜庆的婚房中,不止一个人默默睁着眼睛。
沈清虞没撑多久,在逐渐接受身边还躺着个人后,就开始眼皮打架,意识昏沉。
她太累了,纵使心中有些动荡,也抵不住身体要关机。
然而纪灵筠是没这份松弛的。
从午前接亲起就高强度应对变故、产生思考,她的大脑此时仍在活跃,虽然陷在温软的被褥中,也未能唤起多少困意。
她想:沈清虞为何突然清醒了?
她前世在郡主府时的确只略通医理,并没有如今的眼界,也因怯弱不曾从近观察过妻主,纪府事发后便总在怀疑对方装病。
毕竟纪明钧倒台切切实实引发了朝野剧震,势力变更。
藏在背后的谋划她没法厘清,但要皇室中人为此装疯卖傻,不论主动或被动,似乎也都说得过去。
是故今日不止多方观察,还借施针之名先细细摸了她的脉。
确实大病初愈,一塌糊涂。
简直让前世见惯了病人的纪灵筠都要感慨:
拖着这样的身子,还要在街上闹那一出,实不知该说她是脾气暴烈,还是当真护短。
总而言之,要装疯大喊大叫两句就是,再不济吃些泥巴,去房梁上倒挂,没必要把自己身子毁成那样。
况且,一切本应按前世发展,是什么变故忽然导致她不再扮演下去了呢?
纪灵筠想不出来,因此审慎的将“装病”一想暂且封存,打算明日再去府中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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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初,丫鬟已在门外唤过两轮。
沈清虞含糊应了,一翻身仍然睡死过去——她在家就是这样糊弄老妈的。
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的纪灵筠则真没听着,到第二回才猝然惊醒。
虽说郡主府没什么长辈需要请安,但晋王的灵位是得祭拜的,她作为新妇不可晚起。
至少不能同床上四仰八叉的家主一般德行。
她从胡乱摆放的肢体间跨过,披上外袍先开了门。
“郡主还未起身,”纪灵筠小声对那姑娘说,“一会儿面汤、巾帕就放在门外,我端进去。”
来叫早的不是昨晚那个活泼的翠儿,模样成熟不少,见她出来似乎松了口气。
也是福一福身,应着去了,片刻返回,依言将物品摆好。
并轻轻叩门提醒:“嬷嬷说,郡主要睡不必唤醒,昨日太累,祭拜可推至晌午。倘夫人饿了,就唤我将早膳也端来房里。”
居然娇惯到这个程度吗?
将盛着各类洁具的托盘放到桌上,纪灵筠无言看了眼床铺。
赖床鬼被细碎声响扰了好梦,此时抹了抹脸,随手抓起枕头盖住脑袋。
……那好像是她的枕头。
纪府作息十分严苛,晨昏省定,凡有怠惰,便是生病也要去祠堂罚跪的。
她以为宫里出来的人家只会更甚。
前世沈清虞不只接亲时未曾露面,洞房、祭拜,也都是她一人。
主子如此态度,其余人众就更冷落她,打发她住未修缮完的偏僻小院,平常只当没这个人存在。
——大伙本就因纪家做派,十分不待见新娘了。
故此纪灵筠从未参与郡主府日常,不知居然是这样的模式。
她到屏风后穿戴齐整,仔细洗漱完。
又坐在铜镜前散开头发,慢慢梳了两刻钟,直至如瀑的青丝再也没有一处纠缠与翘起。
再绾发髻,描淡妆,榻上仍无响动,半个时辰前端来的热汤已全冷了。
在家时除却礼仪、女红,纪府的小姐们还需刻苦研习诗词文章、策论时政,以免未来接不上丈夫的话,传出去落了父亲的面子。
然而嫁来此处,连途经院里的雀儿也不愿与她多言。
统共做了半年郡主夫人,惶惶不可终日,将原本还算匀停的形貌,硬熬成病人似的瘦白。
再往后沦落贱籍,拚命脱困,无路引凭据,无钱财傍身,耗尽心力奔袭千里,往燕京寻找真相。
仔细算来,人生从未出现这样似乎没偏离正轨,却又无所事事的时刻。
纪灵筠感到有些轻快,去隔壁找丫鬟换水,自己则在漆面鲜亮的廊柱间踱了几圈。
等到沈清虞睡足,时辰已过巳正。
她睁开眼,先看到正对床头的案几边,大夫正俯身清点用具。
银针、火折、棉布…
“又扎针吗?”
她问,声音带着方才苏醒的轻哑。
“殿下醒了,饿吗?我先叫人送吃食来。”
纪灵筠闻声抬头,不即作答,却先问她饿不饿。
很暖心的关怀,然而沈清虞神色一滞,想起了不愉快的经历。
“不必了。”
见她拒绝,纪灵筠才掀起被子,引她自己来看伤情。
脚踝肿胀略有好转,代表炎症的深红褪去,变成大片青紫淤痕。
“这些都是淤血。一会儿须得去祭拜母亲灵位,若不施针放血,殿下今日是没法下地行走的。”
“好,好,多谢…”
沈清虞无心听讲,从想起自己还有条腿开始,她就感到微妙的煎熬。
睡麻了而已,活动活动关节就好了,她知道。
可这是条不能动的伤腿。
一点僵麻在注意到这个事实之后加倍折磨起来,连骨头缝中都生出痒麻。
纪灵筠注意到她绷紧的小腿,问道:
“伤处难受么?这是夜间败血凝泣、湿气淤积所致的晨僵,凡关节损伤,往往如此。”
是这样啊。
她还以为“越不能动越想动”是人类的底层代码呢,毕竟不止受伤,从前装睡也是这样。
“殿下放松些,我来替您纾解。”
大夫心情不错,嘴上说着,手已经在踝边几处穴位压按起来,并指点她如何小幅的勾放脚尖,不会牵拉伤处。
沈清虞小心照做,果然见效,恼人的僵直迅速消退了。
……
待放血完毕,伤势明显好转,青肿淡去,已隐隐可见骨骼形状。
将踝部用洁净布条捆扎停当,纪灵筠教她轻轻踩地。
“殿下感觉如何?”
其实不必问,光看那轻松的表情就知晓结果。
“妙手回春啊纪大夫,我要给你送锦旗!”
虽然仍有刺痛,但若贿赂贿赂翠儿,请她一路支着慢慢走去祠堂,也十分够了。
会被觉察受伤的担忧总算卸下,沈清虞心情大好,连穿越前的口癖也带了出来。
她这样隐瞒,其实也不全是怕唠叨。
府中不止易嬷嬷,但凡有些年纪的几乎都是晋王旧部,简直拿这主子留下的唯一血脉当眼珠爱护。
她穿进来占了郡主肉身,已经受之有愧,又将别人眼珠子弄伤,这哪里好意思?
“殿下说笑了。”
锦旗…?是要说锦幛或者匾额吗?
纪灵筠不欲与她多话,因此只在心中嘀咕。
见对方收拾好形貌要出门,便低头钻进她臂膊之中,示意拄着自己行走。
“咦?”
沈清虞发出十分惊奇的声音,被妻子斜向上撩起眼来一瞥,又不自然的偏开脸道谢。
“多谢,多谢…你可有什么小字?”
她问着,右手几根指头轻捏在对方肩上,没有按实。
话头跨度过大,纪灵筠暂没联想到背后意图,又觉称呼不是需要隐瞒的东西,因据实答道:
“祖母常唤阿愿,母亲则叫——”
“多谢阿愿。”
沈清虞抢道。
她自然知道女主小名叫什么,问这一声就是为了合理的用出来。
至于丈母娘用的“二娘”,太平常,她不喜欢。
纪灵筠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祖母为她取的小字饱含着慈爱与期盼,若郡主也用,似乎将其中情谊稀释得轻了。
然而她没有反驳的根据,甚至不能把肩上恩将仇报的手甩下去,只好绷着脸应声,然后很不体贴的加快了脚步。
如此沈清虞不得不跟上速度,为不外包太多体重与脚痛之间的平衡问题焦头烂额,再没有余裕扯些令人不开心的话题。
·
来到堂前,因路过的大家都盯着新婚妻妻怪异的搭肩姿势,沈清虞不得不将纪灵筠搂紧了些。
手掌下滑握住大臂,整条胳膊环绕在妻子肩颈,让温香的躯体与自己胸膛紧贴。
这样才可推说是今日风大不忍远离,否则恐叫人怀疑她俩昨晚其实拜了把子。
纪灵筠任由扒拉,甚至配合牵过她因动作掀起的大氅一角,围在身前。
郡主虽高,却因病着实显得脆弱,此时两人并肩不觉拥挤,反倒像协力撑起过于厚重的披风,露出些同舟共济的般配来。
易嬷嬷疑虑的眼神因此变得欣慰了。
又等一阵,人来齐了,便由郡主在前、易平澜在侧引路,前往祠堂祭拜。
行了约有半炷香,众人途经一处正在铺地的小院。
此时距离祠堂路程过半,已经是府中少有人往的区域。
亭台山石依然秀美,然而顾忌祠堂需静,不曾引入流水,便显得过分凝滞。
当沈清虞驻足,以至整条队伍都停下脚步后,此处唯一的响动就只剩工匠“嘿哈嘿哈”的号声。
“怎么了,郡主?”
见她望着院门,嬷嬷解释道:“建府工期太短,这些偏僻地方不及赶在婚前修完。”
沈清虞点点头,她知道郡主府的情况,只是在分辨这里是否就是原著纪灵筠被安排住着的地方。
书中对周边的描写详细,猜想很快得以确认。
这里剧情点可不少,包括经典的恶仆欺辱、冬日少炭、患病无医…
当时府里的管事、嬷嬷整日为郡主的毛病烦忧,未必有意苛待她。
但在寄人篱下的陌生环境中,仅仅是忽视,就足够让她难以维持做人的自尊了。
这些琐事一件一件的,又没个时间日期,可十分难防,万一女主进去自动触发呢?
干脆不许这小院住人,从源头上将可能掐断吧。
沈清虞清清嗓子,将进入这片区域起就有些出神的纪灵筠惊了一跳。
“这院子离祠堂太近,不宜住人,怕扰了先祖清静。”
她没注意到,还在有模有样的装老成:
“不若改作个佛堂,在此为母亲祈福也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