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夏》》猷屿

2、新班 高二（7）

　　高二（7）班的教室门半掩着，里面人声鼎沸。

　　桌椅挪动的声音、同学说笑的声音、水杯放在桌角的声音、翻书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一种鲜活又热闹的气息，对安景如来说，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他面前。

　　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住，手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紧。

　　他怕热闹。

　　怕一进门，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怕自己显得笨拙、显得多余、显得格格不入。

　　他习惯了角落，习惯了安静，习惯了不被看见。

　　林哲察觉到他身边瞬间紧绷起来的气息，脚步轻轻停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推开门。

　　“别怕。”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安景如能听见。

　　“跟着我。”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稳稳落进安景如心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安景如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他跟着林哲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气氛热闹又轻松。安景如刚进门，前排就转过来两个眉眼几乎一模一样的女生。

　　左边那个留着利落短发，笑容明亮，眼神干脆，一看就是性格直爽的人。她率先开口，声音清脆：“我是苏梓琰，以后是班里的班长，多多关照呀。”

　　右边那个留着温柔的长发，气质安静，眉眼柔和，像一汪温水。她轻轻笑了笑，声音软一点：“我是苏梓渝，语文课代表，我和她是双胞胎。”

　　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月亮，却同样友好，同样没有半点距离感。

　　安景如看着她们，紧张得指尖发凉，小声回应：“你、你们好……我叫安景如。”

　　他的声音太轻，几乎要被教室里的声音盖过去。

　　但苏梓琰还是听见了，立刻笑着点头：“安景如，名字真好听。”

　　苏梓渝也跟着轻轻笑：“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们。”

　　安景如低下头，耳尖微微发红。

　　从来没有人，第一次见面就对他这么友好。

　　没过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皮肤是健康小麦色的少年大步走进来。他走路带风，一眼看去就充满活力，像是常年泡在运动场上的人。他径直走到林哲身边，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林哲肩上，语气爽朗又兴奋：“林哲！真跟你说的一样，咱们俩一个班！我还以为得被拆到别的班去！”

　　班里不少人下意识看过去，他却毫不在意，笑得大大咧咧。

　　“我是谢延川，”他转头看向安景如，眼神热情，“体育委员，以后打球可以叫我！”

　　安景如被他的热情弄得有点无措，轻轻点了点头：“谢、谢同学。”

　　“别这么客气，叫我川哥就行！”谢延川拍着胸口，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紧跟着，一个戴黑框眼镜、气质斯文安静的男生慢慢走过来。他手里抱着几本刚领的化学练习册，脚步轻缓，神情认真，一看就是踏实学习的类型。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安景如，语气温和：“我是郑棋，化学课代表，和林哲、谢延川一个宿舍。”

　　安景如默默记住这些名字。

　　苏梓琰、苏梓渝、谢延川、郑棋。

　　四个完全陌生的人，却用一种不刻意、不勉强、不敷衍的温柔，一点点推开他心里紧闭的门。

　　他忽然发现，原来一个新的班级，并不是只有陌生和害怕，还有这样让人安心的善意。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脸上总是带着一点浅浅的笑，眉眼温和，看起来十分亲切。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和一个水杯，走到讲台上，把东西轻轻放下。

　　“安静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从今天起，我是你们高二（7）班的班主任，我姓黄。”男人笑了笑，眼神温和，“不用紧张，也不用害怕，高中两年，我带大家一起走。”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庙里慈眉善目的弥勒佛，学生私下里都悄悄叫他黄弥勒。人如其名，脾气好，讲道理，很少发火，却能把班级管得稳稳当当。

　　安景如看着讲台上温和的班主任，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最怕严厉又凶的老师。

　　黄弥勒刚说完，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头顶头发稀疏、神情严肃、眼神带着几分锐利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衬衫，裤子熨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一丝不苟的严谨气息。

　　不用介绍，班里不少人已经认出来了。

　　这是学校出了名的严格数学老师，学生私下都叫秃头老师。他讲课快，要求高，作业多，测验频繁，是很多学生心里“又怕又敬”的存在。

　　他走到讲台旁，看了全班一眼，声音严肃，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我是你们的数学老师。数学这门课，不练不行，不懂不行，偷懒更不行。从下周开始，每天小测，不许缺考，不许不交作业。”

　　一句话落下，全班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不是吧……每天小测？”
　　“我数学本来就差，这不是要我命吗？”
　　“太狠了吧……”

　　小声的议论在教室里轻轻响起，很快又被老师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安景如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的数学，是所有科目里最差的。

　　从初中开始，他就对数字和公式不敏感，上课听不懂，作业做不完，考试永远在及格线徘徊。他不是不努力，只是怎么追都追不上，久而久之，就对数学产生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害怕。

　　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要小测，他的指尖瞬间冰凉，鼻尖微微冒汗。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课本，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就在这时，身旁的林哲忽然侧过头。

　　他没有看安景如，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讲台上，声音却轻轻响起，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别怕。”

　　安景如猛地抬头。

　　林哲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眼神平静。

　　“我教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稳稳落在安景如慌乱的心里。

　　安景如呆呆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人说，我教你。

　　没有人说，别怕。

　　没有人愿意停下来，等一个笨拙又落后的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轻轻眨了眨眼，把那一点莫名的酸涩压回去。

　　黄弥勒开始讲班级纪律，讲新学期的要求，讲日常作息。安景如坐在座位上，却再也没有刚才那样强烈的恐慌。

　　因为他知道，身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会对他说“别怕”的人。

　　这个陌生的新班级，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