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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危 红伞伞,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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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宇卿佝偻着背,蜷缩在床上,她双手抱着残肢,嘴巴紧咬着被角,喉咙里发出极为克制的呜咽。
滨城气候温暖潮湿,四季多雨,每次下雨的时候,她的腿都跟被电击过一般,疼得死去活来。尤其是是下大雨的时候,更得扒层皮。11年前的暴雨夜,她曾用水果刀划伤自己的腿,鲜血淋漓,把欧阳卿吓出了心理阴影。
欧阳卿走到她身边,轻抚她的背,将被角从她嘴里拿出来。她双眼失焦,身上的睡衣早已经湿透,头发一绺绺地贴在脸上。而那仅剩的一截大腿,上面的绷带已经被扯掉,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抓得血肉模糊。
“……卿卿……”她艰难抬起一只手,覆上欧阳卿的眼睛,“……别……怕……”
当年欧阳卿被她的行为吓出心理阴影,每晚都做噩梦。有一天半夜,她潜入杨宇卿的房间,不由分说抱着熟睡的杨宇卿嚎啕大哭,并让杨宇卿保证以后再也不伤害自己。
从那之后,杨宇卿再也没有过自残行为,每次疼得受不了想要自我了结的时候,想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她就告诉自己再忍忍。
“我没怕。”欧阳卿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眼前挪开,“太疼了就喊出来,别忍着。”这么多年,欧阳卿早已经锻炼得无坚不摧,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怕这怕那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儿了。
这次的情况和之前每次发作都不同,先是在机场站了8个小时,残肢被挤压太久,几乎要了她半条命,伤还没好又遇上大暴雨。
好在杨宇卿有随身携带止疼药的习惯,欧阳卿给她喂了进去。
“……呕……”杨宇卿脸憋得通红,将药和晚上喝的小米粥全部吐了出来。
得去医院。可是,凭欧阳卿一个人,怕是没办法把一个意识不清醒的病人弄到医院去。
她找了个帮手,今天打电话过来的助理。这位助理今天不在滨城,她推荐了一个医生给欧阳卿。
这位医生姓唐,是杨宇卿的私人医生,这几年都是他在照看杨宇卿的身体。
“……卿卿……我……疼……”杨宇卿把嘴唇咬出了血痕,她握住欧阳卿的手腕,颤抖着把它送至自己的残肢处,将欧阳卿的掌心与她的残肢贴合在一起。她嗫嚅着,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委屈,又像是在乞求,委屈着欧阳卿的无动于衷,乞求着欧阳卿的垂怜。
疼痛已经吞噬了她的意识,连同骄傲和自尊也一起碾碎。她带着隐秘的情怀,穿过漫长的十年光阴,将残破的自己捧到欧阳卿面前,对她说:“卿卿,我疼。”
欧阳卿右手轻轻抚摸着杨宇卿残破不堪的腿,喉咙发紧:“我知道。”她的指腹划过杨宇卿的脸颊,轻轻拭去其眼角的泪水,轻柔道,“这么多年,辛苦了。”
从8岁到28岁,杨宇卿疼了整整20年。当年,她还那么小,在无数个大雨滂沱的雨夜里,小小的她是否也像现在一样缩成一团无声啜泣?
如果从一开始她们就没有抱错,现在的杨宇卿应该是个四肢健全、健康漂亮、人人仰望的天之骄女,她不会疼、不会哭,不会躺在这里忍受着非人的折磨。
雨越下越大,唐医生到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他给杨宇卿注射了杜冷丁,半个小时过去,这支杜冷丁并没有任何效果。
“……疼……卿卿……疼……”杨宇卿抱着欧阳卿的手,嘴唇变成苍白色。她汗水混合着泪水,身下的床单湿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却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还有别的药可以用吗?”
唐医生面露难色:“不是我不给她用,是我这里的药对她基本没用。”
“什么意思?”
“杨总这病每到下雨天就发作,发作起来就像电钻凿骨头,而她又常年酗酒,普通的止疼药对她完全没有用,如果再打一针杜冷丁,我怕有呼吸抑制的风险。”如果是平常,还能靠按摩和热敷缓解,可是现在肿成这样,只能靠她自己撑过去了。
“你有麻醉药吗?”如果止疼药没效,麻醉也算是一个方法。
“这怎么行?”唐医生显然是被欧阳卿吓到了,他义正严辞地说道,“搞不好会死人的!”
欧阳卿何尝不知道自己在异想天开,止疼药都有剂量要求,更何况是麻醉。在面对杨宇卿的时候,无论是疼痛也好,谩骂也好,她一直都是这样,束手无策。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杨总喊疼。”唐医生看着床上的杨宇卿,目光深不见底,“她以前就是咬破舌头也没喊过一句。”
不光是唐医生,欧阳卿也没见过。她以前就像一只刺猬,刺痛别人也刺痛自己,但让她喊疼,绝不可能。
医生离开后,欧阳卿半抱着杨宇卿坐在床头,窗外雨声渐小,怀里的杨宇卿慢慢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轻柔。
欧阳卿侧身躺下,看着身旁熟睡的杨宇卿,脑中一团乱麻。他们叫她“杨总”,无论是小助理还是唐医生。当年是因为怕自己知道真相,欧阳震霆才谎称杨宇卿是亲戚家的孩子,可自己十年前就知晓了一切并离开了欧阳家,她还有什么理由姓杨呢?
如今的杨宇卿会哭、会喊疼,会温柔地叫自己“卿卿”。
以前,她也叫过“卿卿”。
*
2014年11月12日,欧阳卿17岁生日,爸妈买了2个一模一样的蛋糕。欧阳卿第一次知道杨宇卿跟自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瞬间觉得自己亏大发了。从那天起,她便不再叫杨宇卿“姐姐”,而是直呼其名。
“宇卿,李老师留的作业太多了,我写不完,你的借我抄抄呗?”
“自己写。”
“宇卿,萍姨说把校服放柜子里了,你知道是哪个柜子吗?”
“你房间右手边第一格。”
“宇卿,田野跟我表白了,他说我是最可爱的女孩子,你说我要不要接受他?”
杨宇卿没回答。第二天放学的时候,欧阳卿在校门口看到田野正在跟另一个女生亲吻。早恋的苗头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回家后,她把那封喷着香水的情书撕得稀巴烂,并发誓以后再也不相信男生的甜言蜜语。
……
她们关系的转折点是在高二暑假。欧阳卿和李墨去云南采风,杨宇卿腿不方便,没去。那时刚下过雨,山里长出很多小蘑菇。欧阳卿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兴奋过了头,一路上边走边采,足足采了一大筐。李墨提议,把这些蘑菇就地解决。正苦于没有炊具的时候,恰好过来一个村民,她们就跟村民商量借用炊具的事情。
村民很热心,不光借给了他们炊具,还帮忙做饭。李墨见状,非要自己露一手,硬是磨着村民让她炒了一个菜。菜的卖相很好,味道也跟村民说的一样,尤其是李墨的那道见手青,简直是鲜掉眉毛。
然而,就是这一餐鲜掉眉毛的菌子盛宴,险些要了她的命。
起初的时候她只是觉得有点热,慢慢地眼前浮现许多个杨宇卿,有的哭、有的笑,还有的在跳舞……后来,她就躺板板了。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头顶的灯亮得刺眼,她身上插着呼吸机,耳畔的滴滴声此起彼伏。食物中毒引发了急性肝衰竭、肾衰竭,她在ICU住了一个多月,期间医院下发7次病危通知,也是她命大,没被阎王收了去。
医生说,欧阳卿这次中毒不光是见手青,因为采蘑菇的时候没带手套,还沾上了其他的毒素,所以才这么严重。
出院后,欧阳卿在家休养。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场病让她的体重从100斤迅速变成了70斤,不仅如此,身体状况也在急剧下降。以前她能跑二里地不带喘的,现在走两步就气喘吁吁,站一分钟就头晕眼花;以前能吃两碗饭,现在一口都咽不下去。
李萍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她看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内心不免泛起苦涩。她不愿意让这么多关心她的人失望,无论多难以下咽,总要吃上几口。但身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她吃了吐,吐了吃,最终因营养不良而晕倒。
她不得不依靠营养液活着。
营养液很方便,医生每天过来扎针,她什么都不用吃,就能活着。
她每天在心里歌颂现代医学技术八百遍。
“咳咳咳咳咳咳”,当然,现代医学技术也留下了后遗症,比如,她现在就因为插过呼吸机而每晚咳嗽,医生说这是肺在自我修复,是正常现象,可是这个自我修复周期是多久没人知道。
那晚,她刚刚结束了一轮咳嗽,正坐在床上闭目养神,门从外面打开了。
这是杨宇卿第一次来她房间。她有些错愕,杨宇卿的腿不方便,从来没踏足过二楼区域。
杨宇卿手里拿着两个暖水袋,自顾自朝她走来,不由分说,一个放在她刚扎完针的手臂上,一个放在她的腰后。
有一种冷叫杨宇卿觉得你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