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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断掉的腿 永远的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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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半敞,微风带着满园的葡萄香掠过纱幔,漾开水波的形状,带来一室清甜。两人并排躺在床上,一半隐在黑暗,一半沐浴月光。
黑夜将人的感官无限放大,在聒噪的蝉鸣中她们能清楚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就像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边的月亮不断变化着位置,月光越来越弱,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她们被黑夜完全笼罩。
“我学过三年古典舞。”黑暗中,杨宇卿说了第一句话,语气是意料之外的平静。
这是欧阳卿第一次听她说以前的事情,那条腿是所有人的禁区,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当年欧阳卿偶然问过一句,她说是车祸。后来欧阳卿从别人嘴里拼凑出了一个真相,但具体的细节,她没有深究,不愿也不敢。
“那天,妈妈陪我去少年宫参加舞蹈演出,演出结束后,有一个人找妈妈问路,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绑匪把我们绑到了一栋废弃的楼房,他打电话给爸爸,让他来送赎金,”杨宇卿静默了五秒,继续说道,“否则就撕票。”
这段尘封的过去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看似愈合的伤口下早已溃烂流脓,隐藏在不为人知的记忆里,持续腐烂。
“我们等了两天,等来了爸爸的死讯。”杨宇卿声音有些颤抖,她极力平复情绪,忍着不适继续说,“他在送赎金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身亡。”
欧阳卿握住了身旁的手,手心潮湿,指尖冰凉。
“为了掩护我逃走,妈妈委身绑匪。被发现后,她把我护在身下,被绑匪活活……活活打死……”
妈妈临死前的画面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血滴到她的眼角,入目皆是殷红。妈妈的头发散了,和着血扫过她的脸颊,由温暖到冰凉。妈妈用沾血的手蒙上了她的眼睛,血干涸在她的眼尾。
欧阳卿侧身,缓缓抬起一只手臂,越过她的腰,轻轻环住。
她的身体在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呼吸逐渐平稳。就在欧阳卿以为她不会再往下说的时候,她再次开口。
嗓音是近乎失声的嘶哑。
“他拿了一把刀……不够……又拿了一把斧子……还是不够……电锯……我……我的腿……他把我的腿……”
杨宇卿抓着自己的残肢,指甲陷进肉里,嘴里呢喃着含糊不清的词句,双目失焦,游离在虚无的世界里。
欧阳卿手臂紧了紧,脸颊贴着她的胸口说道:“哭出来好吗?”
杨宇卿好似没有听见一样,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呢喃着什么。
欧阳卿换了一个姿势,将杨宇卿抱在怀里,掌心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学着李萍的样子唱起了童谣。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
没等她唱完,胸口已然湿了。
欧阳卿继续轻拍她的背,语气是难得的温柔:“宝宝,这么多年,辛苦了。”
这句话是对8岁的杨宇卿说的,小小的人儿,遭遇重大变故,只身一人走到现在,有多难熬,只有她自己清楚。
欧阳卿继续唱着那支童谣,曲声和缓悠扬,伴着窗外的虫鸣声,在夏日的夜里带着丝丝惆怅。
怀里的人儿睡着了。
睡梦中的杨宇卿眼角还挂着泪珠,嘴唇被咬破了,血丝干在嘴角。她眉头轻蹙,额间的碎发被汗打湿。欧阳卿的手掌覆上她冰凉的残肢,掌心的温热顺着凹凸不平的皮肤蔓延至她的骨骼,再顺着血液流遍五脏六腑。
沉疴难愈。
*
第二天,俩人顶着两双核桃眼相顾无言。
*
杨宇卿很喜欢做饭,自从来到这个小镇,一日三餐,都出自她手。每天早上,两人去镇上采购一天的食材,品类虽少,但胜在新鲜,无论多么普通的菜,杨宇卿总能做出新的花样,这让欧阳卿很是惊讶。
在欧阳卿的反复追问下,杨宇卿终于不堪其扰,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孤儿院人手不够,我负责给大家做饭。”杨宇卿将剃干净鱼刺的鱼放到欧阳卿面前,目光温柔而缱绻,“十年前没能做给你吃,现在补上。”
欧阳卿吃了一口鱼,鲜香滑嫩,入口即化。这厨艺,完全可以开饭店了。
“以后我再离家出走一定捎上你,你不知道,我这些年吃的都是些——”
欧阳卿反应过来,立马闭上了嘴。
杨宇卿脸色变得阴沉无比,她看着欧阳卿,眼神像一把刀,能把人戳一个血窟窿。
“我开玩笑的,”欧阳卿赔着笑脸,故作轻松地说道,“我吃得可好了,餐餐大鱼大肉的,我就是想表达你做的饭很好吃,你能明白吗?”
杨宇卿的神色没有半分缓和。
完了,这下哄不好了。欧阳卿无比后悔说出刚才那番话,美好的餐桌时光就这么被她破坏了。
“你还敢离家出走?”杨宇卿眼尾泛红,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气。
“我没要离家出走,那是夸张比喻好不好,懂不懂修辞啊你?”
“修辞也不行。”杨宇卿身子探了过来,带着浓重的压迫感,一字一句说道,“你要是再敢离家出走,我一定把你绑起来。”
“好好好,绑起来。”欧阳卿见台阶就下,她不跟病人一般见识,刚刚好转的身体再给气病了,她还得照顾,多划不来。
杨宇卿转动轮椅,朝卧室走去。
*
一连几天,她们仍然一起去买菜,杨宇卿仍然每天做饭,只是,她不再讲话了。
仿佛回到了她们刚认识的那时候。
一天晚上,杨宇卿没吃饭就回屋了,留给欧阳卿一个落寞的背影。
看着满满一桌子菜,欧阳卿若无其事地埋头干饭,这些菜都是她爱吃的,天大地大,干饭最大。
饭后,她敲响了杨宇卿的房门。
没有回应。
她推门而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杨宇卿面前。杨宇卿正倚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树发呆。听到开门声,杨宇卿回过了头。
欧阳卿把手中的碗放在床头柜上,双手摸向两侧的耳垂:“好烫!好烫!”
杨宇卿眼底闪过担忧,她拉过了欧阳卿的手,掌心通红。床头柜上的那碗黑乎乎的东西还在冒着热气。
欧阳卿舀了一勺红糖水放在嘴边吹凉了递到杨宇卿唇边:“尝尝看,我有没有进步?”
杨宇卿咽下那口红糖水,齁甜,跟当年味道如出一辙。
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难喝哭了?”
杨宇卿一把将她抱住,嘶哑着说道:“卿卿,你要的我都会给你,你答应我,不能离开我。”
“好。”
“不能食言。”
“好。”
一碗红糖水化解了两人几日的冷战,欧阳卿失笑,她还是这么好哄。
*
不知不觉她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个月,脱离了多雨的天气和琐事的打扰,杨宇卿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好了。她发病的频率越来越低,不再依赖止疼药,睡眠质量显著提高。
欧阳卿不再避讳,时常聊起小时候,在她们还不认识的时候,各自的经历。
对于欧阳卿来讲,她的童年是完全放养,爸妈工作忙,她由李萍带大。李萍的大脑是一本最全的百科全书,灵异故事、儿歌童谣、真人游戏、手工制品……没有她不知道的。欧阳卿拼乐高的速度是小伙伴中最快的,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李萍对她儿时的启蒙。
而杨宇卿的童年生活分为两个阶段,出事前和出事后。出事前她上各种兴趣班,参加各种考级、比赛,和欧阳卿这种放养的小孩不同,她受的是系统化的教育。出事后她就被送到了孤儿院,孤儿院的生活比较单调,孩子很多,没办法像以前一样上各种兴趣班,但能保证基本的学习和生活。
提起孤儿院,杨宇卿并不排斥。那几年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健康,从天堂堕入地狱,是孤儿院给了她栖身之所,让她活了下来,并在多年后遇到了最想相伴一生的人。她说孤儿院学到的东西也能受益终生,比如这一身的厨艺,就让某人很受用。
看着杨宇卿那不怀好意的眼神,欧阳卿觉得她在嘲笑自己是个吃货,但没有证据。
*
一天晚上,欧阳卿闲来无事躺在院子里看星星,微风习习,星空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点点星子。
不知何时杨宇卿出现在了她身旁,她从坛子里倒了两杯深红色液体,一杯递给欧阳卿一杯留给自己。
“这是?”欧阳卿问道。
“葡萄酒。”杨宇卿回答。
“你酿的?”
“嗯。”
对于酒鬼来讲,梅子、葡萄,万物皆可酿酒,本来她对于唐医生说的话半信半疑,这下是彻底相信了。
没诬赖她。
欧阳卿把她的那杯也抢了过去:“两杯都是我的。”
“嗯?”
“你说的,”欧阳卿扬起下巴,得意一笑,“我想要的你都会给我。”
文中歌曲取自《鲁冰花》
沉疴难愈,但来日方长,我们卿卿一定可以治好姐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