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路999号》聿之1994

46、第 46 章 第46

　　第46章 文钊刘雪 裂痕初现

　　龙城的气温骤然攀升到二十八度，夏天的脚步悄然而至。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里，吊扇不知疲倦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混合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书的哗啦声，构成了专升本冲刺阶段独有的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水味、纸张味，还有女生身上淡淡的花露水味，闷热而压抑，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焦虑。
　　距离六月十八日的专升本考试，只剩下三十三天。
　　许文钊和刘雪，永远是自习室里最早到、最晚走的两个人。他们的座位在自习室靠窗的角落，两张书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厚厚的复习资料——《现代汉语》《古代汉语》《文学概论》《中国文学史》，一本本摊开，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重点。桌子中间，曾经放着一个粉色的陶瓷水杯，上面印着小熊维尼的图案，那是许文钊送给刘雪的生日礼物，以前他们总是你一口我一口地喝，水杯里永远泡着温热的蜂蜜水，甜丝丝的，像他们的爱情一样。
　　但最近，我发现他们之间的气氛，变了。
　　以前，他们总是并肩坐着，头挨着头，小声讨论着问题。遇到不懂的知识点，许文钊会耐心地给刘雪讲解，讲到有趣的地方，两人会相视一笑，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休息的时候，刘雪会给许文钊剥橘子，一瓣一瓣地喂到他嘴里；许文钊会拿出吉他，轻轻弹一首民谣，刘雪就靠在他的肩膀上，静静地听着。那时候，他们是整个自习室里最令人羡慕的一对，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一定会一起考上龙城大学，一起毕业，一起当老师，一辈子在一起。
　　可现在，虽然他们还是坐在一起，但中间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冰冷而坚硬。许文钊埋头做题的时候，刘雪会呆呆地看着窗外，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刘雪小声问他问题的时候，许文钊的回应越来越简短，往往只有“嗯”“对”“不知道”几个字；那个曾经共用的粉色水杯，被刘雪收进了书包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透明的塑料水杯，孤零零地放在刘雪的桌子角上。他们不再一起去食堂吃饭，不再一起回宿舍，甚至连走路，都隔着一步的距离。
　　这种变化，细微却清晰，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每一个关心他们的人心里。
　　“文钊和刘雪是不是闹矛盾了？”一天晚上，我们从图书馆回到宿舍，陆勇关上门，压低声音问我，脸上满是担忧。他手里还拿着半瓶没喝完的冰可乐，因为着急，可乐洒了几滴在地板上，他也没顾得上擦。
　　“你也发现了？”我叹了口气，坐在床边，脱下沾满汗水的迷彩服，“我注意到好几天了。以前他们俩在图书馆，跟连体婴儿似的，现在坐在一起，半天不说一句话。昨天我看到刘雪买了草莓，自己一个人吃，许文钊伸手想拿一个，她直接把盘子挪开了。”
　　“废话，我又不瞎。”陆勇把可乐罐往桌子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昨天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了，刘雪考了专业第十六名，稳进龙城大学；许文钊才考了第八十二名，连复试线都够不着。考完试，刘雪拿着成绩单，一句话没说，收拾东西就走了，许文钊在后面追，她头都没回。”
　　“难怪呢。”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模拟考试的事。”
　　“也不全是。”江明礼从书桌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眉头微微皱着，“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这半个月，刘雪每天都学到凌晨一点才回宿舍，许文钊十点多就回来了。回来之后，他也不复习，就抱着吉他坐在阳台上，一坐就是半夜，弹的都是特别伤感的曲子。我问他怎么了，他总是说没事。”
　　“我去问问他吧。”江明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总这么憋着也不是办法，有什么矛盾，说开了就好了。”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了，许文钊走了进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白衬衫皱巴巴的，沾着不少墨水渍。他没有看我们，径直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从床底下拿出那把木吉他，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却一个音符都没有弹出来。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吊扇转动的“嗡嗡”声，还有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声，衬得气氛格外压抑。
　　江明礼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轻声问道：“文钊，和刘雪怎么了？是不是吵架了？”
　　许文钊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吉他弦，指节都发白了。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她要和我分手。”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宿舍里炸开了。我和陆勇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一直以为，他们只是闹了点小别扭，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要分手的地步。
　　“为什么？”江明礼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他看着许文钊，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解，“你们俩感情一直那么好，怎么突然就要分手了？”
　　许文钊低下头，一滴眼泪落在了吉他的琴弦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说我不够上进。”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委屈和自责，“她说我整天只知道看闲书、写诗，不务正业，专升本的复习进度比她慢了一大截。她说她不想和一个没有目标、没有未来的人在一起。”
　　“你怎么说？”
　　“我说我有目标。”许文钊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说我想当语文老师，我想站在讲台上，把诗歌的美好传递给更多的孩子。我说我会努力复习，一定会考上龙城大学，和她在一起。但她却说，当老师也需要学历，需要本事，光有情怀不够，还得有实现情怀的能力。她说，情怀不能当饭吃。”
　　“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江明礼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专升本竞争越来越激烈了，今年龙城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只招六十个人，报考的却有五百多人。差一分，就能差出十几名。她也是为了你好，为了你们的未来好。”
　　“我知道。”许文钊用力擦了擦眼泪，声音更加沙哑，“可是明礼，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我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睡，我没有偷懒，我真的没有偷懒。只是她学得比我快，记得比我牢。我脑子笨，背书总是背了又忘，做题总是错很多，我有什么办法？”
　　“你脑子不笨。”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文钊，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人。你写的诗，你弹的吉他，你对古代文学的理解，我们谁都比不上。专升本考的不是这些，考的是死记硬背，考的是应试技巧。你不擅长死记硬背，不代表你不优秀，更不代表你没有未来。”
　　“是啊！”陆勇也连忙附和道，“文钊，你写的诗多好啊！上次你写的那首《玉兰花》，我都抄在笔记本上了，比那些课本上的诗还好听！等你以后出名了，成了大诗人，我就是你的第一个粉丝！”
　　许文钊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睛里的泪光更浓了：“谢谢你们。可是她不这么想。她说，优秀不优秀，不是自己说了算，是考试说了算，是社会说了算。考不上本科，再有才华也没用，找不到好工作，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她太急了。”江明礼叹了口气，轻声说，“你们两个基础不一样，成长环境不一样，对未来的期待也不一样，进度不一样是正常的。你可以跟她好好谈谈，让她给你一点时间，还有一个多月呢，只要努力，一切都有可能。”
　　“我说了。”许文钊苦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说，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一定拼尽全力，考上龙城大学。可是她说，她等不了了。她说她家里一直在催她，让她早点考上本科，早点毕业，早点工作。她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在老家的县城开了一个小卖部，一个月挣不了两千块钱，供她上学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没有时间等，也输不起。”
　　我们都沉默了。刘雪的家境，我们都知道。她是我们宿舍三个女生里，家境最差的一个。她的父母都是下岗工人，靠着一个小小的小卖部维持生计，还要供养她和一个上初中的弟弟。她上大学的学费，靠的是国家助学贷款；她的生活费，全靠奖学金和自己打工挣来的。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床，去食堂帮工，卖早餐；周末和节假日，她去街上发传单、做家教，从来没有休息过一天。
　　她拼命学习，不是因为她热爱学习，是因为她知道，专升本是她唯一的出路。只有考上本科，她才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才能减轻家里的负担，才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也不敢有任何的幻想，她只能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刘雪不是不爱你。”我看着许文钊，轻声说，“她是太害怕了。害怕考不上本科，害怕找不到好工作，害怕辜负父母的期望，更害怕你们的爱情，最终会被现实打败。她的压力，比我们任何人都大。她不是不想等你，是她真的等不起了。”
　　“我知道。”许文钊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所以我不怪她。我只怪我自己，怪我不够努力，怪我不够优秀。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再优秀一点，能和她一起考上龙城大学，她就不用这么累，也不用这么害怕了。”
　　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爱情里最无奈的事情，莫过于在最没有能力的年纪，遇到了最想照顾一生的人。许文钊和刘雪，他们彼此相爱，却因为现实的压力，不得不产生裂痕。这不是谁的错，只是生活太残酷了。
　　“文钊，别这么说。”江明礼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坚定，“你已经很努力了，我们都看在眼里。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自责，而是调整好心态，找到适合自己的复习方法。你擅长的是理解和感悟，那就用你擅长的方式去学习，不要死记硬背。别跟她比进度，跟昨天的自己比，只要每一天都在进步，就够了。”
　　“对！”陆勇用力点了点头，拍着胸脯说，“文钊，你放心，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们！我虽然学习不好，但我可以帮你占座，帮你打饭，帮你跑腿！你只管安心复习就行！”
　　“还有我。”我也笑着说，“古代文学我复习得还可以，我们可以一起背知识点，一起做题。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了，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你一定能考上龙城大学的。”
　　许文钊抬起头，看着我们，眼里满是感激。他用力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我。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考上龙城大学，我不会让刘雪失望，也不会让你们失望。”
　　那天晚上，许文钊没有睡觉。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把之前的复习计划撕得粉碎，然后拿出一张新的白纸，重新制定复习计划。他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他把每天的时间精确到了分钟，什么时候背古代文学，什么时候做现代汉语题，什么时候看文学概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墙上，显得格外孤单，却又格外坚定。窗外的月亮很圆，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书桌上，落在他写满字的纸上，也落在那把静静靠在墙角的吉他上。
　　我不知道他和刘雪最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一个月的时间，他能不能追上刘雪的脚步，能不能考上龙城大学。但我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许文钊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爱着一个人，努力地守护着他们的爱情。这就够了。
　　青春里的爱情，总是这样，充满了甜蜜与美好，也充满了无奈与遗憾。我们都以为，只要相爱，就能战胜一切，可后来才发现，爱情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柴米油盐，抵不过生活的颠沛流离。但即便如此，我们依然会义无反顾地去爱，去付出，去努力，因为这就是青春最美好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楼下的梧桐树上，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我想起了张可，想起了那本压在柜子最深处的海子诗集，想起了银杏道上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告白。有些感情，注定要经历波折；有些缘分，注定要被时间考验。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许文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陆勇均匀的鼾声。江明礼也还在书桌前复习，台灯的光，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
　　我们都在为了自己的未来，努力地奔跑着。虽然前路未知，虽然充满坎坷，但只要我们还在一起，还能互相扶持，互相鼓励，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图书馆的自习室，依旧会座无虚席。而我们的青春，也会在这日复一日的努力中，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