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开仓日 你的手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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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间金黄麦穗脱胎换骨至官府粮仓，需经历“收割、脱粒、清选、晾晒、验收”五个阶段，前前后后至少要忙上十几天。
凭裘玉与封自在二人，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在十日内将地里的麦子装上马车赶去官仓。再者七日后便是开仓日，逾期不仅受罚，甚至会有衙役上门催讨。
镇一级不设官仓，农户需运量至县城才能缴纳。这几日已陆续有人赶着马车挨家挨户将成包的麦子装好，集中赶去萧城县。裘玉他们赶不上最后一辆马车，只能在晾晒后自己装袋送去。
麦场上，封自在手持连枷，一下一下敲打着地上铺开的麦穗。每一次扬起都会带起尘土飞屑，睁不开眼睛。
不远处裘玉牵着耕牛绳扣，拉着石质的碌碡（liù zhou）在场上碾压，让麦粒与麦壳分离。脱粒后，地上混着麦壳、碎秸秆的被称为“穰”，需要趁风扬起吹走麦糠，留下饱满沉重的麦粒。
封自在呸呸吐了几口，抱怨道：“梅泽辰不是在这吗？为什么不能让他宽泛几日？”
裘玉猜着他累了，走过去将剩下的麦秆抱走，放在碌碡下面，回道：“官仓由户房管理，核心人物是仓大使。你在京城鲜少接触这类事，焉知其中油水丰厚非寻常可比。梅泽辰虽为萧城县令，可支配的也不过是额外征收的耗米，用于官吏俸粮、衙役口粮、驿站马料等。除此之外，收多少税粮、留多少入库全然由户房决定，当初邓青良便是买通了徐州各地官仓的仓大使，伙同验粮的斗级贪污将近三十万石粮食，相当于徐州全城五万农户两年的田赋征税。”
封自在瞬间回想起去往邓青良家中前，紫宸殿内父皇语重心长与他说过的话：此人妄念颇重，百姓苦不堪言。你身为皇子，为儿为臣，应为父为君分忧。
之后的话是什么，他又想不起来了，喃喃道：“也才两年......”
“两年。”裘玉发出一声嗤笑，指着地上的粮食问道：“今年没有天灾算是丰年，这二亩三分地若是满打满算全都种满麦子，又一点都不浪费地全部送去官仓，最终也不过合四石粮食。按高价折算，最多二两白银。辛苦数日，却连你想吃的一品火腿青玉菜都做不出来。”
“三十万石粮食，十余万两白银，足够万名将士一年的军饷。而这只是邓青良为官生涯中的一个月而已。”裘玉顿了顿，问道：“殿下，现在想想，也才两年吗？”
封自在不语，只是手中捶打的连枷更加用力。
黄昏时林间起风，李来喜来麦场送饭，见两人灰头土脸的只知道闷头干活，哎哟一声唤他们赶快来吃饭。
食盒打开，第一层是带着水珠的两只蜜桃。露出的第二层用食隔分开，一边是腌制好的爽口萝卜，一边是切成片的酱肉。最下面是熬出一层米油的白粥，拿出时温热着。除此之外，另有三鲜馅的包子当作干粮。
李来喜带着浸过水的葛布给两人擦手，将饭菜取出在半人高的磨盘上一一摆好。
封自在一改往日狼吞虎咽的画风，慢条斯理的吃着，让李来喜看着很是稀奇。她分享着今日成就，喋喋不休。
“凤香看中的铺子已经盘下了，就在你们先前卖且冲天的市口南边，走十步路便到。起先店家还要抬价，但见是凤香要买，早年来青禾路上承过恩情，很爽快的答应下来。再有三日就要开业，凤香说了，到时候都去，她请大家吃酒，不醉不归！”
“不过......用且冲天和夏清凉，真的没有问题吗？”李来喜试探道：“本钱都是小封出的，这一开业，可就都剩不下了。”
封自在道：“全部都卖掉吧，不过卖的钱得分我三成。过几日我和小玉要出趟远门，正需要用钱。”
“出门？你们要去哪？”李来喜惊讶道：“封家的事一结，你们不会要走吧？这么大房子呢，不住了吗？”
封自在给不了准确的回复，他不知道父皇是否还在生自己的气，也不清楚此番能否顺利回京。封宅是恩赐宅院，就算不住，也不能轻易就卖给他人。
裘玉看出了他的困顿，主动将话题接过，解释道：“只是暂时出去一段时间，日后还会回来的。”
“哦。”李来喜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追问道：“要去往何处？何时回来？盘缠可不能少，若是天冷回不来，可要带够棉衣。”
裘玉笑着点头，问起贾灵娇的近况，得知她的身体在王成山的调理下有好转迹象后，终于放下心来。
吃过饭后，李来喜牵回耕牛。裘玉将已经分出的麦粒在地上均匀铺开晾晒，封自在用扫帚将麦壳扫到一处。
麦子是裘玉按着税粮数量种下的，轻易少不得。夜间她要在这里看着，封自在不愿意自己回去睡，便和她一起枕着手臂，躺在麦壳和麦梗堆积的床上。
风晴夜明，满天繁星。四周艾草烟雾缭绕，上升着与横跨穹顶的银白色长带相聚。
封自在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涂了苦楝树的汁液，这是一种在春夏之交开花的草木，又名苦苓，花叶捣碎成汁有驱蚊功效。现下六月正是结果的时候，抬头便能看到一串串青绿色的椭圆形小果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裘玉拿着蒲扇，一边扇风，一边将撞来的虫子赶到别处。
其他农户都已经将自家农活收拾干净，偌大的麦场只剩下他们两个，天地辽阔，心声可闻。
封自在看着无边无际的闪烁星子，这是他在宫内见不到的良辰美景。
“事情办完后，你会回到自己的故乡吗？”
“或许吧。”裘玉看着星空，却找不到曾经数过的那颗。
封自在想起不可预计的未来，心底忽然涌上一层潮水般难以言喻的悲伤。
“我想和你一起回到故乡。”
“你明知这是不可能的。”
风力大半吹向自己这边，封自在苦笑一声：“是，不可能。这次回去，再也没有第二次出逃的机会了。不过你出来这么久，家里人不担心吗？”
“我没有家人了。”裘玉平静道：“官府下令，诛杀九族，只剩我一个侥幸逃脱。若你想要抓我去领赏，也不是不行。”
片刻后，封自在又问，只是尾音有些颤抖。
“刀剑太冷，你就没有想过换一种生活？”
“想过。”裘玉并不打算欺瞒。
封自在差点就把那句我们私奔吧说出口，他回想起当初郭赞的无措与孤注一掷，惭愧自己的无知与嘲笑。而今所有的箭矢射向自己，无处可依。
“我第一次杀人，杀的就是仇人。”裘玉将扇子比作锋利的匕首，抵在封自在的心口处，旋转一周。
“愤怒蒙蔽了我的双眼，我看不到飞溅的鲜血和哀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捣碎了他的心脏，焚毁了他的宅邸，将翻出来的金银珠宝扔在街上，任由他人疯抢。”
“大仇得报之后我觉得心事已了，肩头顿感轻快。我应该能找个地方自己生活下去。可渐渐的，我发现我做不到。”
封自在看向她，“为什么？”
裘玉举起双手，封自在也跟着举起来。二人的手在空中并成一排，同样的骨节分明，同样的纤长有力，同样的白皙细嫩。
“你的手和我师父很像，”裘玉抓住封自在的手，触摸到指尖和指肚上磨砺出的厚茧，笑道：“那晚抢夺玉坠，我便知你体质与我一样特殊，天赋异禀。常人苦修十年功力，你我不过一年即可大成。玄铁般坚硬的骨骼上，包裹的是柔情似水样的皮囊，足以迷惑敌人，甚至也骗得了自己。”
封自在哑声道：“所以你后来没有再强行逼迫我读书科举，也是因为这个吗？”
裘玉应了一声，“那晚我是生气，可后来仔细一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我经历的是不一样的人生，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我不能强迫你做不情愿的决定，那是对你过往的不尊重。”
封自在刚松一口气，却听到裘玉说——
“但这一点都不妨碍我恨你。”
“......为什么。”封自在有些结巴，“为什么...恨我。”
“上天把你放在这个位置，赐予你不同于寻常人的容貌与身体，你却不好好利用，对应该承担的责任百般推诿，简直暴殄天物。若你生的蠢笨，确实无可救药倒也罢，但你明明有这份能力，却宁愿动用所有的才智来装傻充愣，不如分给他人。”
裘玉闭了闭眼睛，“有些事应该你做，却故意不去做，会间接导致很不好的后果，甚至有人为之白白送命。当你自认为这些与自己无关时，便与那些凶手毫无差异。”
封自在想要反驳，却发觉自己的话苍白无力。因为裘玉说的，分毫不差。
他想置身事外以明哲保身，便视若无睹地任由事情发生。
此事不为自有他人而为，普天之下皆为父皇的子民，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这些年他一直都是这样劝说麻痹自己的，可在今夜，全部挡住的缺口都被裘玉血淋淋的撕开，和地上摊开的麦子一样摊在风中晾晒。
“我也犯过错。”
裘玉继续说道：“我埋了刀，藏了师父赠予我的锁草鞭，掩去一身功夫与人为善。直到有人因我的漠视险些丧命，才幡然醒悟。”
她握紧拳头，对着苍穹。
“从那以后我便起誓，只要世道需要，我便做站出来的那个人。”
，还差 